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东,万和路,世纪网咖】
这里的空气令人作呕。
难以数清种类的酒精、烟味、驱蚊水,脚臭味都混杂在一起。
昏暗的空间内,一排排闪烁的电脑屏幕光芒格外刺目。
机箱里的散热声,键盘上的敲击声,周围人的吵闹声。
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这座城市还没有毁灭啊?
男人压低了黑色的鸭舌帽,将双眼遮在阴影中。
黑色的口罩紧系在嘴上。
他调大了耳机里的朋克乐旋律。
症状发作的时候,他总是会如此。
音乐,比镇痛剂更能安慰他的病痛。
他摸了摸后颈的针孔,继续看向屏幕。
公安局长正在晨间新闻里回答着记者的提问。
他抿抿干裂的嘴唇,尽量忽略掉骨骼深处传来的剧痛。
「今年的圣诞节,本该是一个幸福欢乐的日子,」康隆在电视中对记者们喊话道,「但是我们犯下了不容原谅的疏忽——让一位孩子失去了她的父母。」
那确实,他心想。
毕竟,公安局还配置了那么多巡逻的无人机,说是用来维持节日秩序,却连他这么一个无名小卒都抓不住。
「我内心深感对安先生的愧疚,辜负了黑崎市的新时代城市之名。」
呵,“新”时代?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要真存在,他也不用为了活命去干这种差事了。
「如今,我只能以公安局的名义担保——一定会抓住这个卑鄙恶劣的杀人犯,为了给逝者和生者都有一个交代。」
看着深谙场面话发言的局长离开,男人在心里嗤之以鼻。
“好啊,”真正的凶手在屏幕前笑了笑,“——那你们就来抓一个给我看看吧?”
突然,他感觉到身下一阵摇晃。
“抓到你了!”
一个正打着游戏的胖子突然在旁边兴奋地弹起,根本没注意到把那只肥手都错搭到了他的椅子上。
而下一秒,胖子猛然间惊恐地发现。
一支冰凉的手枪突然就抵在了他的腰间。
旁座上,那个持枪男子正一脸凶险地对着他,诡异地轻声警告道:
“请、保、持、安、静。”
【黑崎市中心,市政厅大楼】
金发的议员正站在一面镜子之前。
哼着小曲,打好领带,看看手表。
上午九点半左右。
离会议还剩半小时时间。
塞琉西·冯·伯纳罗蒂露出微笑,对着镜子发出一声感叹:
“他们的行动还真是过激呢,你说呢?”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因为办公室里就只有他一人在场。
不过,耳发下隐藏着的耳麦闪着一点光芒。
“你好像并不为他的死感到任何悲伤啊,这是为什么呢?”
塞琉西走向了落地窗边,欣赏着窗外的城市景观。
“又是我无权知晓的事项吗……也罢。”
而他似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碧蓝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玩味与戏谑,
“原来如此,还是说——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然后,他愣了一下,英俊的面容上带上了莫名的歉意。
“好吧好吧,是我有些僭越了,毕竟我现在还只是个浅薄的观摩者呢。”
随之,他看着窗外那飘雪的天空,再度微笑了起来。
“放心吧——我可是一直都有好好地注视着这座城市呢。”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会议大厅】
灯光冷暗的偌大会议厅内,全体警员身着制服,面色严肃。
女警芭芭拉站在最前方的讲话台上,触碰身后的智能触控屏,放出了三张在黑崎市里家喻户晓的肖像照。
“死者安世银,男,35岁,亚裔,为黑崎市公认的创始人,也是市内的最大企业,即黑文集团的董事长。据初步尸检结果显示,其死因为右心房贯穿性枪伤所导致的失血过多。
死者叶伊雪,女,37岁,亚裔,曾任职黑崎市一中高中部的美术兼音乐教师,如今是国际上有名的园林与建筑设计师。初步尸检结果显示,其死因为心脏前大动脉破裂所导致的失血性休克。
报案者安小娅,系两人14岁的独生女,就读于黑崎市一中的初中部,是本案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
“案发时间为12月24日,即昨晚21时左右,我方于21:27接到目击者报案,由于庆祝活动导致的交通堵塞,出警二十分钟后才到达了位于摩门路东巷的案发现场。据现场勘察情况及目击者的证词,本案系典型的故意杀人案,摩门路东巷则是第一杀人现场。”
案情回顾结束,会议厅中一片沉默。
坐在最前排的董金波警监若有所思看了眼身后。
虽说刑事科的人手根本不足以让这里座无虚席吧……
但有一个人还没来,他可以肯定。
“……这小子难道是故意的?”
董金波在座位上皱了皱眉。
当然,注意到的不止他一个人。
芭芭拉也在台上不时地瞟向后门,眼底隐藏着一丝担忧。
(头儿不是说他已经接受交易了吗……)
还有在中排过道侧座位上的那名红发女警也是,一来就发现了那个昨晚才见过的缺席者。
“……那个人是迟到了吗?”
亚泽娜不由得眨了眨眼。
之所以会在意这一点,是因为今天早上起来时在手机上收的那则短信。
(没想到竟然就是他……)
她想起了昨晚他报上的名字,一个少见而又简洁有力的中文名。
“邢登……”
亚泽娜轻声低语道。
“此案事发突然,且关系重大,国际上也特派了有关专员对此案进行协助侦破。”董金波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打破了众人的沉默,目光落在了话中提到的某人身上,“那么,我也不说客套话了,亚泽娜警官,你是ICPO有名的有组织犯罪研究专家,你对本案有什么看法?”
一句提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年轻有为的女专家,所有的期待和质疑也同时汇聚于她一身。
亚泽娜回过神来,神色自若地站起身,似乎早有准备。
她的赤色双瞳里透着自信与睿智。
“好的——凭已知的目击证言及现场勘验报告,在我看来,此案并非表面上的抢劫杀人,而是一起以此作为精心掩饰的谋杀案。”
亚泽娜话音落下,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便响起。
(什么意思?说不是抢劫?)
(谋杀么?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但感觉确实有点不对劲啊……)
亚泽娜对议论并不在意,表情依旧胸有成竹。
董金波用水杯敲了敲桌面,使会场安静了下来。
“那能说说你的依据吗?”董金波继续问道。
亚泽娜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陈述了起来。
“疑点太多了。
第一,案发现场刚好没有监控,也没有其余的目击证人,且据目击者声称,凶手有提前在现场等待的迹象,这未免太过反常。
第二,如果是在没有监控的有利条件下,一个抢劫犯是没必要冒风险去杀死被害人的。众所周知,抢劫通常是以非法夺取他人财物为目的,杀人在这类案件中更多是为了制止受害人反抗。但根据证言来看,受害人在案发过程中并未有反抗和不配合,如果从这点上看,说凶手还会因临时起意而抢劫杀人,那就很不合理。
第三,凶手似乎是故意留下目击者活口的。这是最说不通的地方,反而更让人怀疑此案中凶手的真正目的并非抢劫。
综上所述我认为,凶手是事先选择了这个无监控的现场,又通过伪装成抢劫,有预谋地实施了其杀人的目的。
这就是我认为是谋杀的理由。”
一番推断说出,全场霎时安静了下来。可能是这位有组织犯罪专家的实力的确让多数在场者们心中暗服,也有可能是多少人为遭受如此非人待遇的目击者感到唏嘘。
董金波点了点头,似乎赞成了亚泽娜,继续问道:
“那么,关于他的作案动机呢?”
“动机的话虽然还不太确定,但我想应该是有预谋的报复性杀人——也就是仇杀。”
亚泽娜左手抚摸着下巴,试探性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会场内再次升起讨论声。
(居然是仇杀?)
(他们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会不会是旧区的那些人……)
此时,会场后门却突然被什么人推开,引起了所有人的回头。
晦暗灯光中,一个突兀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双手散漫地插在兜里,拖着步子走向了过道。
大厅中再度传来低语,所有骚动的微表情被他一览无余。
(这家伙怎么在这儿?!……)斜视的眼神和紧收的唇角。厌恶。
(是他!……那……那个……)放大的瞳孔和抬高的抬头纹。惊愕。
(这人是谁啊?怎么没见过?……)轻皱的眉头和微翕的嘴唇。疑问。
而邢登依旧一副冷淡神情,不急不徐地从过道高处向下走来。
直到那位英伦女警的面前时,他突然停下,直视着她那俊秀的面容。
黑色的眼与红色的眼两相对视。
随后,他对她作出了如下宣告:
“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