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西郊，绿舟高地，安氏庄园】
黑发的少女坐在钢琴前，流利地弹奏出一个个音符。
华丽的乐章在琴房内回响，与窗外的雨声相互交织。
时而明快，时而柔畅，在施坦威的完美音色演绎中，释放着古典时代的浪漫华彩。
黑白琴键飞速地起伏，奏者指尖灵动地飞舞。
直到一曲奏毕，悦人的余音似乎仍在室中绕梁。
“……肖邦的幻想即兴曲。”一个陌生的女声突然在门边响起。
安小娅看向门口，红发双辫的女警正一脸愉悦地回味着刚刚的演奏。
“……亚泽娜警官？”安小娅有些惊讶。
“抱歉我不请自来了，”亚泽娜笑了笑，“你不会介意吧？”
安小娅摇了摇头，但有些疑惑地看向她身后的安十方。
“亚泽娜警官说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向我们确认，”安十方解释道，“总之先去客厅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几分钟后，三人在客厅里齐聚。
“所以是有人谋杀了他们，”安十方泡上了一壶新的红茶，“而那个人可能和大哥的公司有关？”
“虽然我还没有证据，但这一点多半是没错的。”亚泽娜对这高级红茶的风味很是满意，“但问题也在这里——我感觉对方的势力恐怕会进一步阻碍整个调查。”
“……”一旁的安小娅沉默着。
“我一开始也觉得他们绝不可能死于单纯的意外，”安十方皱了皱眉，“但没想到，背后还会有这么大的黑幕。”
“公安局目前的办法是通过布控和等待，找出那个枪手露馅的时机，”亚泽娜说道，“但这种方法说实话太靠运气，而且低估了对方可能会采取的逃离和干扰手段。”
“这些和我们说没问题吗？”安十方问道。
“我现在被停职了，只是以独立调查员的身份在单独行动。”亚泽娜喝了一口茶，“我来是为了补齐公安局漏掉的一个疑点。”
“有可能知道大哥他当天行程的人么……”安十方看着冒气的茶壶。
亚泽娜在来的时候，就提出了这个之前他们没有被问到过的问题。
因为当时的笔录是按突发性的抢劫杀人来定的调，就遗漏了这一在所有谋杀案中最应该先关注的细节。
也就是时间（Time）问题。
凶手是通过什么途径了解到死者的行动轨迹，又是怎样确定死者必然进入到作案地点，最重要的是如何预先知道死者当天的出行计划，没有最后这一个关键的时间信息外泄的话，前面预备的空间陷阱与整个谋杀行动就不能成功。
而这类有组织的雇凶杀人案，凶手本人一般都是不会在作案前与死者直接接触的，而死者又是个深居简出的避世之人，所以这些关键的个人信息就必定是通过某种间接的方式被凶手所获取的。
监视，监听，或者跟踪，而一般来说，这中间都多半会由他背后的雇凶者来牵线搭桥。
“这么说可能比较模糊，”亚泽娜说道，看向了安小娅，“出事前的这两个月以来，有没有人来找过你父亲？”
安小娅回想了片刻后，摇了摇头：“父亲他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公司的人一般都不会来家里谈事，而前两个月里我记得也是没来过客人的。”
“会不会是更久以前的事？”安十方问道。
“可能性很低，”亚泽娜否认道，“不然凶手就不会选择在圣诞前夜这么晚才作案了。”
“确实，”安十方点点头，“那会不会是大哥他自己在这段时间里去他公司见过什么人？”
“目前基本上只有这个可能了。”亚泽娜认同道。
“……我想起来了，”安小娅突然说道，“这两个月里，父亲确实有去过公司几次，说是为了准备卸任的事。”
“卸任？”亚泽娜有些惊讶，“他已经打算不当董事长了？”
“嗯，”安小娅点了点头，眼神黯淡了几分，“他很久之前就说，准备辞职回家，专门陪着母亲和我在黑崎市一起好好的生活，这次全家到市区里过圣诞节的事也是他提出的……”
其余两人都和她一同沉默了下来，只剩下客厅里滋滋的烧水声。
“他怎么都没跟我提过这些……”安十方叹了口气。
“父亲他知道你太忙了，所以……”安小娅解释道。
“这个重要信息我也没从那个肖洛霍夫嘴里听到，”亚泽娜感觉不对劲地回想到，“看来他果然藏了些什么猫腻不想让人察觉。”
但还是很奇怪。
如果说肖洛霍夫就是那个雇凶者，因为安世银最高话事人的身份和地位而对他动了杀机，那他又有什么必要在安世银自己都要退出的时候还让人动手？
而且为什么还要连带着杀死无关的叶伊雪，仅仅是为了伪装吗？
她觉得这幕后的真相远没有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除非是……
“十方先生，”亚泽娜看向安十方，“你大哥他有跟你提过任何他公司的事吗？”
“他基本上也不会把这些拿来跟我说，”安十方否认道，“或者说，他其实很排斥主动提起这些。”
“是吗……”亚泽娜喃喃道，“那他在这方面有什么比较信任的人吗？”
“他在与人社交这方面向来都比较不上心，”安十方摇了摇头，“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了。”
“毕竟是个隐居郊外的避世者吗……”亚泽娜有点犯难道。
“不。”安小娅在一旁静默了许久，却突然轻声说道。
“怎么说？你想到是谁了吗？”亚泽娜立刻看向她。
水壶中的茶水此刻终于沸腾，壶底的气泡伴随着嘶鸣声一起渐渐消失。
“确实是有这样的人……”安小娅抬起头，眨着那双蓝中带虚的双眼，看向了有些许惊讶的安十方，
“他前天晚上刚来见过我们。”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办公室】
邢登靠在打开的窗边，看着窗外的阴雨，独自抽着烟。
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从后面走来。
“哟，”芭芭拉拿着平板走到他身后，“终于知道开窗啦？”
邢登转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平板屏幕：“在翻入境数据库？”
“本地库那边昨晚就查完了，”芭芭拉将平板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一根巧克力，“现在在查国际刑警组给的人脸资料。”
“「万国领事馆（All-Nations Consulate）」那边呢？”邢登吐出一片烟雾。
“也在查，叶子在负责这块，”芭芭拉撕开了巧克力包装，将其中一块黑巧含入口中，“不会辣么快的啦，你以为辣里有多少个国家的办事处啊。”
“我想你查完了也多半不会有什么结果。”邢登看回了窗外。
“你觉得他们是无国籍人士？”芭芭拉问道，“可是旧区那边——”
“黑户人口又不是只在旧区才有，”邢登说道，“市区里也有收容和代管这类人群的机构。”
当然，这里的黑户并不是指传统意义上的无公民籍人口——因为在黑崎市这个全移民人口的独立城市里，是不存在所谓的“公民”概念的。
“你这么一说确实……”芭芭拉思考道，“你觉得可能是哪个单位？”
“教会。”邢登脱口而出道。
“呃，毕竟那俩人都是教徒嘛，虽然一个信新教一个信旧教就是了。”芭芭拉倒并不意外，“只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就麻烦了啊。”
“这么多年了，还在政治上跟教会的人扯皮？”邢登似乎对她的难处了然于胸。
“谁叫他们是纳税大户，在市政议会上有那么大发言权呢。”芭芭拉叹了口气，“按康局长的调性，肯定是不想找人家麻烦，免得他惹上一身骚的。”
“就他那种老狐狸，懂的都懂。”邢登讥讽道。
“至于你的意见我会先跟头儿说说看，”芭芭拉吃完了巧克力，“只是不敢保证能被采用就是了。”
“或者也可以跟你那个老同学说一声？”邢登问道。
“娜娜吗……她停职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干嘛还让她掺和进来，你真想让她被遣返啊？”芭芭拉有些责备地质问道。
“你们关系还挺好，不过我可没那个意思。”邢登否认道，但又补充了一句，“但至于她自己会不会主动去搅这滩浑水，你应该比我要更清楚。”
“……”芭芭拉沉默了一下，眼神里有些复杂。
“芭芭拉，关于那两个杀手的义体——”新的脚步声走进了门内，但在看到窗边的邢登时，收住了还没说完的话。
邢登看了一眼，正是在圣诞节当天早会上找他麻烦的那个警察。
“糟了……”芭芭拉小声地说道，连忙上前走到两人中间，“熊警官，你刚刚说义体怎么了吗？”
“……没有能对应的型号。”熊奇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倒是某个所谓的顾问还有雅兴在这里抽烟呢。”
“我的活可都基本干完了，是你们局长要我原地待命的。”邢登冷淡地回答道。
“呵，那你还挺能混的嘛，”熊奇冷笑道，“你不该为你现在还站在这里而羞耻吗？”
“我在这窗边抽烟又没碍着你，”邢登不屑一顾道，“你看不惯的话大可以走开，没人留。”
“少跟我耍这种把戏！”熊奇指着他怒斥道，“你以为你能一辈子这样装模作样下去——”
“唉呀我们还是说回义体的事吧哈哈！”芭芭拉大声打断了他，表情不自然地笑道，“你刚刚说没找到对应型号是吧？那生产编号和里面的数据呢？”
“怎么连你也——唉，”熊奇皱着眉头看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些编号只是串乱码，数据已经被清空了。”
“哇啊，那这下扑了个空呢，”芭芭拉说道，朝邢登给了个眼神，“实在不行的话我跟你去看看——”
“不用了，”熊奇看了她一眼，表情不悦，“我等会儿就要去城西那边的布控点，你也用不着给他打掩护了。”
“啊？我哪有什么打——”芭芭拉装傻道。
“别演了，演得都不像。”邢登这次却开口了，一脸无趣地看向两人，“抽完这根我自己就会出去，我也没心情陪谁玩这种过家家的狗血剧情。”
“哼，亏你还知道自己脸皮厚呢，”熊奇嗤之以鼻道，看了眼芭芭拉后又对他补了一句，“真不知道你这种货色有什么值得她对你好的。”
“你说得对，毕竟人家是局花，”邢登又肯定了一回他，“——而我只是一个杀人犯罢了。”
“……你们两个，”没人注意到芭芭拉的脸色已经难看了起来，“真是够了！再这样我就去找头儿投诉你们职场霸凌了！”
两人这下才闭了嘴，一言不发地朝两边各自走开。
“……”芭芭拉看着两人分道扬镳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到窗边，在雨声中垂下了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