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刑事科办公室】
姚辉看了看窗外。
又是一个黄昏。
“所以,那是什么意思?”
席间响起追问声。
是公安局长康隆在发问。
姚辉看向白板前的新人。
丁晓琴肉眼可见地在紧张着,毕竟局长的突然到访连他也没想到。
头一次的专案组会议上就来了个大领导,上司还让自己上去在所有人面前讲话,这换了谁都会胃痛吧。
“丁警官?”康隆疑惑道。
姚辉看向贴在白板上的那张纸条。
「203010」——上面写着这串数字。
而这就是康隆在问的事。
“那个……我也不太清楚……”
丁晓琴有些弱弱地说道。
“是吗……”康隆点点头,“也就是说,你还没弄清楚这些数字的含义,但觉得它可能是一条线索?”
“因为那两个人说过……”丁晓琴似乎想要解释。
“说过会提供「黑燕」的线索,所以你认为他们才留下了这串数字?”康隆问道。
“是、是的……”丁晓琴有些僵硬地点头道。
“那你没有想过,这可能只是好事者的恶作剧吗?”康隆却笑了,“在我们的侦查陷入瓶颈的时候,恰好就有人送上所谓的线索,而实际上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数字,而你就将之信以为真了,我是不是也可以这么认为呢?”
“……”丁晓琴沉默了。
“呃,会不会是什么密码呢?”邓帅在此时打圆场道。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密码?”康隆转头问了回去。
“这个……”邓帅尴尬地无话可答。
办公室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重。
“姚组长,”康隆这时看向姚辉,“你没有教导过部下们什么叫办案应该讲究客观严谨,而不是凭主观臆测和模棱两可吗?”
丁晓琴和邓帅都面有愧色地看向他。
“你教训的是,局长。”姚辉却淡定地喝了口矿泉水,然后对康隆笑了笑:
“——但我相信丁警官的判断。”
丁晓琴的眼神变得有些惊讶。
“哦?那你说说你的根据?”康隆问道。
“我认为,”姚辉站起身,走向丁晓琴旁边,并指了指白板上的另外两张照片,“就像「黑燕」故意将燕尾镖和塔罗牌留在现场一样,这本质上不是对警方的挑衅或恶作剧,而是在传达某些信息——或者说,是想让警方找出某个真相,而这真相多半与它的复出有关。”
“……我懂了,”康隆点了点头,“所以你才认为,「黑燕」会在你们查案受阻时给出新线索,也就是那串数字,是个合理的推断?”
“是根据事实的推断,”姚辉说道,“事实上,第一张逆位「教皇」的塔罗牌就给了我们一个新的侦查方向。”
“也就是塔木德拍卖行,是吧?”康隆交握着双手,“那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干扰视听?”
“因为拍卖会本身确实存在疑点,”姚辉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康隆,“姑且不论会上是否存在着网上有些传言所说的洗钱行为——只是一张纪念钞却能拍出五千万的天价,怎么想不都觉得很离谱吗,康局长?”
康隆皱了皱眉头。
“姚组长,”他叹了口气,“你这岂不是成了捕风捉影吗?”
“唉呀,可我只是在提出值得注意的疑点而已哦?”
姚辉笑了笑。
“在我看来这都是无关的空想,”康隆不以为然道,“或者说连你也被「黑燕」给误导了吗?”
“局长这话说的——我们警方的工作就是怀疑,”姚辉摊了摊手,“怀疑就代表着不能轻易否定事物之间的关联性,不是么?”
“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康隆也微笑了一下,“你是说我们要因为一个罪犯留下的谜语,去怀疑政企联合会主办的慈善拍卖会有内幕?你不会是酒精上头还没退完吧,姚组长?”
丁晓琴的脸上一阵紧张。
“谢谢局长的关心,我可以保证我很清醒。”姚辉点头道。
“你清楚就好,姚组长,”康隆又笑道,“我们的任务是抓住危害民众财产安全的怪盗,而不是像一些无知者一样相信一个藐视法律的罪犯会是所谓的「正义使者」,我希望你能记住这点。”
邓帅也不安地看向姚辉。
“那是自然,在立场与站队这类政治问题面前,我是不如局长那么明智,”姚辉笑道,“不过在客观严谨地查案这方面,局长就不必过度操心了。”
“……”康隆不再说话,起身向办公室门口而去。
“……”姚辉收起笑脸,看着上司离开这场会议。
“哈啊——”其余的两人同时喘了口大气。
“局长也真是太吓人了,”邓帅趴到了桌上,“通知都不给一个就过来视察,按说这会儿他不该都下班了吗?”
“估计是市政那边给他上压力了,”姚辉说道,“所以才要来敲打我们专案组的进度。”
“我觉得组长你也挺吓人就是了……”丁晓琴苦笑道,“为什么能把正常汇报搞得这么剑拔弩张啊?”
“如果他想要正常汇报,他就不会来给你俩摆脸色了。”姚辉摇头道。
两名组员不太理解地互相看了看。
“……他的脸色是摆给我看的,”姚辉看向窗外的落日,“我跟他以前有点过节,所以他不信任我。”
“哇……是关于你刚刚说的立场什么的吗?”邓帅问道。
“你心里明白就行,”姚辉答道,“毕竟我们的局长就是那样的人。”
“呃……怎样的人?”丁晓琴还是似懂非懂。
“把政治权力看得更高于正义,把法律秩序看得更大于真相,”姚辉无奈地一笑,“换句话说——就是官场老油条。”
“这不是在背后说坏话吗?”丁晓琴有些不安地问道。
“呵,这种事你的很多前辈都清楚,只是不会明说,你只要再干个三五年就明白这一行的处境了。”姚辉拿起板擦,擦掉了白板上写下的文字,“他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我们警察不是所谓的正义使者,因为对与错都是由人的立场来决定的。”
丁晓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
不知为何,她觉得姚辉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可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邓帅叹着气问道,“我们手头的线索感觉还是太少了,没法拼凑出更多的方向啊。”
“或许可以从今早那两个访客身上查起?”丁晓琴摸着下巴道,“我觉得他们多半与「黑燕」有关,甚至说不定就是她的同伙。”
“想法不错,但没那么简单。”姚辉却说道,“如果他们真是同伙,就不可能毫无准备地就出现在公安局里,所以多半是抓不到什么破绽的。”
“说得好像也对哦……”“那这下是真没辙了……”
两名组员分别叹息道。
“谁说的?”姚辉却撂下板擦笑了笑,“虽然已有的线索看起来是零散的,但我刚刚不是说过吗,「黑燕」一直在给我们提示方向啊?”
“你不会真找到什么头绪了吧?”邓帅问道。
“我可不像你那么闲,我一直在观察有些人的动向。”姚辉说道,“我托经侦科的朋友查了一下,那个培勒林·哈耶格尔最近去银行办理过一些业务,多半是在向海外转移什么资产。”
“唉?”丁晓琴疑惑道,“所以你才说拍卖行可能在替人洗钱吗?”
“也有这方面原因,不过网上有传言也是真的,”姚辉承认道,“除此之外,网侦科的同事也告诉我,万华高科内部疑似也有人与「黑燕」是同伙。”
“哦~这就能解释「黑燕」为什么能突破白泽号的安保了。”邓帅也反应了过来。
“但这都不是最奇怪的,”姚辉又说道,“那个大导演丹尼斯还在隐瞒些什么,你们也多少看得出来吧?”
“你是说涉嫌删除现场监控的事?”丁晓琴问道。
“不止如此,”姚辉继续道,“首先,他那位亡妻克露莎,我找不到她本人的任何照片;其次,他那位代表公司参与过那场拍卖会的女助理海伦以及他家里那位女佣玛甘泪,你们猜怎么着?”
“哦,那两个美女啊,怎么了?”邓帅回忆起来道。
“——她们的身份都没有登记过。”姚辉说道。
“咦?”“啥?”两名组员都懵了一下。
“这些疑点肯定与他删监控的动机有关,而且估计也是解开这串数字暗号的关键,”姚辉拿下白板上那张纸条,“运气好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找到「黑燕」留下的下一个塔罗牌谜语呢。”
太阳在窗外继续西沉。
“你觉得……这背后真的会与政企联合会有关吗?”丁晓琴略带试探地问道。
“你可别乱说啊新人,”邓帅有些不太淡定,“不都说了是网上的传言吗?”
姚辉没有给出回应,眼神中似乎带着复杂的心绪。
一阵消息提示声在此时响起。
姚辉看了眼手机,挑了挑眉毛:“只是想着试一下,结果还真答应了啊?”
“怎么了?”两名组员齐声问道。
“就是那两位白发美女,我要求她们向公安说明未登记身份信息的缘由,”姚辉解释道,“她们答应了,不过约了我等会儿在外面见面。”
“唉,这样啊……”丁晓琴了解道,“不过就你一个人去吗?”
“嗯,”姚辉点头道,“她们是这么要求的,多半是有什么用意吧。”
“哇,你不会是为了趁机跟她们约会吧?”邓帅有些不满道。
“瞎说什么呢你小子,这种事只有你才干得出来吧。”姚辉将油性笔丢到了邓帅头上,“给我好好留在这看着,我去去就回。”
两人看着他向门外走去。
“哦对了,差点忘了,”姚辉在门口转过身,向丁晓琴伸出手,“把那个也给我,说不定到时候用得上。”
“呃,哪个?”丁晓琴不解道。
“还能有哪个?”姚辉拍了拍额头,对她苦笑了一下,
“——当然是「燕尾镖」啊,小傻瓜。”
【黑崎市中心西,坎南大道西段】
黑色的玛莎拉蒂在高速上行驶着。
安十方正带着两名队员朝市中心开去。
不过,后座上还多了一个人。
“拜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高桥一马在两名少女中间哀求道,“你们说的那些事我都没干过,什么「黑燕」什么拍卖会的,我最近听都没听说啊!”
“那你是要我们相信,你昨晚还是正常下班回到在市中心的那个家,今天起来就突然在旧区的那架破钢琴边上了?”新川琉璃子笑道,“你自己都不觉得这很扯淡吗?”
“那你要我说什么?”高桥一马苦恼道,“我还想问是谁把我扔到那里去的呢,今天又是工作日,害得我的全勤都没了!”
“可是你早就在两天前辞职了啊?”安娜·格瓦拉拿出手机,“不信你看这张照片,这辞职信上的字迹总是你自己的吧?”
“什么!?”高桥慌乱地拿过手机。
“顺带一提,你在市中心租的房子也解约了,”琉璃子顺手将那手机的相册又翻到下一张,“诺,这是解约证明,也是你亲手签的字。”
“不……不不、不——!!!”高桥崩溃地大叫起来,抓向她的双肩摇晃道,“这这……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骗我!”
“喂!你别摇我啊!”“呃,你不要乱动!”
两名少女试图拉开失控的高桥。
“……紧急对应手册的第十条。”
安十方对后视镜中的两人突然说道。
少女们立马会过意来,安娜先一把摁住了高桥的脑袋,琉璃子从战术靴中掏出一支短箭。
变形的箭头被强硬地插进了高桥后颈的脑机接口上,随后高桥失去了动静。
车内的骚乱终于平静了下来。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啊?”琉璃子叹了口气,“他不会真的失忆了吧?”
“看起来好像是那样……”安娜也一脸疑惑,“可是为什么呢?”
“呵,难不成他有双重人格?”
“可我感觉好像不是那样……”
安十方听着她们的讨论,看了眼支架上的手机屏幕。
有一条新消息,是从童天莉那里发来的。
“那个义体技师说,他可能是被远程神经骇入了。”
安十方说道。
“神经骇入?”安娜问道。
“啊,我知道,就是被黑客脑控了嘛,”琉璃子说道,“这种情况下会失忆是常有的事,因为骇入者一般会主动屏蔽受害人的原有记忆,以免造成连接的不稳定的。”
“嗯,我们之前查到的人事资料里,也说明了高桥一马应万华的规定植入了辅助义体脑,”安十方点头道,“这也能解释他会被神经黑客给盯上的原因。”
“唉?那这么说的话,白天在废墟里跟我们说话的那个高桥一马实际上是另一个人吗?”安娜有些不敢相信。
“所以他当时才会说把高桥一马留给我们啊,”琉璃子说道,“而那个黑客多半就是「黑燕」或者她的同伙吧?”
“恐怕是了,”安十方肯定道,“而且那个黑客当时明显是故意利用童天莉引我们去见他的。”
“唉?为什么?”安娜不解地追问道。
“啊,难道说?”琉璃子却有所察觉。
“没错,”安十方说道,“他原本估计是还想骇入你们的义体,以此来控制住我们的行动,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后选择放了我们一马。”
“什……”“嘶……”少女们都有些难以置信。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三个人都搞不好会有生命危险,他大可以控制你们两个先杀掉我,然后再使你们互相残杀,或者使你们的义体过载从而引发自燃。”
安十方说完这句,车内便陷入了一阵沉默。
“太卑鄙了……网上还说「黑燕」是什么正义使者呢……”安娜有些后怕又不爽地说道。
“可是就这样把他带到万华那里也没用了吧?”琉璃子叹气道,“失忆就证明不了他是内鬼,而万华的人也不会相信被骇入的说法,真是倒霉。”
“所以我们要先带他去公安局做技术鉴定,”安十方说道,“只要有官方出具的鉴定书,万华就没法否认事实。”
“遇事不决找警察啊……”琉璃子笑了笑,“那我们估计还得再等个十天半个月才拿得到那张鉴定书咯。”
“哈哈……不过至少事情可以算告一段落了吧,”安娜也苦笑了一下,“我已经把情况报告给罗兰教官了。”
“罗兰……”安十方沉吟了一下,“那他回信了吗?”
“还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摇了摇头。
“……”安十方沉默了起来。
他看向高速上方昏黄的落日。
罗兰到现在也依旧没联络过他。
当然,也没联络过他的队员们。
这让他越发感到了奇怪。
正在思考时,一阵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他看了一眼号码,是城西的公安分局电话。
他略有疑惑地按下接听键。
「请问是洪泰集团的安十方先生吗?」
对面的女警询问道。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安十方答道。
「呃……」对方莫名停顿了一下,「您先冷静地听我们说。」
他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有一具……嗯,尸体,需要您前来认领。」
车内的空气一时凝固起来。
“姓名是……”他想问,却又住了口。
只觉得窗外的斜阳竟有些模糊。
「应该是您认识的人,」电话里的人声叹了口气,随后对他通知道,
「——名字是罗兰·霍夫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