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侧写

作者:木叶落 更新时间:2026/6/16 13:49:47 字数:5037

【黑崎市中心东,万和路,世纪网咖】

这里的空气令人作呕。

难以数清种类的酒精、烟味、驱蚊水,脚臭味都混杂在一起。

昏暗的空间内,一排排闪烁的电脑荧幕光芒格外刺目。

机箱里的散热声,键盘上的敲击声,周围人的吵闹声。

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这座城市还没有毁灭啊?

男人压低了黑色的鸭舌帽,将双眼遮在阴影中。

黑色的口罩紧系在嘴上。

他调大了耳机里的朋克乐旋律。

症状发作的时候,他总是会如此。

音乐,比镇痛剂更能安慰他的病痛。

他摸了摸后颈的针孔,继续看向屏幕。

公安局长正在晨间新闻里回答着记者的提问。

他抿抿干裂的嘴唇,尽量忽略掉骨骼深处传来的剧痛。

「今年的圣诞节,本该是一个幸福欢乐的日子,」康隆在电视中对记者们喊话道,「但是我们犯下了不容原谅的疏忽——让一位孩子失去了她的父母。」

那确实,他心想。

毕竟,公安局还配置了那么多巡逻的无人机,说是用来维持节日秩序,却连他这么一个无名小卒都抓不住。

「我内心深感对安先生的愧疚,辜负了黑崎市的新时代城市之名。」

呵,“新”时代?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

要真存在,他也不用为了活命去干这种差事了。

「如今,我只能以公安局的名义担保——一定会抓住这个卑鄙恶劣的杀人犯,为了给逝者和生者都有一个交代。」

看着深谙场面话发言的局长离开,男人在心里嗤之以鼻。

“好啊,”真正的凶手在屏幕前笑了笑,“——那你们就来抓一个给我看看吧?”

突然,他感觉到身下一阵摇晃。

“抓到你了!”

一个正打着游戏的胖子突然在旁边兴奋地弹起,根本没注意到把那只肥手都错搭到了他的椅子上。

而下一秒,胖子猛然间惊恐地发现。

一支冰凉的手枪突然就抵在了他的腰间。

旁座上,那个持枪男子正一脸凶险地对着他,诡异地轻声警告道:

“请、保、持、安、静。”

【黑崎市中心,市政厅大楼】

金发的议员正站在一面镜子之前。

哼着小曲,打好领带,看看手表。

上午九点半左右。

离会议还剩半小时时间。

塞琉西·冯·伯纳罗蒂露出微笑,对着镜子发出一声感叹:

“他们的行动还真是过激呢,你说呢?”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因为办公室里就只有他一人在场。

不过,耳发下隐藏着的耳麦闪着一点光芒。

“你好像并不为他的死感到任何悲伤啊,这是为什么呢?”

塞琉西走向了落地窗边,欣赏着窗外的城市景观。

“又是我无权知晓的事项吗……也罢。”

而他似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碧蓝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玩味与戏谑,

“原来如此,还是说——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然后,他愣了一下,英俊的面容上带上了莫名的歉意。

“好吧好吧,是我有些僭越了,毕竟我现在还只是个浅薄的观摩者呢。”

随之,他看着窗外那飘雪的天空,再度微笑了起来。

“放心吧——我可是一直都有好好地注视着这座城市呢。”

【黑崎市中心,黑崎市律师协会大楼】

办公桌后的律师看着手中的信封,眉心拧成了一个难解的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了吗……”

他低沉地喃喃自语着,眼神中流露出悔恨与不甘。

所有人都称颂着那个人的伟绩,所有人都赞扬着创始人的英名。

然而,直到今日,他才知道。

一切在那个人自己的眼中,都只是一场无力挽回的罪过。

悲剧是从何时发生的?

是这个圣诞节的雪夜?

还是从一开始的十年前?

把美好的事物撕给人看,前提是还有事物能美好。

而他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太久了。

他知道,没有人不是在自欺欺人地活着。

可总有一天要有人来面对这真相。

那个人会是谁呢?

不会是他。

也不会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他在内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这一切最后还要由他们的女儿来承担吗?

不……

如果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改变这一切的话。

他看了看身旁的垃圾桶。

——那这真相还是不要存在的好。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会议大厅】

灯光冷暗的偌大会议厅内,全体警员身着制服,面色严肃。

女警芭芭拉站在最前方的讲话台上,触碰身后的智能触控屏,放出了三张在黑崎市里家喻户晓的肖像照。

“死者安世银,男,35岁,亚裔,为黑崎市公认的创始人,也是市内的最大企业,即黑文集团的董事长。据初步尸检结果显示,其死因为右心房贯穿性枪伤所导致的失血过多。

死者叶伊雪,女,37岁,亚裔,曾任职黑崎市一中高中部的美术兼音乐教师,如今是国际上有名的园林与建筑设计师。初步尸检结果显示,其死因为心脏前大动脉破裂所导致的失血性休克。

报案者安小娅,系两人14岁的独生女,就读于黑崎市一中的初中部,是本案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

“案发时间为12月24日,即昨晚21时左右,我方于21:27接到目击者报案,由于庆祝活动导致的交通堵塞,出警二十分钟后才到达了位于摩门路东巷的案发现场。据现场勘察情况及目击者的证词,本案系典型的故意杀人案,摩门路东巷则是第一杀人现场。”

案情回顾结束,会议厅中一片沉默。

坐在最前排的董金波警监若有所思看了眼身后。

虽说刑事科的人手根本不足以让这里坐无虚席吧……

但有一个人还没来,他可以肯定。

“……这小子难道是故意的?”

董金波在座位上皱了皱眉。

当然,注意到的不止他一个人。

芭芭拉也在台上不时地瞟向后门,眼底隐藏着一丝担忧。

(头儿不是说他已经接受交易了吗……)

还有在中排过道侧座位上的那名红发女警也是,一来就发现了那个昨晚才见过的缺席者。

“……那个人是迟到了吗?”

亚泽娜不由得眨了眨眼。

之所以会在意这一点,是因为今天早上起来时在手机上收的那则短信。

(没想到竟然就是他……)

她想起了昨晚他报上的名字,一个少见而又简洁有力的中文名。

“邢登……”

亚泽娜轻声低语道。

“此案事发突然,且关系重大,国际上也特派了有关专员对此案进行协助侦破。”董金波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打破了众人的沉默,目光落在了话中提到的某人身上,“那么,我也不说客套话了,亚泽娜警官,你是ICPO有名的有组织犯罪研究专家,你对本案有什么看法?”

一句提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年轻有为的女专家,所有的期待和质疑也同时汇聚于她一身。

亚泽娜回过神来,神色自若地站起身,似乎早有准备。

她的赤色双瞳里透着自信与睿智。

“好的——凭已知的目击证言及现场勘验报告,在我看来,此案并非表面上的抢劫杀人,而是一起以此作为精心掩饰的谋杀案。”

亚泽娜话音落下,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便响起。

(什么意思?说不是抢劫?)

(谋杀么?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但感觉确实有点不对劲啊……)

亚泽娜对议论并不在意,表情依旧胸有成竹。

董金波用水杯敲了敲桌面,使会场安静了下来。

“那能说说你的依据吗?”董金波继续问道。

亚泽娜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陈述了起来。

“疑点太多了。

第一,案发现场刚好没有监控,也没有其余的目击证人,且据目击者声称,凶手有提前在现场等待的迹象,这未免太过反常。

第二,如果是在没有监控的有利条件下,一个抢劫犯是没必要冒风险去杀死被害人的。众所周知,抢劫通常是以非法夺取他人财物为目的,杀人在这类案件中更多是为了制止受害人反抗。但根据证言来看,受害人在案发过程中并未有反抗和不配合,如果从这点上看,说凶手还会因临时起意而抢劫杀人,那就很不合理。

第三,凶手似乎是故意留下目击者活口的。这是最说不通的地方,反而更让人怀疑此案中凶手的真正目的并非抢劫。

综上所述我认为,凶手是事先选择了这个无监控的现场,又通过伪装成抢劫,有预谋地实施了其杀人的目的。

这就是我认为是谋杀的理由。”

一番推断说出,全场霎时安静了下来。可能是这位有组织犯罪专家的实力的确让多数在场者们心中暗服,也有可能是多少人为遭受如此非人待遇的目击者感到唏嘘。

董金波点了点头,似乎赞成了亚泽娜,继续问道:

“那么,关于他的作案动机呢?”

“动机的话虽然还不太确定,但我想应该是有预谋的报复性杀人——也就是仇杀。”

亚泽娜左手抚摸着下巴,试探性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会场内再次升起讨论声。

(居然是仇杀?)

(他们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会不会是旧区的那些人……)

此时,会场后门却突然被什么人推开,引起了所有人的回头。

晦暗灯光中,一个突兀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双手散漫地插在兜里,拖着步子走向了过道。

大厅中再度传来低语,所有骚动的微表情被他一览无余。

(这家伙怎么在这儿?!……)斜视的眼神和紧收的唇角。厌恶。

(是他!……那……那个……)放大的瞳孔和抬高的抬头纹。惊愕。

(这人是谁啊?怎么没见过?……)轻皱的眉头和微翕的嘴唇。疑问。

而邢登依旧一副冷淡神情,不急不徐地从过道高处向下走来,直到那位英伦女警的面前又突然停下。

“你没说对。”

“……哦?”亚泽娜有些惊讶。

“我说你就没说对,”邢登从容不迫地重复了一遍,

“——这就不是仇杀,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说话就不能注意点吗……”董金波轻轻摇了摇头。

“哈哈,”芭芭拉也悄悄苦笑道,“这句绝对会被她当成挑衅了吧……”

“哼嗯——”被直白反驳了的亚泽娜倒突然来了劲头,眼神中似乎有什么被挑动了,

“你为什么就能这么肯定?”

“你也是个老警察了,不可能不知道仇杀首先是要从受害人的人身关联上去寻找原因的吧?”

“所以呢?死者的人际关系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作为黑崎市创始人的安世银一家虽然有名,但很少会在公共场合露面,除了他们的女儿是公立学校的寄宿生以外,大部分时间他们一家基本上都在郊外的庄园里深居简出。

而且作为最有名的初代移民家庭,他们也没有什么复杂的亲情网络,三人都是出了名的避世之人。从他们在外界普遍享有的名誉上讲,以及从他们的这些简单社会关系上看,能有什么人对他们产生这种深仇大恨?”

“一般论而言是这样,”亚泽娜点了点头,“可他们的身份本来也相对更特殊,而万一凶手又恰好是个极端分子呢?”

“你说那些仇富的民粹主义者是吧?”邢登也反问道,“虽然不排除这类反社会者(Social path)在黑崎市存在的概率,但这放在电影小说里倒更有那个可能。”

“哦?那本案就没有那个可能吗?”

“至少凶手的杀人动机是没有这个可能的。”

“所以你凭什么就这么肯定?”亚泽娜又问了一遍,“难道不是你在主观臆断吗?”

“因为他太干净了。”邢登却莫名其妙回答道。

“啥?”亚泽娜一时没理会过来。

邢登又往下走了两步,回身背朝台上后,又看向了她:

“他的手段太干净利落了。

从现场选址,到直接杀人,最后留下活口,每一样都干净得看不出情绪。

但仇杀,说到底也是热血犯罪的一种,是杀人者将仇恨心理投射到被害者身上的极端报复行为,因此再精于计算和掩饰的犯罪人,在实施报复的过程中,都或多或少地会在现场留下一些具有情感标志性的痕迹,比如身体折磨,又比如毁尸泄愤——顺带一提,这也是符合洛卡德物质交换定律的。

然而,无论从目击证供还是从现场报告上看,都找不到这类相关的迹象。

而他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杀人,又精通事前侦查与反侦查的手段,说明对他而言,杀人只是跟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更确切地说,是类似于一种纯技术性的作业。

这就不符合热血犯罪的一般规律,而更接近那些具有高度计划性的冷血犯罪类型。

所以说,动机是报复性仇杀的可能性是难以成立的——而且你自己一开始也说过了,你还不确定。

现在还认为我是在主观臆断吗?”

邢登的这段辩论式推理结束,蝇语般的议论再度在场内升起。

(什么冷血热血,他在说啥?)

(好扯……这不是瞎掰?)

(但听起来好像是有点道理……)

质疑和赞成的声音同时混杂。

亚泽娜似乎也在思考着,看着他的目光似乎多了点兴趣。

“这是犯罪心理学侧写(Profiling)吗?”她突然问道。

“你可以这么认为,”邢登模棱两可道,“不过我可不是专业的侧写师。”

“有意思……”亚泽娜点了点头,“那么你认为动机是什么?和两名死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他又为什么要留下目击者活口?”

连珠炮一般的提问顿时使得场中鸦雀无言,邢登周围的质疑声迅速被惊叹而取代,有人在头大之中晕头转向,有人在昏睡之中猛然惊醒,也有人在窃笑之中看那男人如何收场。

“你是研究有组织犯罪的,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吧?”邢登竟轻笑一声,低沉的嗓音顿了一下,

“他的动机当然是杀人灭口了。”

“好吧……我承认你这局辩赢我了,”亚泽娜竟也笑了笑,终于是赞同了邢登的推理,

“也就是说——凶手是一名受命于他人的杀手,对吧?”

邢登没有回答,而周围的警察们则再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我去,杀手?)

(这不比仇杀更扯了么……)

(那是谁这么想要安家人的命啊?)

“看来你们两个都达成共识了啊,”董金波此时出声道,“那么基于这个大前提,接下来要侦查的方向又该怎么说?”

“我认为……”/“自然是……”

两人都正想开口时,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的声音。

“——在这之前,不是还有一个问题得先解释解释吗?”

那是一句陌生男人的质疑,声音中饱含了压抑的情绪。

场上所有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发问的质疑者。

然而,除了邢登。

亚泽娜对这个小插曲有些惊讶。

董金波却表情微妙地一变,而芭芭拉却浮现出了担忧的眼神。

至于邢登,似乎又表现得对此已有所预料。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么……)

巧合一般地,曾经的三个同僚心间同时响起了这句话。

不等亚泽娜和众人的疑问,提问者那愤慨的声音再度响起,直指那个作出侧写的黑衣男人:

“事到如今,你他妈为什么又回来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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