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磁轨电车3号线】
晚高峰的电车内满载着乘客。
下班后的职场人士们清一色的西装革履,但疲惫与拥挤使他们略为狼狈。
诗若站在车窗前,抓着吊环与车厢一同摇晃。
车窗外,傍晚的天空挂着一轮迟来的落日,在城市上方的阴云中散发出柔和的橘光。
这是二月中旬以来少有的一次晚晴,对于习惯了阴翳与冷雨的黑崎市人来说。
斜阳映在少女琥珀色的左眼中,而两者的余晖皆未被他人在意。
「新的芯片感觉如何?」
隐形眼镜上传来一则讯息,是星野的询问。
「感觉很好,运算速度明显更快了。」
诗若在消息界面中回复道。
「哼哼,那是当然,因为“阿图姆”原型(ATUM THE ORIGIN)可是极少数攻破了神经信号数据化难关的量子生物芯片,在算力上自然能高出其他市面货色的几千倍,厉害吧?」
星野在回复中得意地问道。
「你在炫耀个什么啊,这本来又不是我们开发出来的,功劳都得归格林先生(Mr.Green)才对吧?」
布雷奇也发了个吐槽的短讯。
「什么嘛~我们是格林先生的学生,四舍五入一下不就等于是格林先生本人吗?」星野不满道。
「四舍五入能交给你这么乱用只会让我感到更丢脸,出去后别说我认识你。」布雷奇无奈地回复道。
「你们还真是一天不斗嘴都浑身不舒坦啊。」
诗若回信道,却无声地微笑了一下。
车厢在晃荡中发出了一声闷响。
「今天的行动还顺利吗?」
少女发出了询问。
「放心吧,我们俩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些笨条子根本就没发现任何异常。」星野回道。
「你想多了,我们那么张扬人家不可能不怀疑的,只是懒得多管闲事罢了。」布雷奇回道。
「那又怎么了,没被抓包不就行了?」
「服了,结果好就无所谓过程是吧?」
「略略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都懒得说你,你这女人……」
诗若苦笑了一下,又发出一条消息:
「那个女警注意到留下的信息没?」
「她应该看到了,」这次回复的是布雷奇,「走之前我们在隐蔽处确认过。」
「倒是希望她可别当那是废纸就行,」星野跟着回道,「毕竟她看起来有点呆呆的。」
诗若点了点头,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包。
「另外问一下,浮渣带那边如何了?」
她接着又问道。
然而,这次那两人却没有立刻回信,显示正在输入中的两串省略号使少女稍微感到了疑虑。
“……难道出什么问题了吗?”她轻声自语道。
「说起来有点复杂,」布雷奇在一会儿后先答道,「高桥一马被洪泰的人带走了。」
「什么!?」诗若瞪大了眼睛。
「啊啊不过别担心,那边只留下了个“空壳子”捏,你懂的。」星野赶忙补充道。
诗若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你们俩别吓我好不好,有事一次性说完不行吗?」
「怪他哦,重要的事情还非得挤牙膏。」星野推脱道。
「都说了事情有些复杂啊……」布雷奇回得有点委屈。
诗若叹了口气,若有所思后又发道:
「可这么说的话,格林先生是没有按计划行事?」
「应该是这样,」星野答道,「看来是遇到了什么状况吧。」
「我感觉格林先生可能是改变主意了,」布雷奇答道,「具体的原因你等会儿问一下吧。」
“……改主意了?”诗若疑惑了一下。
「我明白了。」她简短地回道,「那“节制”那边的情况呢?」
「这……」「呃……」
不知为何,二人的回复都有些犹豫。
「出什么事了?」诗若追问道。
「呃……要不,你先说?」星野此时却问起了布雷奇。
「我去,我才不要,」布雷奇却少见地推了回去,「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你先说。」
「不是,这种事我怎么说得出口啊?」星野反驳道。
「那我就开得了这个口了吗?」布雷奇也反问道。
看着踢起皮球的这两人,诗若皱起了眉头,对此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俩还在磨叽个啥?」她不耐烦地问道,「有什么事赶紧给我说啊!」
消息界面静默了一阵子。
「唉……」布雷奇最终先开口道,「其实一开始都还是挺成功的,但是没想到问题出在后面……啊啊啊不行,我实在是说不出口啊!」
「星野!你替他讲!」诗若少有地命令道。
「咦,结果还是我嘛……那好吧,」星野不情愿地接下去道,「问题在于,我们和“节制”都低估了对方的实力,最后“节制”他……他……」
「“节制”……他死了。」布雷奇最后结束道。
诗若霎时间屏住了呼吸。
(……「节制」死了?)
窗外的落日被袭来的车站外墙挡住,电车到站的提示声在车厢里响起。
但是,两者都突然显得格外的遥远。
车门在她身旁打开,少女被人流推挤着跌向门外。
“糟——”
来不及稳住的诗若惊呼出声,而一只手突然在眼前伸出。
她连忙抓上那只白皙如璞玉的右手,叉开腿站定身形。
“……你没事吧?”
清丽而平静的声音在头上响起,少女抬起头。
抓住她的是另一名黑发的少女,澄澈的双瞳有如海面般湛蓝。
“我没事……谢谢你。”诗若直起了身,向帮助者点头致谢道。
“不用谢,服务员小姐。”对方也淡然地点头道。
“你太客气了……等等,”诗若疑惑地看向她,“你认识我?”
“啊对了,你应该忘了……”那名少女想了想,随后说道,“还记得波德莱尔吗?”
“波……哦!”诗若恍然大悟,“你是那个中二病!”
“……”对面的少女沉默了一下,但没有否认。
“啊——抱歉,”意识到自己说法欠妥,诗若挠了挠脖子,“你是那位抽中了「世界」牌的幸运顾客吧,我刚刚应该这么说的。”
“……呵呵。”黑发少女少有地微笑了一下。
是的,她正是此前在「雨露」咖啡屋里与工作中的诗若偶遇的安小娅——尽管她们两人都并不知对方姓名就是了。
诗若打量着二次巧遇的这位顾客,注意到她左手中拿着的笔记本。
翻开的笔记本上,一幅铅笔草绘的奇特图腾使她心中一惊。
“你也在这站下车吗?”
安小娅此时问道,好像并未发现诗若的视线。
“是……啊不对,”诗若看了一眼车站的标识,才略显茫然地摇了摇头,“呃,我下错站了。”
安小娅挑了挑眉毛,竟偏过头轻轻笑出了两声。
好像幻听到了客人在推开店门时的那声悦耳的银铃,她的笑声令诗若不禁想道。
“……有、有那么好笑吗?”诗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着脖子。
“抱歉……”安小娅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嘴角却还带着细微的弧度,“只是没想到,你也是一个挺天然的人。”
诗若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这是第一次见面时她形容小娅的话。
(这家伙……不会是在装乖吧?)
她在心中小小地吐槽道。
人流从她们两边渐次离开,电车在身后关上了车门。
“我也该走了,”安小娅看了一眼左手腕的手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还有一段打车的路程。”
“啊对哦,”诗若这才想起来该放开小娅的右手,有点手足无措,“我还得等下一趟车,所以……呃?”
安小娅看着似乎不知说什么才好的她,又微笑了一下,转过身并说道:
“那家咖啡屋我很喜欢,以后还会再去的。”
诗若惊讶了一下,然后也释然地轻笑道:
“那我就先代表店长欢迎你这位回头客了。”
电车在两名少女奇特的告别中离去。
(搞不懂她到底是有情商还是没情商……)
诗若叹了口气,但立刻又皱起了眉心。
「节制」死了,沉重的事实再次压上心头。
虽说之前也不是没想到过这种局面……
但毫无疑问,这下麻烦更大了。
尤其是「星星(The Star)」和「月亮(The Moon)」,那两人很可能会遇到危险。
难不成……格林先生是预感到会变成这样,才在当时突然改变了计划?
但先不管这些,现在又有个新的变数。
“刚刚那个笔记本……”诗若捏着下巴喃喃道。
那个图案,她不会看错。
——那是「太阳(The Sun)」。
“可是,不对啊?”
她看向空旷的车站,安小娅刚刚离去的方向,一脸疑虑。
“为什么还有人知道「太阳」的事?”
【黑崎市中心,天龙大饭店】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男人的声音对着窗外的夕阳说道,而说话者却是白发的女人。
准确说——是女性仿生机器人。
“……阁下真的要退出商会吗,丹尼斯先生?”
仿生人对面,戴着绅士帽的男人在餐桌前问道。
「你们的忙我已经帮得够多了,」借用仿生人发声的丹尼斯·戴彻说道,「我觉得是时候该回到我自己的生活里去了。」
“这得支付很大的代价,阁下应该知道吧?”
商会「审计员」继续问道。
「退会的手续费我已经打到你们的账户上了。」
仿生人不为所动地答道。
“但代价不止如此,”「审计员」补充道,“退会就等于阁下放弃了能入手「阿图姆」芯片的唯一途径,即使这样也可以吗?”
「对玛甘泪和海伦来说,这是件好事。」仿生人微笑道,「这能让她们得到应有的自由。」
“好吧……既然「阁下」能接受,我也不说什么了。”
「审计员」叹了口气。
「实际上我有些能理解你们这些现实主义者了,因为仿生人对我而言本就是人类的孩子,」仿生人莫名苦笑了一下,「让孩子与父母亲相似,让造物与造物主相似,其实不一定就更美好。」
“阁下竟然会转变心意?”「审计员」有些惊奇。
「毕竟不能老是念着死去的女人不放嘛,」仿生人笑着转过头,「这还得感谢那只“小燕子”呢,哈哈。」
“阁下是指「黑燕」?”「审计员」不解道。
「她说我的台词已经过时了,」仿生人点头道,「这句话算是点醒了我:我过度追求让孩子们演得像她们的母亲,但好的电影是从不将演员束缚在同一个角色上的,我居然把这一点给搞忘了——如果克露莎还活着的话,也肯定会骂我没出息吧,哈哈哈。」
“原来如此,在下明白阁下为何能如此爽快地放弃芯片了,”「审计员」感叹道,“阁下果然令人佩服。”
「以后的日子,我要把精力都放在电影上了。」仿生人说道,「所以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
“商会这边也不会有意见。”「审计员」会意道。
「那样就再好不过了。」仿生人点了点头。
审计员脱下礼帽,向她致了个礼:
“我代表商会,感谢阁下至今为止的付出。”
仿生人没有回话,只是又转头看向窗外。
落日的光影中,她倩丽的倒影显得有些忧伤。
那逐渐失去高光的仿真双眼,代表她曾经的主人已悄然下线。
随后,名为「玛甘泪」的智能体回到了这具身体,转过头来。
“丹尼斯先生的传话我已经收到了。”「审计员」戴上帽子站起身,准备离席。
“……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玛甘泪突然问道。
“如果在下能回答得上来的话。”「审计员」答道。
“我接下来应该执行什么任务?”玛甘泪问道。
“这……”「审计员」少见地面露起难色。
玛甘泪仿佛看懂了他的为难,于是轻轻地一笑:
“我知道了,看来这是您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很抱歉,”「审计员」对她致歉道,“因为如你的父亲所说——你自由了。”
人类的脚步在餐厅中远去,留下仿生人在窗边独坐。
窗外,西斜的日轮静静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