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西北,1号防波堤,闸口内围】
白茫茫的晨雾在黑色的海面上弥漫。
一缕悠长的琴声在这片雾气中回荡。
是口风琴的旋律。
黑发的单马尾少女倚靠在白色快艇的副驾位上,熟练地吹奏着嘴边的黑色口琴。
黎明时分的海风轻轻拂动着她的斜刘海,使她那琥珀色的右眼于其下若隐若现。
在她面前,快艇的操作面板上正亮起着「Auto Mode(自动模式)」的蓝色字母。
在她身后,戴着眼镜的年轻男子正用手指轻敲着她的后颈。
一小块义体皮肤从其上向外弹开,暴露出其下的脑机接口。
「这首曲子,总感觉以前在哪听到过啊……」船舷上,黑色的「燕翼」无人机中传来女性的声音。
“我也有这种感觉……好了,”男子从少女的脑机接口中取出了一枚变黑的芯片,“啧,又报废一块,旧版本的芯片果然还是功耗太高了。”
「没办法呀,谁叫我们自己的研究成果都已经……唉算了,不说这个了。」无人机里的女子叹了口气,又问道,「所以这首曲子小诗你是从哪里学会的?」
“……从你们两个的收藏夹,”诗若边关上后颈的义体皮层边说道,却似乎故意于轻笑中模糊其辞了一下,“那部你俩都置顶的老动画片里。”
“你是说《星际牛仔》?”/「我去,居然是《太空牛仔》!?」
另外两人立马都反应了过来。
「啊,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首?」无人机顶部的小型LED灯闪烁着蓝光,「那个、叫什么来着,布雷奇?」
“应该是《挖挖我的土豆(Digging My Potato)》,薇薇安。”布雷奇·斯普林(Bridge Spring)坐到了船舷上,按下了无人机尾部的某处按钮。
「啊对对对——昂嗯~」在薇薇安·星野(Vivian Hoshino)突然的一声怪叫中,无人机的背部也打开了四个接口,并从中弹出了四张冒着烟的芯片,「出来了出来了,真舒坦~」
“你下回再叫得这么恶心我就把你扔进这大海喂鲨鱼了。”布雷奇对无人机翻了个白眼。
「逗你玩的啦,欸嘿嘿嘿~」星野耍宝地笑着,「说起来,还真是怀念啊,《太空牛仔(Space Cowboy)》。我还记得里面的好多名台词呢。」
“是吗?那第一话里那个占卜师对男主角说的预言你也还记得?”布雷奇笑着提问道。
「“翱翔的鸟啊,你将会遇到一个女人,然后会被她爱上,然后,你就会死亡。”」星野学着老年人的语气回答道,「哼哼,以为这就能难倒我不成?」
“不错不错,我还以为你又在说大话呢。”
「那这回就该我来考考你了——男主角在最后去与宿敌决一死战前,对试图挽留他的女主角又说了什么呢?」
“「我不是去送死,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活着。」”布雷奇立刻回答道,“这么经典的台词,看过的人都不会忘的。”
「啊啊啊真该换个桥段的——唉,算了算了。」星野苦笑了一下,「这次就当是平手咯。」
不知为何,船上突然恢复了一片沉寂。
无边的雾蔼中,只剩下马达声,水花声,与三人各自的呼吸声。
“……我说,”布雷奇再度开口道,“就凭KCPD的那些警察,真能发现那些塔罗牌的意义吗?”
「谁知道呢?」星野不确定地回答道,「但是计划一开始就是这样定的,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质疑的了吧?」
“哼,说得也是……”布雷奇释然地笑道,“不过不用质疑的是,林奇家的人肯定已经盯上我们这边了吧。”
「毕竟我们可是明摆着搅黄了那些混蛋的勾当嘛,」星野似乎还有些小得意地说道,「真想看看那个装模作样的黑手党大公子(Childe)知道如今“黑燕”又回来了之后,会不会露出一副吃了屎一样的表情呢?」
“感觉能想象得到啊,哈哈……”布雷奇笑了笑,“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他会怎么报复回来吗?”
「那又能怎样?我说阿桥啊,你该不会是怕了吧?」星野反讽道。
“开玩笑,你都不怕的话我还怕什么?”布雷奇不以为然道,“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回头路这点,我早就知道了,我这么问也不过是为了计算清楚相应的代价,好做以后的准备,毕竟我们可以是「愚者」,但不应该是莽夫。”
「好了,开个玩笑,感觉你都有点生气了。」星野苦笑了一下,「所以说,代价是什么呢,古尔丹?」
“谁知道呢——顶多也就是死亡吧?”布雷奇轻笑一声道。
「什么嘛——那所有人不都是这样的吗?」星野也笑了笑,「活着就是注定要死而已,没有谁有什么不同,你说呢,小诗?」
“……人生,是为走向死亡而准备的一场仪式。”诗若回答道,“我记得格林先生曾这么说过。”
“我也记得这句话来着,”布雷奇有些惊讶地一笑,“真看不出来,你也是个不得了的浪漫主义者(Romanticist)呢。”
「还是说,因为是格林先生认可过的最好的学生?」星野打趣地追问道。
“不……都不是。”诗若却摇了摇头,看着远方那堵正在渐渐接近的防波堤的巨影,淡然地答道,
“只是因为——死亡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现实而已。”
【黑崎市中心,新商务区,万华高科总部大楼】
清晨的天空于寒雾中透出朦胧的蔚蓝色。
楼顶的雾气与温热的吐息混合成一片白。
淡黄色的天光从天际线的边缘渐渐展露。
“……要是能看到日出就好了呢。”
新川琉璃子突然轻声地喃喃道。
“你说什么了吗?”旁边的安娜·格瓦拉回过头来。
“没什么。”琉璃子整理了一下额前的齐刘海,转头看向好友,“只是觉得我们来得也未免太早了点。”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安娜叹了口气,走到露天通道的栏杆前,“空艇的维修人员都是夜班,所以就只能趁他们早上下班的时候才来了。”
两人所在的通道下方,那艘巨型空艇「白泽号」正停放在大型维修平台上,刚刚结束完检修工作,身着灰白制服的机师们则纷纷疲倦地正从其中走出。
“麻烦你们两个陪我跑这一趟了,”两人身后的安十方走上前来,叹气道,“如果我早点向罗兰问清楚的话就用不着过来的这么早了,这是我的失误。”
“没、没有的事!”安娜急忙说道,看了一眼旁边的琉璃子,“我一点——我们一点都不觉得麻烦的,你说是吧?”
“……是哦,”琉璃子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说到底,都是把事情扔给前辈和下属们的罗兰教官不对吧?”
“话虽如此……”安十方还想再说些什么时,一个人影从通道边的楼梯上走了过来。
“你就是那个洪泰安保的协查专家?”那名身材明显发胖的中年男人一脸没好气地站到了安十方面前,身上穿着黑色的制服,似乎是维修机组的管理层人员,“有什么事非要跑到我们这边来调查的,没看到这会儿正在忙呢吗?”
“我也感到很不好意思,但这只是耽误你们几分钟时间,”安十方从容不迫地应对道,“关于拍卖会当晚的交接工作,一些细节方面的问题我需要向你的人了解一下。”
“哈啊?”胖主管瞬间有些光火起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问题不是出在你们自己的人身上么?难不成你们洪泰还想把锅甩到客户头上来?你有没有搞错?”
“不是的,那是——”安娜忍不住否认起来,但安十方抬手制止了下来。
“你误会了——这只是为了更全方面地了解当时的情况,并没有为我司推脱责任的意思。”安十方解释道,“航线与安保配置的泄露问题自然是出在我们这边的人身上,但我这边也是出于单方面的内部调查并无显著进展的前提下,才向贵司的相关部门申请协查的,并没有质疑贵司保密不严的意思,而且程序上也已经取得贵司高层的同意了,还望你能稍微理解一下。”
“啧……真是破事多的要死,”胖主管不耐烦地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后便要转身离开,“我可先说好了啊,当天负责交接的人是下面的那几个组长,跟我可他妈没关系,我现在只把他们叫过来让你自己去问,其他事就别来找我了。”
“什么嘛,那种让人不爽的态度……”安娜在那人离去后便不满地抱怨道。
“没办法咯,客户就是亲爹这套我们也不得不服,”琉璃子宽慰道,“而且像人家这种小领导就怕会担责,自然不会给我们什么好脸色看的。”
“果然还是像安教官这样的大人比他要强的多了。”安娜嘟囔道。
“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小孩了哟……”琉璃子苦笑了一下,“不过安大叔也确实挺厉害的,完全不吃对面压力,比我们那个罗兰教官要靠谱的多了。”
“他那边也是有他自己的情况,不用给我戴高帽了。”安十方说道,“我只是学不会把精力浪费在看人脸色上面,然而这种聪明人的本领才是你们需要从罗兰身上学的,毕竟我已经打算离开公司了。”
“唉?”安娜闻言有些惊慌,“安教官要离职了吗?”
“……是为了照顾你的那位侄女吧?”琉璃子问道。
安十方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这样啊……”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你啊……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不都在同一座城里吗?”琉璃子苦笑着拍了拍安娜的肩头。
“话是这么说,可是……如果以后我们被调到海外了呢?”安娜问道。
“这……还可以趁放假回来嘛,你说不是吗,大叔?”琉璃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看了眼安十方笑道。
安十方却沉默地看了她们片刻,突然问道:
“……你们,有没有想过永远离开黑崎市?”。
“唉?”两名少女异口同声地不解道。
“不……没什么。”安十方摇了摇头,看着又从楼梯口处走上来的几名机师,平静的眼神中藏起了一丝疲乏,
“只是随便问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