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北,世界路,维克多汽车影院】
傍晚时分,橙蓝相接的黄昏落在了停车场上方。
巨大的荧屏上,播放着一段六十年代的法国黑白电影。
但是,没有观众。
只有停放在周围的无人车辆。
与远处的巿中心里,亮起霓虹灯光的高楼大厦。
以及驱车来到此处,靠在她那辆野马旁独自观影的金发女警官,芭芭拉·莫·雨果。
「……听着,最后一句很美。」荧屏上,短发的女主人公在床榻上手持书本,朝身后的男友念道,「“在悲伤和虚无之间,我选择悲伤。”」
芭芭拉用纸吸管喝着杯中的奶茶,听着女主人公用她的母语又重复了一遍那句书中的摘文。
「你会选择什么?」女主人公突然对男友问道。
芭芭拉的眼神凝滞了一下。
「选择悲伤是愚蠢的,」在插科打诨了一阵后,男主人公则毫不在乎地躺在她身后,扶着头回答道,「我选择虚无。」
芭芭拉无意间停下了喝水的动作。
「没有哪个更好,而是选择悲伤是一种妥协。」男主人公继续说道,「要么统统归我,要么一无所有。」
芭芭拉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现在我明白了。」男主人公最后莫名其妙地补充道。
“……”芭芭拉在沉默中叹了口气。
磁轨电车从荧屏后方开过,行驶的巨响掩盖了电影的对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显示为六点半左右。
“差不多也该到了吧……”芭芭拉喃喃自语道。
忽然,她看到空地上的水洼荡起了细微的涟漪。
随后,影院正中央的半空中,一个悬浮的影子突然于空气中慢慢显形。
——是一辆正在解除光学迷彩的浮空车(Glider)。
那副造型简洁而又不失未来感的银灰色车身上,印着「A.E.O.N.」几个字母的组合标志。
车尾底盘处,反重力引擎的推进器正缓缓喷出微弱的冰蓝色粒子光柱。

“……她是专门掐着点儿过来的吗?”芭芭拉有些无奈地看着相当科幻的这一幕,但似乎早就习以为常了。
浮空车降落在雨后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并打开了那扇嵌着全黑不透明车窗的车门。
芭芭拉走向那辆浮空车,而车门后,也走出了一个久违的身影。
是一个女人,戴着一顶淑女风的黑色针织圆帽,帽檐下留着一头淡金色短发,整齐的斜切刘海下方,是让人看不出其真实年龄的白净面容,甚至从朴素的眉眼间透出来几分神秘的优雅气质。
“您明明六天前就到黑崎市了,却要等到今天才来见我吗?”芭芭拉上来就对那名女士有些不满地说道,
“——师父。”
“芭芭拉……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被她称为师父的女人在帽檐下抬起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带着些微的不认可视线看向她,“工作场合要称职务。”
“我知道了……”芭芭拉无奈地叹了口气,改口道,“阿黛尔·韦尔奈(Adèle Vernet)副局长。”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孩子……”看起来明明比芭芭拉大不了多少的阿黛尔叹了口气,用长辈的口吻说道,“你还是叫我阿黛尔夫人(Madam Adele)吧,和其他人一样。”
“是,阿黛尔夫人……”芭芭拉有些不高兴地点头道,“所以说我的那个问题呢,夫人?”
“连局长和我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可不止安世银一案这么简单。”阿黛尔从长风衣口袋中掏出香烟,点燃了一根,“你问这个也没有用,又忘了吗——”
“「代理人(Agent)」对权限级别以外的事不能过问,”芭芭拉接话道,“又是这一句呗,您都说过一百遍了。”
“你明白就好,芭芭拉探员。”阿黛尔吐出一长串烟雾,“你不是还有个任务报告要向我提交吗?”
“电子档已经通过局里的加密渠道发过去了,”芭芭拉说道,“您还没看吗?”
“看过了,但有些地方你说的还不明白,”阿黛尔答道,“不然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过来的?”
“啊,关于不够清楚的那部分,其实我自己也有点没搞懂……”芭芭拉顿了一下,用手指卷着耳边发丝,“主要是那个叫张伟的杀手,他的口供里有很多跟事实相矛盾的地方。”
“怎么个矛盾法?”阿黛尔追问道。
“比如说吧……他坚称自己以前在美国军方秘密培养的什么特殊暗杀部队里服过役,”芭芭拉回忆道,“但实际上,他就只在本地的地下格斗俱乐部里当过几年的拳击手,之后在这一年的大半时间里都是个替人接讨债和催贷这些黑活的黑市零工,直到六月份开始谋划刺杀安世银的事——可他根本就不记得有这些事情。”
“记忆偏差吗……不,”阿黛尔抽着烟思索了片刻后,突然说道,“恐怕是被他的雇主给洗脑了吧。”
“啊?”芭芭拉有些难以置信道,“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相信我,这种人为操控意识的超现实技术是很可能真实存在的。”阿黛尔一丝不苟地说道,“这也证明了,他背后的势力在搞的事要比什么粗浅的公司阴谋还深得多,所以才有我们「天恒局(A.E.O.N.)」下场的必要。”
芭芭拉沉默了下来。
天恒局(AEON),全称「超常与存在级威胁处理局(Agency for Extranormal & Ontological Neutralization)」,正如其名字的含义,是自从2019年开始的「大崩溃(The Great Crash)」之后,为了应对某类全球范围级别的非常规安全事态,而产生的一个世界级秘密情报机构。
而如今的安世银案中所出现的洗脑、义体和国际神秘犯罪势力这种看似荒诞的高科技恐怖主义因素,正是这所谓的非常规之一。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夸张了……”她叹了口气,“这背后和亚泽娜在追查的那个恐怖组织有关吗?所以她才会被调到这里来?”
“现在还不能确定,”阿黛尔模棱两可道,“而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可是——”芭芭拉意欲反驳。
“重感情不是一件坏事,”阿黛尔却打断道,严肃地看着这个弟子,“但有时候,人只能先处理自己能处理的事情,代理人「蓝蝴蝶(Iris)」。”
被以代号相称的芭芭拉只得再度沉默起来。
“还有一件事要告知你一下,”阿黛尔继续说道,“你原先的调察任务可以告一段落了。”
“您是说他终于可以……”芭芭拉又抬起了那双碧眼。
“与本地法院方面的交接程序已经在准备中了,”阿黛尔看向她的眼神竟柔和了几分,“只要对方不再搞出什么状况外的事态,彻底告别监狱应该就在这两年之内——你这五年的苦心总算是没有白费,芭芭拉。”
“……但是,我对他还有新的任务,对吗?”芭芭拉又问道。
“没错,”阿黛尔点点头,吐出一片白烟,“不过是转向以观察为主,你只需要每月给我一份定期报告就行了。”
“我就知道……”,芭芭拉似乎接受了下来,但接着问道,“邢登他……到底和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次却是阿黛尔沉默了。
“夫人?”芭芭拉疑惑道。
“我也不知道……”良久后,阿黛尔看着渐暗的天边,将烟头摁熄在手中的便携烟灰缸内,莫名地叹了口气,
“——只希望,不是我所想的那样就好了。”
【黑崎市中心,巴别尔广播电视塔/巴别塔(Tower of Babel)】
红金双色的高塔地标矗立于幽深的夜空之下。
周围的市中心景观,能被立于塔顶的人一览无余。

“Salute alla notte(敬夜晚).”
金发的议员朝夜空举杯。
寒凉的夜风吹过塔顶的观景台,但他毫不在意。
塞琉西·冯·伯纳罗蒂,这位黑崎市议会中最年轻的现任议员,从一届政客中脱颖而出,成为最有力的下任市长候选人的激进右翼政党的代言人,此刻正站在城市地图中的最高点上,观赏着脚下的都市夜影。
“十年前,在各大欧亚主权国为了应对「大崩溃」带来的全球性混乱,而召开的一场前沿政治科学研讨大会上,有这么一个突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年轻人,声称应当通过他手中某个突破性的技术奇点,尝试去建立一个超国家政治的非地缘独立样本,而后来他竟然真正地实现了这一构想。”塞琉西突然在夜空中凭栏说道,“这个样本就是如今我们所在的这座「黑崎市」,而那个年轻人——就是曾经还没有创立黑文集团的安世银。”
他看着市中心里那些迷幻的霓虹灯与全息广告,啜饮了一口杯中红酒后,又继续说道:
“人们都说他是21世纪的「柏拉图」,试图重建新时代的理想国。但事实上,他本应该成为一个新世界的「所罗门」的,但他最后犹豫了——我说的对吗,凉宫女士(Ms.Suzumiya)?”
他回过头,问向身后塔尖下的阴影中。
黑暗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无声地走出。
那是一个一身黑色长裙的神秘女人。
修长的身段,齐腰的黑发,以及冷暗黑瞳下方,一点红色的眼影。
“「代行者」,”被称为凉宫的神秘女人开口说道,声音冷淡而锐利,“你是又起了什么多余的好奇心了?”
“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冷淡呢,”塞琉西转过身,“你不是说过,我是「所罗门的眼(Solomon's Eye)」?”
“眼不是人用来说话的器官,”凉宫说道,“我们要的是你去关注和看见,而不是总来提问——有些答案,对你来说还为时过早。”
“好吧好吧,”塞琉西苦笑了一下,“至少那句话不是个单纯的比喻,我可以这么认为吧?”
“……「丹特丽安(Dantalian)」那边有说什么吗?”凉宫没有作答,只是突然又问道。
“妲丽安和那个监狱里的前神探见过一面了,”塞琉西答道,“很可惜的是,她没能从对方身上探查出什么秘密来。”
“看来他果然不是个好对付的硬茬……”凉宫说道,“和他搭伙的那个英国女人,也有必要让她留意。”
“因为和那位「枭」的过去有关?”塞琉西问道,“如果你怕她会影响到我们和这位恐怖分子盟友之间的合作稳定,我大可以直接——”
“不要做多余的事,”凉宫警告道,“目前我们的主要威胁还不是这两个人,静观其变即可。”
“我明白了,”塞琉西笑了笑,转了回去,“毕竟真正的敌人,正在大海的对面等着我们呢。”
“你知道就好。”凉宫说道。
“凉宫女士。”塞琉西又突然唤道。
“……又怎么了?”在他背后,凉宫已经显得有些不耐烦。
“你说,”塞琉西看向深邃的夜空,“这座城市,对于安世银来说,究竟是什么呢?”
凉宫的眼神变化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平静。
“……谁知道呢,”她看着塞琉西的背影,语气冷淡而毫无感情,
“——说不定,就只是一场幻梦而已吧。”
十二点的钟声在脚下准时响起,午夜已至。
而新的一年,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