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红莲路,凯瑞宾馆】
连日来的降雨已经停了,但取而代之的又是从清晨开始降下的鹅毛大雪。
亚泽娜看着窗外即将持续一周的寒雪,叹了口气。
有一种这座城市似乎永远迎不来一天晴朗天气的错觉。
沉重的黑云压在城市上空,使白天也昏暗得也与夜晚无异。
她看向茶几上翻开的笔记本,上面整理了这些天以来得到的所有线索,并将它们都绘成了脉络图。
她又看向客厅电视,其上正播放着黑文与公安的联合演习新闻。
“丘奇·肖洛霍夫……”
她的红瞳微动,想到了在教堂里方振的那些话。
一个商人资本家,为什么非要违反法律去染指那些毫无人道的义体试验?
就只是为了钱吗?
——不,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是她作为有组织犯罪专家——准确说,是新时期的反恐方面研究者的直觉。
联想到ICPO会派她前来的选择,某种程度上,她预感到,在这案子背后的幕后之人,不可能只是出于单纯经济利益的驱使而选择刺杀黑崎市创始人这么一位具有特别政治意义的人物的。
黑崎市,能作为声称开创一种新时代和平政治方案的实验基地,本质上就是因为它对于现行地缘政治的独立性。
而安世银甚至在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暗杀……
正想得出神时,她突然听到门外一声异响。
考虑到之前的遇袭,她从桌上拿起了爆能枪,谨慎地走向门后。
她靠在墙边,扭开门把手,用余光观察着门外。
“……没人?”
亚泽娜有些惊讶,门外没有半个人影。
但旋即,她发现了其他异常。
门上赫然贴着一张原本没有的便签纸。
“来自你那位并不靠谱的好搭档……”她撕下便签,念着上面的留言,“看背面?”
她翻过另一面,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好」搭档吗……”她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男人标志性的冰山脸,但又觉得这故作俏皮的留言很不像他平时的那种说话风格。
“算了,”亚泽娜苦笑了一下,将枪放进了腰间的枪套,“去就去吧,难不成我还能怕你不成?”
【黑崎市中心,白雁路,平安苑小区】
“呃……”董金波躺在自家公租房的沙发上难受地呻吟着,看来是昨夜那久违的宿醉尚未退去。
“唉……”夏小柊看着自己这个老大不小都还没结婚的监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晚十点钟左右,这个连着几天都没回过家的人竟被人搀扶着给送了回来,而且还一身难闻的酒气。
夏小柊回想着她开门时的那个画面,心里五味杂陈。
当时除了惊讶于董金波竟然在工作期间醉成那样以外,还有一个令她更惊讶的事。
“邢大哥……”她默念着那个令她怀念又心伤的称呼。
在门外带老董回来的男人,就是邢登。
那个多年未见的前刑警队长,竟然就那么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毫无任何征兆。
她回想着他那张本来就瘦削的脸庞,比以前还更多了一些沧桑。
低沉的声音没怎么变,但隐藏着只有她才察觉到的那一丝疲惫。
而那双漆黑的眼,眼神更加空洞和虚无到了令她一阵心酸。
她知道,那简直就是生无可恋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眼神。
她的那个邢大哥,究竟都经历了些什么……
“嘶……好痛……”董金波此时醒转了过来,从沙发上边按着作痛的头边坐起身。
“早上好啊,我的大酒鬼董伯父,”夏小柊将一块湿毛巾扔到了他头上,“赶紧去洗个澡吧,一身酒味难闻死了。”
“谢谢……不对,”董金波看向自己这个还在一脸不满的养女,“我怎么在家?邢登呢?”
“人家把你送回来就走了啊,”小柊答道,“我本来还想留他一会儿的……”
“糟了!”董金波突然猛拍了下自己脑袋,一脸大事不妙,“我被那小子给算计了!”
“怎、怎么了?”小柊有些惊讶地不解道。
“帮我打电话给你芭芭拉姐,”董金波忙乱地站起身,步伐还有些不稳地冲向门口,
“——就说邢登那混球逃跑了!”
【黑崎市中心,黄泉路191号,无名公寓】
亚泽娜走进挑空的中庭,抬头看了眼这幢老公寓的公共装修。
十三层高的红砖回廊,铁艺雕花的楼梯扶手,开放式的鸟笼电梯,破了洞的顶层天窗。
一股维多利亚的复古风格与年久失修的颓废气质缝合在一起的奇怪感觉。
“……简直就跟他本人一样呢。”她轻笑了一声。
在电梯里按下布满油渍的按钮,她看着关上得不太利索的铁门,等待着电梯的上行。
两分钟后,铁门外的景象变成了湿漉漉的天台。
天台上,那个男人的孤寂背影正隔着铁门,站在那抽烟。
“果然是你留的那字条吗?”亚泽娜一走出电梯,就从后面对他喊道,“写的话怪恶心人的。”
“那是我让别人传的话,”抽烟的男人回过头,正是邢登,“怪不了我。”
“你就住这儿?”亚泽娜走到天台边上那个巨大的暗红色霓虹文字招牌后,看向旁边的他。
雪花积在了招牌的顶端上,而白色的烟灰也从邢登手上掉入其中。
“以前的老巢穴罢了。”邢登冷淡地答道,没有看她。
“你叫我来肯定不是为了看风景的吧?”亚泽娜抄手问道。
“说不定是天台约会呢。”邢登竟然少见地开起了玩笑。
“想得美吧你,自作多情的男人。”亚泽娜嘴上嫌弃着,却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就来交换我们手上的情报吧,毕竟你那边已经是第六天了吧?”
“你与其关心我还不如关心你自己能不能复职吧。”邢登吐出一圈烟雾,“那先从你这边开始吧,女士优先。”
两人花了十多分钟的时间,将手上的新线索逐一共享了一遍。
“……你觉得142857这个数字,对他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亚泽娜捏着下巴思索道。
“这个数又被称之为走马灯数,”邢登说道,“也是七分之一小数形式的循环节。你把七分之一用阿拉伯数字横过来写看看?”
“1/7……”亚泽娜在脑海中想象道,突然惊觉,“1月7号?”
“而我查了下今年的1月7号的新闻,”邢登抽着烟继续道,“发现那天刚好是黑文集团宣布取消那个世卫合作计划的日子。”
“所以是丘奇说的那件事……”亚泽娜回想道,“也就是说,就在那天,人工骨髓被取消了……但你不是说他不是因为仇恨杀人吗?”
“当然不是仇恨,但这件事有可能是丘奇会找上他的契机,尤其是有可能以此为条件来收买他暗杀安世银。”邢登弹了弹烟灰,“而且丘奇本人不一定说了实话,人工骨髓取消的事到底有几分真,不止你我不清楚,恐怕连凶手本人也不清楚吧。”
“确实如此……”亚泽娜点了点头,“那丘奇暗地里在进行的那些义体试验呢?”
“这方面比较简单,这背后一定有相应的黑色产业链,有生产端和消费端。”邢登轻而易举地分析道。
“生产端就是那个未知的地下实验室,或者说义体工厂吧,”亚泽娜答道,“那消费端呢?”
“多半是和行会的黑市有关,”邢登推测道,“你负责调查生产端,消费端的话我来想办法搞定。”
“为什么是你在安排我?”亚泽娜瞥了他一眼。
“这叫合理规划你我的分工,”邢登也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你在明处里走动会比我更方便,我在暗地里行动要比你熟路,你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吗,搭档?”
“……行吧,我没意见了。”亚泽娜有些无奈地接受了,但又有些怀疑地盯着他问道,“不过,你说我在明处里比你方便,是什么意思?”
“……原因我不想说,不行?”邢登反问道。
“……不说拉倒。”亚泽娜倚靠在霓虹招牌上,看向天台外,“反正又是和你自己不是警察那事儿有关呗,我又不是看不出来。”
“……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有时候会让我觉得很麻烦的女人。”邢登也看向空中的雪花。
“……彼此彼此,”亚泽娜轻笑道,“话说,生产端这边除了方振,还能找谁问去?总不可能是丘奇吧?”
“你要是想的话也不是不行,但他多半还是会装不知情就是了。”邢登答道,“不过他虽然是这些义体的生产商,但他可没本事靠自己去搞这种高端制造业,但外包给外人的话他也不会去冒这个险。”
“所以黑文集团里一定有技术人员在为他打黑工……”亚泽娜理解了过来,“他上次说的研发部里应该有人知道我们想要的真相。”
“你到时候还可以顺便问1月7号的事,看能不能找出雇凶的证据。”邢登补充完,吐出一串了烟雾。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亚泽娜苦笑道,有点疑惑地又问道,“话说你也有点太玄了,是怎么一下就想到1月7号这一层的?难不成是突然会通灵了?”
“……”
邢登愣了一下,突然有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亚泽娜觉得,他那向来虚无的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惊愕,尽管并不明显。
而透过那惊愕之后,她甚至隐约看到了一种类似于恐慌和无措的微小情绪。
雪花与他手上最后的那截烟灰落下,邢登的眼神迅速又恢复了空洞。
他靠在霓虹灯上看向远方,扔掉了烟头后,声音低沉地像是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