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西郊,伏拉德湾(Flood Bay),沿海公路】
黑色的警车停在黑色的公路上。
黑色的礁石间,是白色的海滩。
昨夜的争斗痕迹已被新雪覆盖,宛如无事发生。
灰蒙蒙的阴云下,工业港口的烟囱在远处直立。
海面上,被炸毁的那艘巨轮残骸一动不动。
两个男人站在雪后的沙地上,看着海上。
“喏。”董金波点燃一根烟,将烟盒递向身旁的人。
“谢了。”邢登抽出一支香烟点燃,也深吸了一口。
“你这混蛋,”董金波收回烟盒,叹了口气,“这次可把我他妈给算计惨了。”
“是你自己太大意了。”邢登吐出白雾。
“你知道我差点就瞒不住了吗?”董金波责备道,“要是姓康的知道你小子又玩这手——”
“他大概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邢登却不以为然道。
“啊?你凭什么这么觉得?”董金波惊讶道。
“他想在黑文和政府两边都不得罪,所以才接受了那个所谓的演习,”邢登说道,“但是抓不到凶手又只会打他自己的脸。”
“所以他就会放任你这次单独追踪那个枪手?”董金波问道。
“猎犬有时候也是要放了绳子才能发挥作用的,”邢登答道,“他很明白这套用人术。”
“那他就不怕你真逃走?”董金波又问道。
“我如果真逃走了,他反而还会松一口气呢。”邢登却说道,“他可不想留一个棘手的人物在手上,你也清楚这一点。”
“呵,怕你哪天也反过来算计他么……”董金波又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不真逃?”
“逃……又能逃到哪去呢?”邢登冷笑道,“在这个所谓的「新时代(New Era)」里,哪里不都一样?”
沉默适时插入对话,只有寒冷的海风吹拂在二人身上。
“……总之,这次能抓到凶手,你功不可没。”董金波说道,“我已经向法院那边提交减刑申请了。”
“是吗……”邢登抽了一口烟,“我无所谓就是了。”
“如果顺利的话,你很可能会直接免刑。”董金波继续道,“到那时,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邢登淡然答道,“难不成你还指望我能回去?”
“……你实话告诉我,”董金波看向他,“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想当警察?”
“没什么想不想的,”邢登模棱两可道,“想的多,就容易错的多;不去想,也不会有多对。”
“又跟我打谜语……”董金波无奈道,“那你当初,又为什么不给自己做辩护?”
“……你今天的问题格外多啊,老董。”邢登看向他,叹了口气,“你就不累吗?”
董金波有些惊讶,随即表情有些微妙:“……累,早就累了。”
“那你应该先好好休息一下了。”邢登吐出一串烟雾。
“呵,谁不想呢?”董金波苦笑了一下,“可是能吗?”
“也对,”邢登丢掉了烟头后踩熄,“我们都没得选。”
“老邢,”董金波也扔掉了烟头,“你说这座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谁知道呢,”邢登看向海平面尽头的离岸堤,
“——或许只有天知道吧。”
【黑崎市中心,红莲路】
黄色的扫雪车从道路中间笨重地开过。
路面的积雪被清出一条灰色的轨迹。
红灯变绿,斑马线两侧亮起黄色的警戒线投影。
亚泽娜走向道路对面,来到了街边的日式餐馆。
冰蓝色的霓虹灯招牌在白天也依旧亮着。
店内的电视传来12月31日的跨年节目预告声。
她坐到临街的露天位上,看了眼柜台上的菜单。
白色日光灯下,戴着厨师帽的店主正忙碌在燃气灶边。
“咖喱乌冬面,加一份煎饺。”亚泽娜点单道。
“甜咖喱还是辣咖喱?”店主用有些生疏的中文问道。
“甜的……不,”亚泽娜改口道,“辣的吧。”
“好的,稍等几分钟。”店主回应道。
亚泽娜看向街道,潮湿的红砖铺在人行道上。
阴沉的天空下,雨后的道旁树绿得却有些发黑。
背后传来新客入座的声响。
她看回店内,却注意到了那个新客。
“亚泽娜警官,”康隆竟巧合般地坐在那里,“好久不见了。”
“康局长……”亚泽娜叹了口气,“有何贵干?”
“这次是有个好消息来告知你的,”康隆说道,“经过与国际刑警组的协商,我们决定解除你的停职处分。”
“也就是说,我复职了?”亚泽娜抬了抬眉毛。
“不止如此,”康隆喝了一口柜台上免费提供的茶水,“考虑到本案的幕后可能牵涉众多国际因素,而行凶的主谋已潜逃至海外,我们一致认为,有必要给予你在协助调查之外的更多执法权力,包括搜证与逮捕的行使权,同时,需要你常驻在黑崎市公安局,在接下来的两年里继续参与刑事科的办案工作。”
“所以这下我也成你们的干警了。”亚泽娜了解道。
店主端上了她的晚餐,亚泽娜抽出一双筷子。
“不过可惜的是,由于关于丘奇·肖洛霍夫的直接证据已经被彻底销毁,你这边怕是无法对他发出红色通缉令了。”康隆又说道。
“那艘货轮上什么都没留下来?”亚泽娜挑着面条问道。
“没有,”康隆摇头道,“所以我们只能按事故处理了。”
“那凶手什么也没说?”亚泽娜又问道。
“不,他倒是很配合,”康隆答道,“但口供里不确定的地方太多,无法成为指控的证言。”
“这样么……”亚泽娜并不太意外,夹起一只煎饺。
“还有一件事,”康隆又说道,“国际刑警组方面发现了一些与此案可能有关联的疑点。”
“什么疑点?”亚泽娜问道。
“就在圣诞节前夜案发的同一时段内,”康隆继续道,“全世界范围内的多个重要城市里,均发生了与本案手法高度近似的特殊人物暗杀事件,被害者都是一些知名企业大亨与政界要员,案发国家包括中、日、俄、韩、朝与其他几个主要的欧亚大国。”
“……”亚泽娜突然停住了筷子。
“我们双方怀疑,这极有可能是本案的同一幕后集团所为,”康隆看向她,语气平静,“也就是你最专业的领域——新的连环国际恐怖主义事件。”
“……你好像话里有话。”亚泽娜说道。
“不愧是你……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在追查的那件事,”康隆微笑了一下,“四年前,在瑞士联合国会议上发生的炸弹恐袭,被国际方面称为「二月事件」的重大案件。”
“看来你把我履历上没写的都查清楚了。”亚泽娜瞥了他一眼。
“让你感到不快的话我道歉,”康隆说道,“但你不觉得这次的案件正好是个机遇么?”
“你想说什么?”亚泽娜不耐烦地问道。
“当年宣称对「二月事件」负责的那个神秘的恐怖组织,在那之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康隆解释道,“我记得,他们自称为「枭(The Owl)」,人数有多少还至今不明,但能明确的一点是——「枭」这个名字,也是他们中那个不知名的真正领头人的代号。”
“……”亚泽娜莫名地沉默起来。
“据我所知,这四年来,你一直都在追查那个「枭」的踪迹。”康隆继续说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你对那个人很执着。”
“真是什么都被你翻出来了……你该不是觉得,「枭」和安世银之死有关联?”亚泽娜叹了口气,反问道。
“这很难说,但这几年来,能在国际上制造重大混乱的恐怖分子,基本上就只剩下这位神秘的「枭」了,不是吗?”康隆也反问道。
“……我不觉得会是他们干的。”亚泽娜却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
“哦?为何这么讲?”康隆倒有些惊讶。
“手法太不同了,我看的出来。”亚泽娜用筷子捞完最后几根面条,“「枭」的作风向来张扬多变,不会像谋杀安世银的势力那样谨小慎微。”
“原来如此,”康隆笑了笑,“果然还是你这位专业的更知晓个中明细。”
“……你还要其他事要说吗?”亚泽娜开始喝起了碗中剩下的汤汁。
“差不多就这些……哦,”康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不过确实还有件小事,虽然不值一提,但可能你会想知道一下。”
“我想知道的小事?”亚泽娜疑问道。
“是关于你那位搭档,”康隆答道,“——也就是邢登先生的事。”
“他……怎么了吗?”亚泽娜的眼神变化了一下,试探地问道。
“我局决定正式聘用他为刑事科的随案顾问了,”康隆说道,“而他也将作为你的固定搭档,与你长期共事下去。”
“这样吗……”亚泽娜理解了过来,舒缓了眉头。
“……你似乎松了口气啊,”康隆突然笑了笑,“莫非是担心他会被解雇?”
“哼,我干嘛要担心他?”亚泽娜反问道,“他瞒着你们行动也是他自己的事,与我又无关。”
“嗯……那看来是我想多了。”康隆笑道,“你们二位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无论于我个人还是于刑事科而言,可是不会那么浪费重要的人力的。”
“哼……就当是你说的那样吧。”亚泽娜放下碗筷,起身付过账款。
“对了,”康隆看向亚泽娜转向寒风中大街的风衣背影,最后突然地祝福道,
“新年就要到了,祝你在这黑崎市能迎来更光辉的一年吧,亚泽娜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