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维德大道(Vader Avenue),雨露咖啡屋(Raindrops Cafe)】
明黄色的店内灯光下,红发的女警翻看着手中的杂志刊。
“您的热可可与火腿三明治。”单马尾的年轻女服务生端上了一份套餐。
亚泽娜点头致谢,端起可可,看向店门外的方向。
街对面的建筑在雨中显得灰白黯淡,作为市律师协会的总部而言倒并没有它旁边的法院大楼气派。
很久没有像这样盯一整天哨的时候了,她想道。
仿佛回到了自己还在苏格兰场当便衣的那些日子。
她喝了口热可可,感觉不错,便将就着三明治作为今天的晚餐。
对面的律协大楼中又走出来一个人影,而亚泽娜并没有放过他。
她仔细观察着那人的样貌,一身深灰色大衣,普普通通的短发,戴着眼镜使他看起来只是个儒雅随和的文职人员。
但不会错,亚泽娜确定了下来。
他就是自己等了一天的那个律师,准确说,是律协的副会长。
那人撑着伞在门口等待着,俄而,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开到了他面前停下。
亚泽娜看着他上了车,便三两下解决了晚餐,端着热可可快步走出了咖啡屋。
【黑崎市中心西,西元路(Westcentre Road),天启大教堂(Apocalypse Cathedral)】
“……怪哉。”
亚泽娜站在路口,看向对街。
雨中的哥特式大教堂显得格外阴森,与周围的城市霓虹灯光对比鲜明。

她对会来到这地方感到有些诧异。
教堂门前,那个律师正在敲门。
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律师进入了其中。
看着门又轻轻阖上后,亚泽娜也随即走向教堂。
“三声是吧?”她学着方才那律师的动作,谨慎地敲响了大门。
隔了一会儿,门缝才再度打开。
“……你哪位?”一个脑袋从里面探出,戴着顶破旧的毛毡帽,眼神狐疑地看着亚泽娜。
“我找刚刚那位。”亚泽娜开门见山道。
“你认识他吗?”守门人追问道。
“呃,算是?”亚泽娜试图蒙混过关。
守门人立即就要将门关上,但被亚泽娜提前用鞋尖抵住。
“唉你干嘛!”守门人急了起来,但根本拉不动木门。
“抱歉,”亚泽娜用手扒住门沿,苦笑道,“但至少让我跟他讲几句话呗?”
“让她进来吧,老吴。”
一个声音从教堂内传出,平静而直白。
守门人看了一眼身后,随后选择了将门打开。
亚泽娜点过头,放下透明雨衣的兜帽,走进了教堂。

巨大的中殿里,竟然还聚集了不少衣着破旧的流浪者,有的还身带残疾。
亚泽娜惊讶地看着这一景象,还注意到了那些流浪者们不太友善的视线。
而她要找的目标,正在最前方的主祭坛处。
他背着手,眼镜片上泛着冰冷的白光。
“我不知道黑崎市的大律师还可以兼职当这里的神父。”亚泽娜一边走向他,一边率先开口道。
“我不是神父,”律师否认道,“这里也早就没有神父了。”
“那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亚泽娜停下了脚步,站到了他面前与之四目相对,“——方振律师?”
方振看着面前的陌生女人,皱了皱眉头。
然而,一名流浪者从亚泽娜身后起身,突然向她质问道:“你才是,来这里想干嘛?”
流浪者们开始纷纷走到她周围,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亚泽娜也转过身,警戒地环顾着他们,还不忘对背后的方振轻笑道:“还说你不是神父,那你怎么会被这些信徒们爱戴着呢?”
一名独臂的信徒挥着左拳头冲来,亚泽娜迅速以挂受格挡接一记背负投拿下,并掏枪转身,两枪击倒了第二第三名袭击者,第三枪朝天空放示警。
“乔(Joe)!”一名瘸腿的女信徒惊声叫道,“你杀了他!她杀了乔(SHE KILLED JOE)!”
“不,那只是麻醉弹。”亚泽娜举着发光的爆能枪说道,另一只手还抓着地上那人的手腕,“但你们要是还想不自量力的话,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用实弹了。”
“该死的教会狗!”那女人愤怒地骂道。
“教会?”亚泽娜对她的话感到疑惑,“你们不是信徒吗?”
“他们是信徒,但不被这里的「神明(Lord)」庇佑。”身后的方振说道,“你不是教会的人?”
“我才想问这句呢,”亚泽娜放开了地上的人,转过身审视着他,“你真的不是这里的神职人员?”
“……看来我们之间有点误会,我确实只是一个律师。”方振叹了口气,“各位,算了吧,她应该不是你们的敌人。”
***
亚泽娜跟着方振来到了侧廊的拱顶上,于雨中漫步在高大的飞扶壁之下。
“原来如此,您的身份我已经了解了。”方振推了推眼镜,“没想到你竟然就是十方先生提到过的那位国际刑警。”
“我还以为他肯定跟你说过我会来了呢。”亚泽娜有些傻眼道。
“他确实是说过……”方振的眼神中带了点歉意,“只是您来的时机不太巧。”
“是因为这些信徒吧……”亚泽娜奇怪地看着他,“他们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说明起来会有些复杂,”方振模棱两可地说道,“不过您是来向我询问其他事的吧?”
“看来你还不想说呢……”亚泽娜叹了口气,还是换了话题,“对,我找你是来问关于安世银的事的。”
“我想也是……”方振眼神变了一下,“我也知道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了。”
“看来你是的确知道些什么吧?”亚泽娜问道。
“我知道的不多,得取决于您想知道什么。”方振答道。
“那我就直说了,”亚泽娜站定后抱起双臂,“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秘密,才导致被人灭口的?”
“您说的秘密是指?”
“跟幕后买凶的人有关的事情,”亚泽娜解释道,“这在这类案子里很常见,比如某些黑色交易的内幕,又或者是内部腐败的证据等,你是律师,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可这听起来不会有些太天方夜谭了吗?”方振反问道,“众所周知,安先生只是一个不问世事又乐善好施的……”
“你这么急着维护他的形象,难不成是因为他也是和幕后黑手有背地里勾当的人?”亚泽娜以质问打断了他。
“不!”方振突然大声地反驳道,“你根本就不明白,他绝不是那种人!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他才是那些上流阶级里唯一的良心!!!”
亚泽娜有些惊讶于这位律师罕见的激动情绪,看着雨水在他的镜片上滴下。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可没有信服的依据,”亚泽娜说道,“尤其是基于你在这里的这件事来讲。”
“……我之所以在这里,”方振结束了沉默,“是为了完成他交代我的遗愿。”
“遗愿?”亚泽娜疑惑道,“他知道自己会死?”
方振没有直接承认,只是看向了旁边的琉璃色高侧窗:“是他生前最后委托我调查的一件事,内容我不能对你说,只能告诉你和黑崎市的教会有关。”
亚泽娜的疑惑更重了,但立马想起了刚刚那些信徒对本地教会反常的敌视心态。
她回忆着他们的形象,突然联想到了什么。
“……你见过的信徒里,除了他们之外,”亚泽娜又问道,“有没有一个信旧教的盲女人和信新教的聋男人?”
“这里的残障信徒很多,你说的太宽泛了。”方振回复道。
“伊文娜·维戈和道格拉斯·邓肯,”亚泽娜说道,“这是他们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方振头一次惊讶道,“我以为他们已经失踪——”
“他们死了。”亚泽娜说道。
“……怎么死的?”方振似乎对这件事倒不太意外,但眼神明显黯淡了几分。
“他们袭击了我和我一名搭档,”亚泽娜说道,“男的被警方击毙了,女的死于植入体过载。”
“……什么?”方振又惊讶了一下,“他们袭击警方?可是为什么?”
“你居然也不知道吗……”亚泽娜也有些惊讶,“我与公安局的刑侦顾问在访问完黑文的副总裁肖洛霍夫之后,就被这两人盯上了。”
“丘奇?”方振难以置信地后退了两步,莫名地在苦笑中自言自语起来,“呵呵……原来是他,一直都是他在和教会……开什么玩笑!他怎么能这样对安先生!他把这座城市的一切当做什么了!!该死的!!!”
方振一拳砸到了旁边的窗玻璃上,玻璃的碎片割得他的左手流出鲜血。
“冷静一点,”亚泽娜抓住了有些失控的他,“你刚刚的话里,是才发现了他和教会是有什么瓜葛吗?”
“……我刚刚说的那个遗愿,”方振泄了气,眼神灰黯,“是调查出是谁在通过教会,将市区里无国籍的流浪信徒们,也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些人,以有偿提供医疗义体植入的名义,骗到未知的地下实验室里,非法植入并测试已经明令禁止生产的战斗类义体。”
“所以那个人就是肖洛霍夫吗……”亚泽娜终于搞清楚了这一切,“而那个道格拉斯和伊文娜就是他的受试者,被他利用来阻碍和抹杀公安这边的追查?”
“他们是受害者!”方振咬牙切齿道,“他估计是看中了那两人过去的军队履历,才欺骗他们为他服务,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成了他的帮凶!”
“难怪他俩不仅有代号,还有那么强的战术素养。”亚泽娜理解了过来,“可这也是他们自己选的吧?”
“不!他们不知道自己只是被他和教会拿来利用完就丢的弃子!”方振坚决地否定道,“你不是说伊文娜是被植入体过载电死的吗?那就是他们注定要被事后灭口的证据!所有被骗去受试的人都被植入了那个保险装置,一旦有人背叛或不听从命令,甚至只是被所谓的测试判定为不适格,就都会被那玩意儿给杀死!哪怕他们确实不无辜,但这些事情他们是不知道的!”
“所以实际上他们根本没得选吗……”亚泽娜也明白了过来,“那这样一来,安世银就是因为调查到了你说的这些,被丘奇给杀人灭口的了?”
“我也不清楚……”方振摇头道,声音低沉,“我只知道,他在很早之前就说过他可能会遭遇不测,但究竟是谁会害他,他并没有说。”
“那你自己调查到的证据呢?”亚泽娜追问道。
“都交给安先生了。”方振苦笑道,“如今怕是已经在那个幕后黑手的手中了吧。”
“啧,看来是只能抓住那个枪手才行了吗……”亚泽娜咂了声舌,看向教堂的窗户道,“那个枪手会不会就是——”
“不,不会的。”方振否认道,“圣诞夜里所有人都在这里做礼拜,我可以作证。”
“是吗……”亚泽娜叹了口气,看向雨中的街道。
便利店的霓虹灯与车辆的尾灯孤独地亮起。
在了解到了如此多冲击性的事实后,她却感觉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倏地,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万一事情的真相还不止这些呢?
万一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黑幕呢?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苍白雨水依旧无止境地倾盆而下。
仿佛要淹没所有光。
仿佛要淹没所有人。
仿佛要淹没所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