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办公室】
案发后第三天的早会上,一组的两支侦查小队又坐在了一起,讨论着至今为止的调查进展。
“菲利普·戴克,约翰·李,”芭芭拉站在线索板前,“目前为止,可以确定的是这两个身份都是凶手事先准备好的皮套,并且相互之间可以说是毫无关联,只知道他应该拥有某些高科技的作案设备,而且患有多发性骨髓瘤这两点。”
“我有一个疑问,”亚泽娜说道,“凶手患病这点你们是怎么查到的?”
“根据你们在城东追查的那个嫌犯特征,我们锁定了案发当晚凶手最后出现的地点,”芭芭拉说道,“是黑崎市大图书馆。”
“图书馆?他去那儿干什么?”董金波问道。
“从监控里看,就是单纯的看书。”芭芭拉继续说道,“书名叫《好人难寻》,作者是上世纪知名的美国女作家,叫弗兰纳里·奥康纳。”
“奥康纳吗……”亚泽娜喃喃道,“是那个患有绝症的女作家?”
“没错,”芭芭拉点头道,“再根据你们从城东缴获的那个喷雾器里的镇痛药成分,我们怀疑,凶手本人也患有某种严重的疾病——准确说,这是邢顾问给出的意见。”
“你说的?”亚泽娜看向旁边的男人,“这是什么原理?”
“移情与投射,”邢登说道,“他多半是在心理上把自己的状况在某种程度上对应到了那个女作家身上。”
“我怎么听着这么牵强呢……”亚泽娜不置可否,“那些镇痛药难道不是他购买的某种新型毒品吗?”
“这一点的话,我找缉毒科的人问过了,”头一回与会的卢琳此时也说道,“他们在黑市的情报网里目前没有这种毒品的信息,推测多半是自制的。”
“从制毒产业链的营利逻辑上来说,这种混成药物的成本与收入也是不对等的,”邢登说道,“况且凶手不是那种会沉迷毒品的瘾君子,因此,他制作这种药剂就只可能是出于生理疾病的需求。”
“……好吧,”亚泽娜这才算是有些信服了,“我们昨晚带回的那张记忆卡呢?”
“从搬家车的行车记录里,只找到了凶手疑似在城西南的沿海高速上跳车的迹象,不用说,那一段也是无监控的。”芭芭拉说道。
“那一带周围有什么特别的设施吗?”邢登问道。
“沿西南方向两公里处,有一片海钓沙滩,是个旅游景点。”芭芭拉说道,“我们怀疑他是偷窃了岸边的游艇,从海面上离开了那里。”
“游艇的燃料不够他跑多远的,”邢登说道,“他现在有可能去的地方有两个,城西,或者是旧区。”
“你是说他会跑到浮渣带(Scum Zone)?”董金波问道。
“那里基本上就没网,对他来说就是个绝佳的藏身处。”邢登说道,“但是也不能就这么确定。”
“为什么?”亚泽娜问道。
“因为他是个自大的人,我说过。”邢登说道,“在城市贫民区里像个地痞流氓一样苟且偷生这种事,对他来说恐怕是一种屈辱,不然他的据点在一开始也不会选在市区里。”
“这我大概能理解,毕竟是一个用富老头身份来伪装行刺的人,”亚泽娜说道,“把自己的特殊身份与普通的底层人群作区分,在这种职业性很强的雇佣杀手身上确实也常见。”
“也就是所谓的中产阶级的无聊尊严罢了。”邢登说道。
“至于现在,还有个最大的疑点没解决,”芭芭拉说道,“就是现场雪样中残留的大量球型二氧化硅,据艾略特分析,应该是一种特殊的纳米粉末。”
“……这和他那些能消除雪地足印的高科技手段有关吗?”董金波问道。
“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根据艾略特所说,”芭芭拉喝了一口水,“如果他是依靠这种纳米粉末来平整雪面以达到抹除足迹的效果的话,理论上讲这类技术并不是没有人能研发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亚泽娜问道。
“是黑文集团(Heaven's Corp)吧。”邢登突然说道,“如果单从市内最大的科技巨头来说,这种技术就有可能是他们的开发成果。”
“啊?”亚泽娜更加疑惑了,“可黑文集团不是主要研究医疗用义体与生物工程这两方面吗?”
“明面上任何科技公司都可以对外以安全合法的名义行事,”邢登说道,“但你别忘了,死的人可就是黑文集团的董事长。”
“……”亚泽娜沉默了。
她原本只觉得安世银之死是受到某种政治阴谋的裹挟。
而现在,又说他的死还牵扯到了自家企业的科技阴谋?
这太天方夜谭了。
她又不是活在什么科幻小说里。
“当然,我说的这些也只是猜测。”邢登说道,“实际上,其他企业或者海外有没有这种技术,我们也不得而知,毕竟凶手也有可能是从市外来的。”
“怎么越来越像阴谋论了……”亚泽娜叹了口气,“这比那些可笑的政治因素还麻烦。”
“看来你对政治没什么好感?”邢登问道。
“作为国际刑警最烦的就是和意识形态(Ideology)事件打交道。”亚泽娜直言道,眼神有些黯淡,“这世界上因为无聊的政治斗争而闹出的惨剧,已经够多了。”
“但你不得不承认的是,”邢登点起了一根烟,“你会来这里,也是因为这起谋杀是有可能被定性为国际恐怖主义事件的,只因为这里是黑崎市。”
“……”亚泽娜沉默了。
“说起来,那个凶手似乎还从医院那了解到了一项能治疗多发性骨髓瘤的新义体技术,”卢琳在旁边补充道,“据说就是黑文开发的替代性人工骨髓。”
“你们觉得,这可能与他,或者说是他的雇主的暗杀动机有关?”亚泽娜问道。
“目前还不能彻底理清这之中的关联,”芭芭拉说道,“但我想这些指向黑文的线索,应该都不是什么巧合。”
“嗯……总而言之,也就是说有必要去一趟黑文了是吧,”董金波点了点头,看向几人,“但是有点麻烦了啊……”
“在愁该让谁去调查?”邢登问道。
“严格来说,你和亚泽娜警官都不应该和我们一起出现场的,”董金波叹了口气,“奈何人手不够,这两天才一直让你们也参与了调查,但接下来的取证有可能涉及到案子的核心部分,再让你俩参与进来在程序上恐怕实在是有点……”
“毕竟国际刑警和刑侦顾问都本来就没有实际的执法权,”邢登吐出一长串烟,“所以说你们警察永远都只能被程序这种东西卡得死死的。”
“什么叫你们警察,你小子以前不还是——”董金波不悦地反驳着,但只说到了一半,便又住了口。
亚泽娜看着突然沉默的那几人,又看向邢登。
即使他依然一脸冷感,但她心里越发确定了一点。
(他们果然都在回避他不是警察的这件事吗……)
一阵脚步声从后面传来,她回头看去。
“不,你搞错了,老董。”康隆竟罕见地出现在了这里,“去黑文这件事,恰好不能让警察去办。”
“什么?”董金波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市政厅的意思,他们不想在没有实证的情况下让市内头号企业受到外界质疑,更不能传出去坏了黑文与安家的名声。”康隆直说道,随后看向了在场的某两人。
邢登冷哼了一声,亚泽娜则眯了眯眼。
“所以不好意思,”康隆笑了一下,在他那看不出一丝笑意的眼神中,从背后拿出了一封信函,
“——还得麻烦你们两位了。”
【黑崎市中心,磁轨电车9号线】
列车的车厢有节奏地摇晃着。
小电视的屏幕在乘客头上播放着广告。
亚泽娜与邢登在车厢两侧相对而立,却都不说话。
窗外,阴郁的冬雨突然在今天取代了连日来的飘雪。
黑沉沉的雨云与白蒙蒙的晨雾颜色分明,使整座城市的景象笼罩在说不清的压抑中。
两天以来,这是两人第一次实在意义上的单独搭档行动。
但却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你一脸有话却不知道要怎么说的表情呢。”邢登这次竟主动搭话道。
“……有没有人说过,你那种觉得把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神很不讨人喜?”亚泽娜却反问道。
“天生如此,你看不惯可以不看。”邢登不以为意道。
“我还是头一回遇到一个比我还我行我素的家伙呢。”亚泽娜叹了口气。
“你也差不多。”邢登淡然回复道。
列车又猛地晃荡了一下。
“……我说,”亚泽娜看向他,“你是为了什么参与这次调查的?”
“我是个外聘人员,”邢登看了她一眼,“除了钱还能有别的理由吗?”
“是吗……”亚泽娜不置可否道,“可我看你那天晚上对安小娅的态度,不像是假的。”
“……你不会是觉得,我还是在出于什么警察的职业道德感来查案的吧?”邢登冷笑了一下,“我说过了,我不是——”
“你不是警察,我知道。”亚泽娜提前说道,“我也没有把你在当做警察来看,你在行动上就没有按那一套在做。”
“……看来你的心态也有些变化了呢。”邢登说道。
“可能吧,多半也是受了这座城市的影响。”亚泽娜说道,“这里表面上看起来秩序井然,但不管是从公安,还是从更深的方面上说,一切都并不会按既定的规则来行事呢,就和你差不多。”
“你对黑崎市的直觉算是少数比较准的了。”邢登说道,“和那些把这里当乌托邦的人相比来说。”
“拜它所赐,我现在觉得自己过去的所有常规思路都派不上用场,”亚泽娜叹了口气,“还经常被你给牵着鼻子走。”
“我可没有你认为的那么厉害,”邢登说道,“只不过是作为「猎犬(Hound)」而言,鼻子还算灵敏罢了。”
“……那还真是个过分自嘲的比喻呢。”亚泽娜评价道。
“事实如此。”邢登不冷不热地答道,“那你呢?又是为了什么才搅和进这趟浑水的?”
“上级的指令,”亚泽娜说道,“但光这么说的话你也不会满意吧。”
“和过去的案子有关?”邢登问道。
“……差不多。”亚泽娜的眼神沉重了几分,“这里的话,或许有我一直在找的某些真相。”
“哼,真相吗……”邢登却不置可否,“有时候,你不知道真相可能才是更好的选择。”
“经常有人跟我这么说,”亚泽娜说道,看向窗外的城市景观,“只是对我而言,在见过一次真实后还自以为是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选择,只会更坏。”
列车驶入城市CBD区域,在阴郁而寒凉的细雨中,一座由钢铁与玻璃塑成的高塔赫然矗立在周围高楼大厦的霓虹灯光中,如同一座神圣而威严的方尖碑。
方尖碑顶上,那个“H”与“V”字母融合的全息图腾,在阴云下散发着冰冷的蓝光。
黑文大厦(Heavens Tower),就是它众所周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