【黑崎市公安局,停尸间,23:47】
头顶的灯光惨白。
周围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显得分外空洞。
身后的停尸间飘来福尔马林的气味。
她坐在房门外,坐在自己瘦小的影子里。
身上的寒意尚未退去,双瞳的焦点依然游离。
轻微红肿的眼角边,挂着浅浅的泪痕。
她该进去看看吗?
她不知道。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使不上。
案发后,她如同被世界抛弃般,跪坐在雪地上近三十分钟,全身因过度流泪而开始脱水。
之后报案。
警方勘验现场,带走了尸体和自己。
做了两个多小时的问讯笔录。
通知亲属。
现在,亲属认领尸体。
然后,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否是真实的。
她只知道那些声音,那些光线,离她很遥远。就像有透明的罩子,将她牢牢与外界隔开,令她窒息。
她无法理解此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简直就像……死的是自己一样。
又有脚步声响起。
一声,两声。
她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瞳孔惊恐地放大。
脸色苍白如纸。
寒意再次袭来,冻结了全身。
又来了,有人来了。
那又是个一身黑的人影。
心跳急剧加速,身体却无法动弹。
想要呼喊,喉咙却像被扼住了,无法出声。
“砰!——”
枪声在耳边震响。
“砰!——”
再次震响。
“砰!——”
不。她轻轻摇头。
“砰!——”
不要。全身剧烈颤栗。
“砰!——”
不要——!
她张开干裂的双唇——
一阵暖意却突然地落到左脸上,渐渐散开。
她回过神来,双眼停止了颤抖。
脸上有一只手,手背很粗糙。
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
暖意则是来自这只手里的一杯温水。
她机械地抬起头。
手的主人大约三十一二,是个男性。
确实,他有一头潦草的黑发,也穿了一身漆黑的旧西装。
不过那冷峻的脸庞上,看不出一点表情。
只有他的目光从高出一个头的地方看向自己。
那漆黑的双目比夜空更空。
但奇妙的是,空得却有种不可名状的真实感。
——一种让她不再动摇的真实感。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润湿了嘴唇。
她没有说话,但身体已经平静了下来。
垂下的黑色长发依稀遮掩了她苍白的脸颊。
“你就是安小娅?”
他的声音平静而略带空虚感。
少女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点着头。
她的长发也轻轻随之抖动。
男人也没有继续问什么,目光又从她脸上移开了。
可怪的是,这沉默却让她感到自然,甚至,有一丝亲切。
“你提供的证言很详尽,”片刻后,他先说出来的竟然是这几个字,“比我预想的还要坚强得多。”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又立刻平静了。
她不太理解他说这话的用意,只得有些困惑地又一次抬头。
而她湛蓝的双瞳依旧有些失焦。
亚泽娜则站在过道的斜对面,感到新奇地看着他俩的互动。
“我不会安慰也不会同情你。”
邢登没有看向少女,声调比死水还平淡。
(这人,对小孩子说话都这么直接?)
红发的女警则在心中惊讶了一下。
“因为你已经做到你该做的了。”
邢登看了眼安小娅。
亚泽娜看着他,双眼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原来你是那类人啊……)
“我不擅长哄小孩,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他的目光突然朝向了亚泽娜。
“我?”亚泽娜又诧异了一下。
“……”安小娅沉默着,茫然地看向了这名女警。
亚泽娜的心脏紧了一下,蹲到了少女身前。
擦去了那苍白小脸上的一滴泪珠后,她将双手放到了少女的双肩上。
安小娅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那双赤玉般鲜红的双瞳中,目光是无比的坚定与真诚。
“绝对会抓到他,”亚泽娜对少女开口道,
“——我保证。”
邢登则默然起身,走到了墙边。
又点燃一根香烟后,他对少女说出了最后的话:
“所以现在,你要做的就只是活下去,仅此而已。”
安小娅沉默着。
她没有回答。
但她已做出了选择。
——选择相信他们。
为什么呢?
这是人的创伤后应激本能吗?
还是他们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吗?
但是现在考虑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她知道,她知道的。
因为那个不知心底何处出现的声音告诉她——
相信他们。
相信他们,这就足够了。
少女再度捧起了那杯水,凑到了唇边。
这次她直接一口气将水饮尽了。
一旁的芭芭拉抱臂注视着这画面,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
身边的房门被打开,居然是康隆走出了停尸间。
而他身后,一位体形高大的男人也跟随着出现。
此人一头留长的中分头,黑发里夹杂着些许白发。是个约摸三十多岁年纪的人,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身材格外高大健壮,外穿一袭黄色雨衣,大概是出于来路上有落雪的缘故。
他叫安十方,是死者安世银的堂弟,也就是幸存者安小娅的堂叔,是她如今唯一能履行监护义务的近亲属。
“关于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情,我们都深表遗憾。我们一定尽全力将凶手缉捕归案,还请为令兄令嫂节哀顺变,安十方先生。”局长康隆对安十方郑重说道。
“有劳了。”安十方明显很不苟言笑,“我也会替他们承担照顾小娅的义务。”
说罢,他转头看向长凳上的少女。
“十方叔叔……”少女抬起头,有些无力地呼唤着。
“走吧。”安十方轻轻牵起少女小手,等少女勉强支撑起发抖的纤弱双腿,趔趄着跟在身后默默行走。
邢登抽着烟而没有出声,幽黯的双眼透过烟雾看着那少女的背影,犹如在其上投下了无底的深渊。
另一边的亚泽娜也同样无言,赤红的双眸在目送中闪过一丝阴影,仿佛于其后留下了血化的湖泊。
然后,在过道的前方左转弯前,安小娅忽然回过头,眼神头一次不再无力地看向两人,竟张开了双唇,似乎在最后想要探问些什么。
“邢登。”/“亚泽娜”。
男人与女警同时答道。
【黑崎市中心,黑文大厦(Heavens Tower),23:58】
这个中年人坐在办公室的皮质转椅上。
在他面前的黑色办公桌上,触屏式终端正亮起着和某人的通话界面。
光洁的桌面倒映着他的银丝边眼镜。
“「那位大人」已经收到消息了吗?”
「收到了——不过,我真的还是对是否该这么做有所存疑……」电话里的男人语调尚存犹疑。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疑问的?”办公室的男人貌似有些不屑,“你忘了你是为谁效命的吗?”
「我当然绝无可能忘记!但是,他的死真的会让计划更顺利地进行下去吗?」
“不用疑问。”他语气平静,却透出习惯性的冰冷与威严,“无法做出决断之人,是毫无觉悟或欲望过剩者——这是笛卡尔的话。”
「……笛卡尔?」
“知道‘温水煮青蛙’吗?”他语气单调地继续道,“这个城市,亦是如此。”
他看看窗外,多少纷繁的灯光闪烁,似乎忘记了人间何如,
“而现在,是时候给它加把火了。”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23:58】
苍白的日光灯光下,办公室的空间显得格外狭小。
这是在警监董金波的办公室。
董金波站在百叶窗前,一时无言。
窗外,雪花还在静静地飘落。
远处的市区还在闪着十色的光芒。
连原本的夜空都被染成了魔幻的绯红。
邢登还是抽着烟,坐在靠墙的沙发上。
两个人,像是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一道红光突然划破夜空后升起。
伴随着一声遥远的细鸣,缤纷的焰火升入高天。
壮丽而绚烂的烟花便成百上千地绽开。
这是地标建筑巴别塔上的烟火表演。
新时代广场那棵圣诞巨树也被点亮了。
窗上的光影闪动中,镜像中的董金波似乎沉不住气了。
邢登仍然只顾着吞云吐雾。
“啊——”最后是董金波长叹一声,转过身,将一个移动执法终端丢到了桌上,“一句话,这忙你到底帮不帮?”
邢登却丝毫不着急,拿起了执法终端,甚至还冷笑了一声:
“……得加钱。”
【黑崎市中心,和平大道,中环高速,0:00】
漆黑的玛莎拉蒂轿车亮着冷白色的远光灯,将灯光投射在高速路桥边上的全息反光路障上。
安十方驾着车,孤独地行驶在人车俱无的公路上。
高楼大厦上还在闪烁着花花绿绿的全息投影。
变幻的光影从少女淡蓝的双瞳中划过。
那种失真的感觉还是意犹未尽,又一言难尽。
今夜,她被夺走了一切。
今夜,她已失去了未来。
今夜,她只剩下了自己。
——但,人还是要活下去。
(活下去……)
别无选择地活下去。
满身创伤地活下去。
不遗余力地——活下去。
巴别塔上,嘹亮的子夜钟声准点响起。
那钟声悠长而气势恢弘,但已激荡不起她任何兴奋的情。
因为她已被永远地夺走了快乐。
在这钟声之后,有谁在窃窃私语?
在这钟声之后,有谁在幸灾乐祸?
在这钟声之后,又是谁——在俯瞰这城市?
我……
我要……
我要活——
她轻启无力的双唇,任剩下两个字在钟声长鸣中,轻轻消失。
只留下绯夜中刺目的焰火。
巴别塔周身上华丽的灯影。
城市道路上白皑皑的积雪。
全息三维像中奔腾的金马。
与一句满是祝愿的,却毫无生机的,最普通不过的全息标语:
「-欢-迎-来-到-黑-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