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忘川路,极乐VR实境馆】
闭着眼仔细倾听完周遭的动静后,微小的呼吸声与电流声从面前的全息影院的门内传来。
「冥犬」睁开眼,打开门,走进了影院。
最前方的全息舞台上,正播放着一名女歌手的3D投影。
他认得那个歌唱者,是一名去世已久的国际歌星。
这首爵士乐歌曲的名字他也记得。
「Strumming my pain with his fingers,
(他用指尖拨动我心苦楚)
Singing my life with his song,
(他用词曲吟唱我的一生)」
太经典了,他想——经典到了使他又一次回忆起他的故乡。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
(他用歌声将我温柔处死)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
(他用歌声将我轻轻抹杀)」
就是那个从没有被他的主(Lord)保佑过的合众国。
黑暗中的动静再次被他捕捉到,他毫不犹豫地拔枪开火。
爆响声在影院中震荡,子弹击中的坐席间冒出青烟。
但他很确定的是,他并没有打中那个目标。
走到中间过道,「骏鹰」再次闭上眼,追踪着任何可疑的声音。
又是两枪火光击响,这次他将子弹打向了右边。
“唉……”他叹了口气,知道又错了。
“……「天国就好比人们撒好种子在田里,」”他突然开口大声说道,“「及至人睡觉的时候,有仇敌来,将稗子撒在麦子里,就走了。」¹”
“警探,你刚刚从天国(Heaven)里出来,”他又继续说道,“现在是否感觉到了自己也是那迷途的羔羊之一呢?”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舞台上的歌者依旧在吟唱。
“为什么不直面这主对你的试炼,好救赎你自身那过往的罪呢?”他继续大声发问道,声音在黑暗中孤独地回荡。
但立刻,他的内置义体耳蜗确实捕捉到了。
——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电信号波动声。
“砰!砰!砰!”
三枪朝十点钟方向连响,将第三排中间的座椅靠背打得粉碎。
他愉悦地走到其间,但很快意识到他被耍了。
那里只有一台被打烂的移动终端。
他迅速回身,但刚好看到一个身影从上方的椅背后跃出,被猝不及防地一脚踢中上身。
红发的女警一把抓住他准备抬枪的左手,将剩余两发枪弹打偏到了旁边,然后一肘朝他脸上劈来。
他立马缩头躲开,趁势用头将她撞倒,用空着的右手试图掐上她的咽喉。
但被压倒的女警立刻抬膝一顶,撞上他胸口后又朝他下巴顶膝,被他拉开距离闪避后变换招式,将右腿勾到了他后颈上,接着压腿收力施展出绞技,趁机卸掉了他左手的枪。
被腿弯夹得动弹不得的他竟然还有力气笑了一声,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利器,猛地扎进了女警的大腿。
“Fuck!”女警吃痛地咒骂着,而男人趁机掰开她放松力量的小腿,翻过身一把将她推到了地上。
亚泽娜喘了口气后站起身,看着面前也在喘着粗气的黑色长发男,而他手中的机械式蝴蝶刀的刀刃上,正发出一种刺眼的红光。
“你他妈的是谁?”她质问道。
“道格拉斯·邓肯(Douglas Duncan),一名雇佣杀手,”男人笑了笑,将那把热能蝴蝶刀在手中耍了个漂亮的刀花,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冥犬(Barghest)」。”
【黑崎市中心,商业街,VIP停车场】
电子义眼用红外模式扫描着四周,很快,「骏鹰」发现了柱子后的发光人影。
她直接走到可视位置开枪射击,水泥支柱的侧面被打飞了几块碎片,而那个目标迅速偏头躲开两发子弹,趁她将第三枪射向另一边前快速转移到旁边的车尾。
“你躲不过来自主的惩罚的。”「骏鹰」走到车头前,低头扫描着车辆后方,“自己出来领死会更让你好受点。”
两发枪弹从前挡风玻璃击穿了后挡风玻璃,擦着目标移动中的背后飞过。
“还是说,你真以为你有那种能力与我对抗?”她皱了皱眉,跳上了鸣叫中的车顶,“「上帝阻挡骄傲之人」²——看来你对这句话一无所知呢。”
车辆四周都没有目标的影子,她立刻回身举枪,恰好指中了从车头下爬出的男人脑后。
“真可惜,这最后一发子弹似乎跟你很有缘,”「骏鹰」的冰冷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笑容,“看来我主并不垂怜你。”
邢登没有说话,任其将枪指着自己。
“——所以就请你到那边再向祂告解吧。”
女人说完便朝他扣下扳机。
但同时,邢登飞快地转身,将那根铅笔朝她掷出。
“啊啊啊啊啊————!!!”
女人被刺中左眼,一枪打偏到了他脖颈边。
两人同时倒下,不同的部位流出鲜血。
“God damn it!”女人在痛苦中捂着左眼怒骂道,“I'm gonna fuckin kill you(我他妈要杀了你)!”
“……你不是已经在杀我了吗?”邢登捂着流血的脖子,被刚刚的子弹擦伤了静脉。
女杀手「骏鹰(Hippogriff)」——或者说,伊文娜·维戈(Ivenna Vigo),这个信奉天主教的,只说英语的西班牙人,站起身拔出左眼里的铅笔,用仅剩的那只右义眼恶狠狠地直视着这个本该是猎物的男人,右手甩出一根警用伸缩棍,其上的电弧发出明亮的蓝光。
邢登厌烦地叹了口气,站起身,从脖子上放开了沾满鲜血的左手,冰冷地对视着对方那充满恶意的眼神,竟感到讽刺地轻笑了一声:
“你的主不是教导你要爱世人吗?”
这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因为女人已经冲向了他,开始了依然并不公平的第二场厮杀。
【黑崎市中心,忘川路,极乐VR实境馆】
亚泽娜以摇闪躲下道格拉斯的刺击,又以侧闪避开他的下挥,最后仰脖让过横砍的刀尖。
道格拉斯见状又出脚攻其下路,但第一记鞭腿被她提膝防住,第二记上踢又被她用十字手格开,然后被她抓住机会使出了中段回蹴。
踢中道格拉斯背部的亚泽娜乘胜追击,一记飞身砸肘攻其面门,但被他一个前扑闪过,接着连忙转身抬臂,挡下他的反手刺击。
而恰好位移到过道阶梯上方的道格拉斯此时取得了地形优势,一个正蹬将她踹退下去。
亚泽娜及时调整身位撞到了右前方椅背上避免摔倒,又不得不立刻伏身,躲开他掷来的飞刀。
“我本来没想搞这么麻烦的,”道格拉斯跳下到座椅间,拔下插在椅背上的蝴蝶刀,椅背上被烧焦的洞口处还冒着火焰,“但你让事情变得难办了。”
“难办我看那就别办了,”亚泽娜挑衅地笑了笑,“还是说你们信教的都喜欢讲废话?”
被身份攻击的道格拉斯皱了下眉,突身上前发动第二轮攻击。
这回被针对中路下路的亚泽娜只得不停退避,同时出腿踢击阻隔着刀刺,但都被道格拉斯灵活闪开。
道格拉斯突然变招一记上挑,割到了亚泽娜的上臂内侧,但同时也被她顺手牵羊地抓腕别肘,便再度转身用身体撞去。
亚泽娜灵敏地让开身位,一把抓住道格拉斯的发髻,将他的额头狠狠砸在椅背上。
额头被撞了两回的道格拉斯在第三次撞头前撑住椅背,一记反手摆拳击中亚泽娜后,立马举刀回身压上她身前。
亚泽娜双手齐上阻挡住他的下刺,但因右臂上的伤而有些力量不支,被灼热的刀尖逼近眼前。
道格拉斯双手齐上用力推下小刀,眼看着刀刃立马就要刺进亚泽娜的红瞳,露出了得意的笑。
亚泽娜无奈地突然偏头,双手卸力使刀口袭来,让脸颊上被豁出了一道口子,但同时迅速提腿顶膝,以一招兔子蹬鹰将道格拉斯投到了脑后的下一排座位间。
被摔得不轻的道格拉斯刚爬起来,又被亚泽娜撑住椅背使出的飞踢踢中,刚要出刀时又被她一记左脚前回踢击飞了蝴蝶刀,接着胸前就吃了五发顺逆连突的大力直拳,咳出肺里的空气后,然后被一记手刀劈脸打趴在地,最后是头顶上挨了招踵落,便头晕眼花地再起不能。
“这不可能……你只是一个女人……”道格拉斯在昏迷前难以置信地看了眼身后。
“你不知道空手道专治花里胡哨么?”亚泽娜松了口气,收起残心姿势,“你惹错人了。”
她转过身,正要就此离去。
然而趴在地上的道格拉斯突然睁眼,拉出袖中导轨里暗藏的备用左轮,猛地爬起身。
亚泽娜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但已经被他的枪口指住了眉心。
“愿主宽恕你(May the Lord forgive you)!”
最后一声枪声在影院中响起,舞台上的歌曲也戛然而止。
一切再次归于黑暗之中。
【黑崎市中心,商业街,VIP停车场】
邢登偏身避开电棍挥击,以掌根抵开伊文娜的抬棍反打,侧转肩头以一记铁山靠将其震得后仰,又迅速抬手箍住她后颈,用两记膝顶撞上她腹部,直到被她一棍上挑才退开她身前。
硬吃了一套连招的伊文娜显然有些力不从心,回复过来后,看向邢登受伤的脖颈,接着举起棍尖攻向其上路。
邢登转身躲过伊文娜的突击,以标指闪电般击中她受伤的左眼后,又迅速拉手上颈击中她下颚,接着用耕手势的右肘挡下其肘击,同时左手揿手按下其膝顶,然后使出一套日字冲拳连击其面门数下,最后托住她下颌将之整个人摔翻在了车辆的引擎盖上。
伊文娜翻身躲开追来的踢击,滚下车头从地面起身,气急攻心地扑向邢登。
在第二次车辆的报警声中,邢登被女杀手扑倒在地,只得抬手承受着她朝头上狂风暴雨般的暴怒追击。
伊文娜骑在他身上,就如同她代号中的鹰头马一般咆哮着,不知疲倦地重复挥棍砸下,即使棍尖戳地时的反震连她的虎口都撕裂,也无法阻止她继续报复式的反击。
邢登厌烦地叹了口气,在防守中突然祭出手刀,击中伊文娜咽喉后又顶膝出掌将她拍飞,站起身踢掉她手中电棍,最后一记扫踢击中其脸颊。
伊文娜吐出一口鲜血,嘴角与鼻中也溢血不止。
“……你现在还想杀我吗?”没有继续追击的邢登突然问道。
“……我说过的话都是对上帝的誓言,”伊文娜在摇晃中站起身,“包括我要杀你的那句。”
“你就不怕被我打死?”邢登继续问道。
“办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啊?”伊文娜冷笑了一声,“反正在我死之前你都是注定要被我,伊文娜·维戈给杀死的。”
“这就是你的名字么……那我能不能拜托你自己去死呢?”邢登最后问道。
“我可是一名天主教徒啊,”伊文娜看了他一眼,“你何必明知故问呢?”
邢登叹了口气,只得再度摆出架势。
伊文娜也停止了喘息,最后向他发起猛冲攻势。
但在靠近男人身前时,她的右眼中却露出了惊讶。
邢登突然放弃了防守,任由她抓着他冲向了前方。
两人直接撞到了停车场边上,足有十几米高的边缘下方,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地面。
邢登没有挣扎,亦没有恐慌,只是揽上伊文娜腰际,仰身从高台边翻落下去。
【黑崎市中心,忘川路,极乐VR实境馆】
亚泽娜看着地上的道格拉斯,对这突变的结局有些愣神。
道格拉斯已经额心中弹气绝身亡。
“小娜!”
前门处,一声熟悉的呼唤将她惊醒。
芭芭拉突然出现在门口,正放下手中的警枪,小跑着赶向中间过道。
“……是你把他击毙的?”亚泽娜现在才反应了过来。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芭芭拉冲上来就立马抱住了她。
“……谢谢你,刚刚真是差点就没命了。”亚泽娜苦笑了一下,但立马又想到了什么,
“——对了,邢登呢?”
【黑崎市中心,商业街,VIP停车场】
“我操!!!!!”
董金波在警车内被吓了一跳,连忙抱头伏身躲避震碎的挡风玻璃。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见凹陷的引擎盖上,横躺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影。
他立刻掏枪下车,跑到车头一看究竟。
压在女人身上的那个男人翻身滚下,居然是邢登。
“我了个——”董金波看了眼头上的停车场高处,“你他妈这是在殉情吗?”
“我倒咳咳……真希望是那样。”邢登甩了甩脑袋,咳嗽着吐出肺里的空气。
背后的车头上也传来咳嗽声,他转头一看,发现伊文娜竟然还一息尚存。
“……快去叫救护车。”邢登立马提醒起董金波。
“谁……允许你救我了——”可话还没说完,伊文娜突然全身僵直,两秒后居然两眼翻白,莫名其妙地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董金波惊讶地连忙用手去探她鼻息,“她怎么死了?”
“……”
邢登没有回话,只是眼神疲惫地看着这具尸体。
雨点打湿了她染血的脸颊,而阴云依旧笼罩着天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