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法医室】
雪白的水流冲洗掉了手上的血迹,冬日的冷水浇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红发的女警抬起头,看向镜中。
透明的水珠从发丝上滴下。
淋湿的脸庞上,伤口已被防水绷带贴上。
她关上水龙头,赶走红瞳里的一丝疲倦,走出了盥洗室。
身穿白大褂的女法医正在解剖台前工作着,嘴上还叼着一根烟。
按理说这明显违反工作规定了,但现在的亚泽娜也没心思去劝诫她。
“今天真够呛的,是吧?”卢琳回头看了她一眼。
“差点就交代在那里了。”亚泽娜叹了口气,脸上还有些血色不足,“他呢?”
“被老董叫走了,”卢琳用柳叶刀划开尸体的后颈,“你们俩真是命大,伤到的地方差点就到大动脉了。”
“说明我跟他都命不该绝。”亚泽娜看了眼受伤的那条大腿,被捅伤的部位自然也早就包扎了起来。
“你俩现在也是局里的活传奇了,”卢琳将镊子伸入尸体颈上的切口中,“单枪匹马就解决了追兵,而且还是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
“活传奇什么的……”亚泽娜苦笑道,“这种事我可一次都不想遇上呢。”
“是吗?”卢琳却不置可否道,“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比较追求冒险的人呢。”
“……”亚泽娜没有说话。
“好了,”卢琳从尸体中取出了某个微小物件,“让我猜猜,就是这玩意儿吧?”
“什么?”亚泽娜看向她手中夹着的物什。
那似乎是一个芯片类的植入体。
“杀死这个女佣兵的元凶。”卢琳答道,将沾满血的植入体放到了手术盘中,“这个女人是被体内通过的高强度电流给电死的。”
她翻过尸体,正是今天上午在停车场袭击邢登的女杀手伊文娜·维戈。
“你的意思是,电流是她体内的这个植入体释放的?”亚泽娜站起身,走到解剖台前。
“估计是它了,”卢琳脱下手套,将盘子摆到了一边,“毕竟都已经给烧得七七八八了,除了是电流过载以外想不到别的原因。”
亚泽娜看向盘中焦黑的植入体,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我还要取掉她剩下的这只义眼,”卢琳指了指伊文娜尸体上的仅剩右眼,“但里面还有没有留下什么可用的证据我就不好说了。”
“你觉得这个芯片还能清除掉她义体里的数据?”亚泽娜追问道。
“只能说很有可能吧,”卢琳喷出一串烟雾,“有人都给她植入这玩意儿了,这一点估计也是能办到的。”
“啧,事情现在越来越复杂了……”亚泽娜咂舌道。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卢琳说道,“那就是这俩人的雇主肯定是个什么见不得光的有钱人。”
亚泽娜叹了口气:“你这不等于是什么都没说吗……”
是的,这是个共识,对于如今这个全世界的大部分有钱人都在开始接受先端义体植入的“新时代”而言。
因此,至于这两名雇佣杀手,只可能是通过某个接触过义体技术的上流社会雇佣者的途径,才安装了这些用于杀人的强化型义体与作为保险装置的那个放电芯片,这在她数年的针对国际高科技有组织犯罪的办案经历中很常见。
但是有一个问题她觉得很奇怪。
那就是据她所知,黑崎市的法律是严令禁止战斗类强化义体的生产和使用的,而这禁令甚至还是在他们现在正在怀疑的黑文集团的推动下成立的。
看来这黑文背后的水果然比她想的还要深……
开门的声音传来,一个出乎意料的人走进了法医室。
“两位今天辛苦了。”康隆一上来依然是一副礼节性的微笑,“这两个袭击者的身份目前还在核查中,只暂时确定了他们都不是市区的已登记居民。”
“所以是黑户么……”亚泽娜说道,“会不会与市内的移民黑帮或暴力团有关?”
“这一点我们已经和旧区的线人取得联络了,”他点头说道,“不过据他们所言,「行会」最近并没有新的走私与偷渡活动。”
“「行会(Guild)」?”亚泽娜问道。
“是我们这里对旧区几大主要黑帮的统称,”卢琳解释道,“在旧区的三大分区里,也是黑帮分子们自行设立的自治性组织,主要管理他们各帮派之间的利益纷争与势力平衡。”
“日后你可能有机会了解到吧,”康隆说到,“不过现在我是来传达两个歉意的。”
“啊?”亚泽娜有些疑惑,“我有什么需要你道歉的吗?”
“就我个人而言,是的确有的。”康隆欠了欠身后说道,“首先,因为我的轻率判断,导致你在调查期间遭受到这种生命危险,我代表公安局向你表示深深的歉意,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了。”
“没什么……这也是我自己接受了的。”亚泽娜并不在意道。
“其次,还有一件非常遗憾的事要告诉你,”康隆继续道,“因为我们这边了解到你今天疑似在现场采取了越权执法的行为,但又基于当时的特殊情况下我们理解你此举也是出于迫不得已,所以这边与国际刑警组交涉后,出于对你的警示与人身安全考虑,我们决定暂时停止你与刑事科的合作调查。”
亚泽娜睁大了眼:“……什么?”
“哎呀呀……”卢琳则有些微妙地看向了她。
“对此我也感到十分的抱歉,亚泽娜警官,”康隆一脸遗憾地表达了第二个歉意,
“——你现在暂时被停职了。”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警监办公室】
“你的监控手环和终端在这次袭击中都被损坏了,”董金波看着眼前的刑侦顾问,放下水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脖子上缠着一大圈绷带的邢登两眼空洞,点起了一根烟:“意味着我接下来的日子里不能离开公安局半步?”
“……至少在他们修好或者给你换新的之前。”董金波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我是公安的「猎犬(Hound)」嘛,”邢登说道,“要戴项圈这种事早就清楚了。”
“……”董金波对他对这个代号的自嘲皱了皱眉头,“那你告诉我,你他妈到底是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邢登反问道。
“你来的那天晚上就已经跟你说过了!你没有单独行动的权力!”董金波拍桌道,“你明知这一点还为什么要和她分开?”
“可实际上她也不是公安的人,”邢登说道,“接受市政调查员这个身份的时候不就已经是单独行动了?”
“那他妈不明摆着是姓康的那老小子给你挖的坑吗?”董金波止不住地骂娘道,“别跟我说你没看出来!”
“你这么骂自己的顶头上司没问题吗?”邢登漫不经心地问道。
“别耍嘴皮子,我现在是在问你!”董金波怒道,“那天晚上我怎么跟你说的,啊?这次机会你不把握住,你就只能一辈子都当个囚犯了!你真就当我这话是在放屁是吧?”
“你现在又在骂你自个儿了。”
“你知道我跟姓康的谈了有多久的条件吗?国际刑警那边点名要你的时候他都想直接回绝啊!”董金波越来越气愤,“他最不相信的就是你会听他的安排!现在倒好,你是照着他给你挖的陷阱就往里跳,让他逮住把柄来拿捏我这边了,我说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苦心呢?”
“或许是他还怕我把有些事情挖得太深了吧?”邢登反问道。
“那是两码事!”董金波插着腰,看向窗外的霓虹雨夜,“别的你和我都管不了,但只要你能抓到那个枪手,你立下的功就能让法院给你大幅减刑,甚至直接释放都有可能,哪怕是他康隆也没法对你说什么!你难道真的就一点都不想要这些吗?”
“我想要的东西已经都没有了,老董,”邢登吐出一圈袅袅白烟,“这么多年,我这话你应该多少都明白点。”
董金波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声音低沉了下来:“……那你对得起你那些老战友吗?”
“……”邢登头一次没有回话。
“你对得起死去的少钦,对得起现在还在等你的芭芭拉吗?”董金波接着问道。
窗外,城市霓虹灯的光影在雨中模糊不清。
“……你听着,我不管你他妈想怎么活着,”董金波转过身,表情里是少有的复杂和阴郁,“哪怕你不再当警察也好,甚至是干脆怨恨我也罢,这些我都无所谓——但你别想一声不吭地就让其他人都当你不存在了,你没那个权利。”
“……不过照这样下去,你们的康局长很可能为了他那点小九九让我像现在一样彻底起不了什么作用,立功这个目标大概就成纸上谈兵咯?”邢登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要求,只是接着反问道。
“放心,我他妈想办法搞定这事,只要你不再给我明知故犯。”董金波掏出一根烟,但突然又停下了动作,反而将烟扔给了邢登。
“怎么了?你女儿让你戒烟了?”邢登接住了烟,夹在耳边后问道。
“这两天抽得太多,回去怕被她训。”董金波叹了口气,“而且小柊她现在在复习备考,我不想太干扰她。”
“高考吗?”邢登挑了挑眉毛。
“当然了,都五年了,你以为她还是初中生啊?”董金波苦笑道,“说起来,她想考东京那边的警校,以后我可就得好几年都见不着她了。”
“毕竟黑崎市本地没有警校,只有政法大学。”邢登说道。
“这他妈还得怪你。”董金波突然说道。
“又怪我?”邢登首次表现出有点小意外。
“你以为她是因为谁才想去当警察的?”董金波反问道,“我能说肯定不是因为我。”
“……”邢登第二次没有回话。
“看吧,”董金波再次转身,看着窗外的夜雨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总能摆脱这一切和你的关系,实际上你根本就摆脱不了——从来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