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新商务区,黑文大厦】
双子状的高塔在冰雨中倚天而立。
白色金属与黑色玻璃的未来式结构,将这座大厦的神秘与伟岸尽显无疑。
两人从大门外的广场进入正门安检后,来到十二边形大厅中央的前台处,道明了来意。
接待员拿起他们出示的那封市政厅推荐信,左眼中的瞳孔神奇地缩放了一下。
“是机械义眼么?”邢登直接问道。
接待员有些惊讶地看了下他。
“喂。”亚泽娜用手肘捅了一下他。
“啊,没事的。”接待员并不介意地笑了笑,把信件递交到了一名保安手上,“我只是惊讶于您的观察力,因为平时很少有人能一眼看出来呢。”
“确实是足够以假乱真的高仿真度呢。”亚泽娜说道。
“所以这也是黑文集团的运营方针?”邢登又问道。
“可以说是这样吧,”接待员指了指自己的左义眼,语气温和,“实际上,这只左眼除了作为展现集团医疗技术力的研发成果以外,也是体现集团本身以科学创新服务民众这一核心理念的一个上好例子。”
“听起来你好像很感谢这种福利呢。”亚泽娜说道。
“当然了,”接待员将手放在胸口处,发自真心地对二人笑道,
“毕竟这里确实是为黑崎市的人们而存在的天堂(Heaven)呢。”
几分钟后,两人站在上行的景观电梯里,看着圆形玻璃壁外的高楼大厦与城市街巷,将黑崎市的景象尽收眼底。
雨里的市中心繁华富丽,远处的旧城区灰暗如锈。
尽头处,巨大的防波堤如一道黑墙,在外围将整个扇形的城市地块圈起。
“天堂么……”亚泽娜看着整个城市的图景,对刚刚听到的那个词语感慨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安世银不就成了他们的上帝了?”
“哼哼呵……”不知为何,邢登竟然笑了起来,笑声听起来还带些怪异。
“怎么了,我的话有那么好笑吗?”亚泽娜对他突然的笑感到奇怪。
“一个在圣诞夜里被人枪杀的「上帝」,”邢登说道,“这难道不好笑吗?”
“会对这种事感到好笑的也就只有你了吧……”亚泽娜有些傻眼地看着他,按了按额头,“让我猜猜,你不会刚好喜欢读尼采吧?”
“哦?看来你也会一些侧写的本事嘛。”邢登挑眉道,“不过我说过了,我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读也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
“谁会闲得读这个打发时间啊……”亚泽娜苦笑道,“虽然我是无神论者,但比起他高呼「上帝已死」的那种孤高心态,我还是更偏向于「诗意地栖居」这个说法。”
“海德格尔吗……”邢登说道,“只可惜对我而言,他们两人的思想都只是空中楼阁罢了。”
“还真是相当激进的批判呢,”亚泽娜感兴趣地评价道,“那什么对你来说算是实在的呢?”
“你这个问题本身不就包含了你对实在的定义了吗?”邢登却反问道,“定义都是站在当事人的角度上去给出的,就像你试图去寻找的那些真相(Truth)一样,没有所谓统一的尺度与价值,只有相互的作用和影响。”
“还真是个少有的辩证法观点,不过我知道至少你不是什么虚无主义者了。”亚泽娜有点小惊讶地说道。
“我倒不觉得这说法有多少见,只是现代人早习惯了对现实视若无睹罢了。”邢登不以为然道,“就像刚刚那个人一样。”
“他?”亚泽娜好奇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以为他真把这里当「天堂」吗?”邢登反问道。
“不然呢?”亚泽娜也反问道。
“他只是自满于过得比「地狱」里的人要更幸福罢了。”邢登冷笑了一声,说道,
“而所谓的「天堂(Heaven)」这种东西,是不凭借地狱就不可能存在的。”
“……”亚泽娜没有回话,只是看着窗外沉思了起来。
最后是一声铃响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120F”的字符在电梯门上方亮起,顶层到了。
电梯打开后,一片水光首先映入两人眼帘。
走下一段阶梯,一条由两列间隔的石板铺成的道路穿过他们面前的巨大水塘中央,通向池塘尽头的两扇紧闭的红木大门。
大门前,站着那个此次负责接见他们的中年男人。
那人一头半白的半秃发型,戴着副银丝边的眼镜,留着泛白的一字胡,手里拿着一个象牙制烟斗。在他那身浅灰色的商务西装口袋里,还夹着一根精致的钢笔。
“丘奇·肖洛霍夫(Church Sholokhov)先生?”亚泽娜率先问道。
“两位就是市政厅推荐来的调查员吧?”男人在门前回应道,一边用布帕擦了擦眼镜。
“黑文集团的副董事长不在自己的办公室,却专程在这里等候吗?”邢登问道。
“这里是董事会平时开会的地方,”男人从阴影里走出,“如今安总裁不幸身故,公司的未来一片迷茫,一想到这,就难免想过来看看这两扇许久都没有再打开过的大门了。”
丘奇·肖洛霍夫走到了石板路的尽头,站在他们二人对面的灯光下。
“亚泽娜·安·克伦威尔。”/“邢登。”两人同时自报姓名道。
“两位的身份我已从信里知悉了。”丘奇点头道,将那封推荐信还给了他们,“相关的信息我已让档案科的人员查找中,因为是一年以前的纸质文件,所以还得请二位稍等几刻。”
“听样子你好像对我们的问题有答案了啊。”邢登说道。
“答案吗……恐怕那倒算不上了。”丘奇笑着摇了摇头,拿着烟斗吸了一口,“只是有些模糊的印象罢了。”
“印象?”亚泽娜问道。
“一年前,世卫组织在中国召开的国际卫生大会,你们还记得吗?”
“一上来就是这种国际事件吗?”邢登扬了扬眉毛。
“当时的大会上,联合国与黑崎市的地区代表团正在洽谈一项关于义体医疗的大型合作计划,”丘奇继续说道,“主要是关于各种罕见疾病的根治性新技术的共同研究项目。”
“让我猜猜,那个代表团就是你们黑文集团的人?”邢登问道。
“不错,”丘奇肯定道,“当时安总裁正是代表团的负责人,在出席那场大会期间相当关注这个计划的问题。”
“……这个计划里,是不是还包括了人工骨髓的开发项目?”亚泽娜问道。
“是这样……”丘奇点着头,却又叹了口气,“但可惜的是,事情没能像所有人想的那样皆大欢喜。”
“看来是发生什么小插曲了?”邢登问道。
“原本联合国与我们双方都是对这个计划的达成抱有信心的,”丘奇接着述说道,“但据说当时出现了一些特别的事态,导致安总裁最后决定退出了这个计划。”
“什么事态能让他放弃这种合作?”亚泽娜追问道。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当时我留守在公司本部,并没有参与其中。”丘奇摇着头,吐出了一口烟雾,“但人工骨髓的项目确实也因此作废,你们听到的也只是坊间的传闻罢了。”
一阵沉默在细碎的流水声中荡开。
“……那依你的意思,”亚泽娜问道,“凶手是因为失去了这个治病的手段,所以可能对安世银早就怀恨在心了?”
“女士,你是专业的调查者,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些问题吧?”丘奇反问道。
“……那关于信里提到的那些可疑的技术呢?”邢登问道。
“这方面我没有研发部的专家们熟悉,或许你们稍后可以向他们咨询一下?”丘奇拿下嘴上的烟斗,喷出了一串烟雾,“我可以让人帮你们开具相关的手续与证明。”
“我们会考虑一下……”亚泽娜正想答应,却看见邢登抬起了手。
“不了,我觉得也没有那个必要了。”邢登却突然拒绝道。
亚泽娜疑惑地看着他,但邢登却一言不发,只是冷漠地看着丘奇。
“是吗……”丘奇眯了眯眼,随后看了看手机,“那既然如此,我这边能提供的信息也说完了,档案科的同事也已经准备好你们所需的文档备份,两位去一楼的前台就可以取用。”
“……感谢你的配合,”亚泽娜听出了言外之意,看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邢登,“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两位调查者的身影从水面上离去,消失在电梯的入口处。
丘奇衔着烟斗目送走两人,咬了咬石楠根的木制烟嘴,白色烟圈从斗钵中徐徐升起。
“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对手吗……”,这位黑文副总裁推了推银丝边眼镜,拿出手机,调出了其上的通讯录,
“——看来我也得启用后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