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东，洪泰安保基地】
午后，雨仍未有减小的迹象。
楼下，潮湿的基地演习场上，几台黑色的外骨骼重机甲正在操作员们的驾驶中，走向货运卡车的红色车厢。
楼上，安十方从食堂的窗边，看着朦胧的雨中。
“「镇暴者I型」重装驱动甲，搭载了公司最新开发的自律战术模块，”罗兰点上一根烟，看向那几台笨重的人形兵器，“这都是送给市政厅那个「SAF（特种武装部）」的见面礼，为了表达所谓的谢意就把它们全都拱手让人了，弄得装备科的那些研究员们个个都在问候老板的族谱呢。”
“谢意？”安十方挑眉问道。
“对政企联合会（CGEF）的啊。”罗兰吐出一串烟雾，“不然你以为我们这次是靠谁才能接下「白泽号」的安保工作的？”
“又是和那个拍卖会有关么……”安十方看着盘中的剩饭，回想起了早上看到的那则新闻。
“老实说，这次叫前辈你过来也是为了这个事情。”罗兰弹掉烟灰，开始进入正题，“高层对这次的安保事故非常火大，叫我来负责事后的清查工作。”
安十方只是看向了他，没有回话。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啦，真不是叫你来替我给上面擦屁股的。”罗兰苦笑了一下，双手合十道，“只是这次的事情有一个小——小的疑点，我希望前辈你能帮我打探打探，之后会请你吃大餐的，怎么样？”
“……大餐就免了吧，”安十方轻声地叹了口气，“什么疑点？”
“我就知道前辈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罗兰也高兴地松了口气，回到了话题中，“具体来说，这次的入侵事件明显有一个说不通的地方，就是航路问题。”
“航路怎么了吗？”安十方追问道。
“「白泽号」的航路都是由公司全权负责规划与保密的，按道理来说，就算拍卖会的举行时间是对外公开的信息，但那个神秘的怪盗如果要从外面闯入空艇内部，不事先确定「白泽号」会经过城市上空的哪些位置的话，是不可能那么凑巧能成功的。”罗兰解释道。
“我明白了，”安十方点头道，“你觉得航路被提前泄露了？”
“没错，”罗兰肯定道，“或者说——是我们当中有那个怪盗的内鬼。”
演练场上，所有的驱动装甲已经全部装车，在卡车的沉闷引擎声中，被运往基地的大门。
“还说是小麻烦，”安十方又叹了口气，“这种得罪人的差事，你想让我怎么打探？”
“前辈这话说的——凭你在那些教官和学员们之间的声誉，这又能得罪谁呢？”罗兰笑道。
“你不用跟我装糊涂，我比你明白这里面的利害与是非，”安十方用食指敲着餐桌并说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跟你一样，是从这城市的底层辛苦打拼上来的家伙，就算都是给上流社会干活，也没有几个真对那些有钱人有多大好感的。所以只要是个还想在这里好好混的人，就算知道了他们中真有谁跟那个怪盗「黑燕」是同伙，也不会去捅破那层窗户纸，不是么？”
“……不愧是前辈啊，”罗兰苦笑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眼就看穿我这点小心思了。”
“……算了，反正我也差不多该打算退职了，”安十方看向窗外的冷雨，“就替你当这一回恶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哇啊——前辈你这么说是故意的吧？就这么想让后辈在未来心怀愧疚吗？”罗兰有些局促地摸着脖子。
“哼——不过还是先提醒你一句，”安十方竟难得地轻笑了一声，“就算你觉得我在他们中有些所谓的声望，我姑且也算是个上流家庭出身的人，所以能不能打探出来是谁，我没法保证。”
“没事，只要前辈你肯帮我开这个口，就算没有结果，我也有办法让那些领导没话说。”罗兰倒是轻松地笑了笑。
“但相对的……”安十方突然停顿了一下，“虽然不用你请我吃饭了，但我也有件事情需要你帮我打探打探，作为你还我这个人情的方式。”
“好说！”罗兰拍了拍胸脯，“所以是什么事？”
安十方张开口，却似乎犹豫了片刻后，才出声说道：
“就是那个怪盗——「黑燕」的身份。”
【黑崎市中心，黑崎市大图书馆】
“还差一点点……糟糕！”
丁晓琴费力地踮起脚，用食指与中指夹出书架顶层上的一本书，却一个不注意，使之朝自己掉了下来。
“……？”
然而，预想中额头被砸中的痛感没有发生，她疑惑地睁开眼，看向头上。
——一只手在上面接住了那本书。
丁晓琴看向旁边，打量着手的主人。
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潦草的黑发下表情阴郁，黑色的西装上留着些许的烟草味，而那漆黑而深邃的双眼更是有如一座无底的深渊，使她一时看得入神。
“……你不是要拿这本书么？”男人的声音冷淡而低沉。
“啊——对，谢谢你。”丁晓琴点了点头，接过他手中的那本《塔罗图像之钥》。
但她又偷偷瞄了一眼男人另一只手中的那本书。
是一本《寺山修司文集》。
“……”那个陌生男人无言地转身走开，丁晓琴则有些愣愣地看着他的黑色背影。
（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她走到另一边的书桌前，坐到了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的傍晚在雨幕中降临，苍白的天空也逐渐变成了一片灰蓝。
她翻开书本的目录，找到了「教皇」牌所在的页数。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图片？”看到是微讯（Wecomm）中发来的消息，她疑惑地点开了工作群组。
几张从监控画面里截取的照片从芭芭拉那里发了过来，上面都出现了一个疑似正在高楼大厦间飞跃中的黑衣少女。
「这些是从昨晚的市中心监控里偶然发现的，看来我们的这位神偷还会传说中的轻功呢。」芭芭拉在照片后面留言道。
「这座城市还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啊，」卢琳也跟着评价道，还不忘玩起古早电影的梗来，「也算是活久见了。」
“……”丁晓琴若有所思地看着照片上的模糊人影，随后在键盘上打起字来：
「——说到底，“黑燕”为什么要去当一个怪盗呢？」
「报复权贵？」卢琳回复道。
「劫富济贫？」芭芭拉回复道。
“呃，这两个理由也太笼统了吧……”丁晓琴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又看回了书本上的那张「教皇」牌的图像。
「教皇（The Hierophant）」，大阿卡那（Major Arcana）的第五号牌，经典形象为手持权杖、头戴三重冠的长袍老者与其脚下跪伏的两名信徒，代表着宗教与精神上的权威。
“为什么是「教皇」呢……”丁晓琴不解地喃喃自语道。
手机又发出一阵振动，她看向屏幕。
是邓帅发来的一份文件，备注上了「拍卖会人员与企业清单」几个字。
她点开清单，排头的第一个企业名称映入眼帘。
丁晓琴仿佛突然间想到了什么，睁大了双眼：
“难道说……？”
【黑崎市中心，水星路（Mercury Road），维丹公寓（Bidan Apartment）】
幽闭昏黑的公寓房间内，只有电视在发出阴冷的光芒。
家具与杂物胡乱地摆放在客厅周围，透出一股老旧的气息。
灰白的墙面上，一排排刻着玛雅浮雕的砖块方正坚实，散射着室内闪烁的光源。
棕灰色的木隔断上，阳台外的光线从细密的通风孔中透入。
姚辉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高楼大厦，与其上巨大的霓虹广告。
巨大的屏幕上，那个日本艺伎的笑容依旧。
头上低矮的天花板遮挡住了视野中的她那上半张脸，只留下了那红艳到浮夸的微笑双唇。
又是一个难以入睡的雨夜。
“……”姚辉端起阳台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杯中的龙舌兰。
夜雨潇潇地坠向楼下的街道，与那些车灯与霓虹灯光混淆在一起，分不清各自的光影。
放下酒杯，他把玩起阳台上的另一件物品。
那是一个精致小巧的水晶球八音盒。
打开底座下方的开关后，水晶球内部亮起小小的全息投影，并播放起清脆悦耳的音乐来。
《月光（Clair de Lune）》，德彪西的名曲。
全息投影的小动画中，小小的男孩在海面上划着小船，向远处的一弯新月漂流而去，却又始终去不到月亮的所在，只有在乐曲的节拍中，不断地，一遍，又一遍地慢慢划着双桨，循环往复，却又悠然自得。
——尽管今夜，没有月光。
“……”
姚辉于音乐中沉默地端起酒杯，但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独饮。
他拿出手机，看着上面来自丁晓琴的电话。
「组长，」新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似乎显得有些兴奋，「我想我大概知道那张“教皇”牌是指什么了。」
“……你是说，那张逆位「教皇」？”姚辉在询问时也不忘纠正道。
「哦……对，是逆位来着，」丁晓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隔着屏幕姚辉都能想象出她那挠头的窘样，「总之，这张牌的意思如果是我想的那样的话，应该是象征此次拍卖会的承包方机构，也就是——」
“……原来如此，”姚辉看向对面的高楼大厦，对着雨景中迷幻的霓虹光影，与丁晓琴同时说道，
“「——塔木德拍卖行（Talmud Auction Hou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