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黑崎中央大剧院】
漆成金色的圆形歌剧厅天顶下，宏大的古典歌剧正在主舞台上华丽地演出。
在立体化的全息布景中，身着戏服的演员正忘情地引吭高歌。
慕名而来的观众们坐满了台下的乐池，大部分都是这座城市里的中产阶级市民。
乐池上方的三层高台上，名流与显贵们正于贵宾席沉浸地欣赏着这场精彩的展演。
当台上身为主角的泰门¹正喜气洋洋地宴请起他的富人朋友们时，一个身影才姗姗来迟地走进了最上层的一间贵宾室。
“我终于是见到你的面了，西奥多阁下。”这名带着亚麻色绅士帽的男子走到看台前，向身旁的看客搭话道。
“哦呀，”那名看客，即西奥多·林奇，正吃着手中的一串青提，“你们商会的人还真是如名字里的「幽灵（Ghost）」一样紧追不舍呢，就不能让我好好地享受一下艺术空间吗？”
“欣赏艺术的时间对阁下来说并不稀缺吧，”来人说道，“但我还是希望阁下能体谅一下我这个「审计员」的工作日程，商会可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等待您。”
“唉，还真是尽职尽责的打工人发言呢，”西奥多笑了笑，看向这名「审计员」，“「审计」的工作这么劳苦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来我这边就职？我相信你在我们林奇金融的各项待遇会比在「幽灵商会（Ghost Chamber）」要高得多的。”
“阁下还有心情挖墙脚，看来是对「黑燕」搞出来的问题一点都不紧张呢。”「审计员」说道，“可对方这次可是冲着林奇家来的这点，阁下也应该看得出来吧？”
“哦，你说那只小燕子嘛，”西奥多看向舞台，此刻其上自居哲人的乞丐正一边轻蔑地讽刺着泰门的施舍一边大饱口福，“确实是让我有点惊讶，毕竟它这次比以往都要大胆得多呢。”
“只是有点惊讶而已吗？”「审计员」反问道，“那只燕子本来不可能回来的——阁下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吧？”
“哈哈，别那么着急嘛，”西奥多不以为意地笑道，“难不成商会是在怀疑我在自导自演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审计员」否认道，“但阁下作为商会的高级会员之一，既然享受了商会为投资方带来的利益，就应该解决威胁到商会的相应风险，尤其是在「黑燕」这件事上，阁下还与之关系匪浅，不是吗？”
“那也是三年前的旧事了嘛，”西奥多摇了摇头，将一颗青提扔进嘴里，“如今它为什么还会重出江湖这件事我也正奇怪呢，因为和你说的一样，它本来就不应该回来——或者说还活着的。”
“看来阁下也不知就里吗……”台上的剧情已经到了小高潮，泰门在一无所有的开水宴上开始指责批判着曾经的势利友人，而「审计员」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但也如我刚开始所说，对方也是明摆着在破坏阁下的交易，那件失窃的拍品难道阁下就不在意了吗？”
“那张纪念钞吗……”西奥多突然转过头，笑问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没问过呢——当时与我竞拍的丹尼斯影业，是商会内部安排的人吗？”
“……我并不清楚阁下这个问题的意思，”审计员不为所动地答道，“我只是来负责向阁下传达「黑燕」的问题的。”
“哈哈，好吧好吧，看来是为难你这个传话筒了，”西奥多放弃了追问，“那就请你转告商会的那几位总负责人们，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搞定的。”
“那么，我的传达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审计员」起身，离开座席，“望阁下能顺利解决此事，这也是为了商会的共同利益着想。”
「审计员」按着绅士帽，走出了会场。
“哼，共同利益吗……”西奥多冷笑了一声，对一直于窗帘后阴影中站定的男人说道，“我们林奇家还真是被那些政府高官们给看扁了呢，你说不是吗，伊凡？”
“你觉得，跟我们竞拍的是费尔巴哈派的人？”伊凡·林奇收起了背后的手枪并问道。
“他们多半原本是想借这次的拍卖会把手上的钱给洗干净，顺便再独占掉那张纪念钞里隐藏的小秘密吧，”西奥多说道，“只可惜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个丘奇·肖洛霍夫为了报答我帮他杀人灭口，在走之前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我——嘛，虽然那件事我没替他办成功就是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伊凡问道。
“还能怎么做——只能再去找找我们那只可爱的「la piccola rondine（小燕子）」咯，”西奥多看着舞台上，此时歌剧已进行到最高潮处，主人公泰门正孤独地沦落于全息投影出的海边树洞中，悲困交加，满目迷茫，“就是得麻烦你去一趟旧区了，小燕子的事情，那里有位长辈比我们更清楚。”
“……我明白了。”伊凡点过头，随后消失在了阴影中。
西奥多独自站在台前，继续观赏着歌剧的尾声。
舞台的聚光灯光线中央，悲愤欲绝的主角开启了对手中金子的绝望控诉：
『咦？这是什么？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只这么一点，就可以让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
【黑崎市中心，维德大道，雨露咖啡屋】
安小娅坐在窗边，看着人烟稀少的雾中街道。
路边的松树上结着厚厚的白霜，霓虹广告的灯光在对面的写字楼上隐约地闪动。
没来由的，她想起了一句诗。
“我憎恨那些移动线条的运动，我从来不哭也不笑。”
一杯热拿铁被放到了面前的桌上，她这才转过身，对面前年轻的女服务生点头致谢。
然而，那名服务员却没有走开，而是突然问道：“刚刚那句……是波德莱尔²的《恶之花》？”
安小娅有些惊讶地看向她，这才发现，这名束着高马尾，长长的斜刘海遮住了整个右眼的女生，看起来与自己正年纪相仿。
“是的……我刚刚念出来了？”安小娅平淡地点了点头。
“……啊？”这次反而换成了对方有些惊讶了起来。
“……？”安小娅不解地看着她。
两名少女莫名无言地对视着，一双湛蓝色的眼与一只琥珀色的眼就这样在这间小小咖啡屋中偶然相遇。
“……真没想到，现实还真存在你这样天然的人呢。”女服务员叹了口气，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刘海，“感觉像是在小说里才看得到的女主角似的。”
“小说吗……”安小娅沉吟了片刻，“你说得或许也没错——我时不时会有一种，自己可能是生活在某个文学作品里的错觉。”
“呵，那算什么，中二病的妄想？”女服务员竟笑了笑，坐到了她的对面。
“我也不清楚……”安小娅却没有对此有何不悦，只是看向窗外的街景，“只是觉得，活着意外地是件没什么现实感的事。”
“是嘛……”女服务员也学着她看向了窗外，“那么你想死吗？”
“应该是不想……的吧。”安小娅却认真地回答了这个唐突的问题。
“什么叫应该啊……”女服务员苦笑了一下，“你啊，该不会是对死亡抱有什么期待吧？”
“什么期待？”安小娅却疑惑地重复着她的句尾。
“在异界与死者的重逢，或者是死亡能带来解脱之类的。”女服务生用单手撑着脸并答道。
“也就是宗教式的唯心论么？”安小娅摇了摇头，“我想我是不感兴趣的。”
“我也是。”女服务生说道，“毕竟有人告诉过我，就是死亡也救赎不了现在的人们了。”
“那一定是个很悲伤的人吧。”安小娅说道，捧起纸杯啜饮着咖啡。
“是，不过也不是。”女服务员却自相矛盾地答道，“她是我见过最忧郁的人，却也是比任何人都更热爱生活的人。”
“……”不知为何，安小娅的眼神僵滞了片刻。
“……你也认识这样的人吗？”女服务生看向了她。
“嗯……”小娅轻轻地点了点头，目光显得有些空虚，“但是已经死了。”
“……是吗，”女服务员也愣了一下，“抱歉。”
无名的沉默在两人中间弥散开来。
只剩下窗外的雾、街上的树、与远处的警笛声。
许久后，实在忍受不了这股沉默的女服务员叹了口气，看向安小娅问道：“那个……你对塔罗占卜有兴趣吗？”
“塔罗牌？”安小娅有些惊讶地回过神来，“我还没有试过。”
“介意告诉我你的出生年月吗？”女服务员拿出一台折叠手机，点开了其上的某个应用。
“2019年4月……”小娅有些不解地看着她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圈未翻开的塔罗牌，“用这个就能占卜了吗？”
“一个小游戏，无聊的时候我会拿它来解闷。”女服务员说道，“按这个发牌钮就行了，这个占卜的结果是每半个月变一次的，可以测测你这半个月的运气怎么样。”
“……感觉还挺有趣的。”安小娅竟少见地微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屏幕。
“我还以为你真是个不会笑的人呢。”女服务员也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结果好像出来了……”安小娅看着屏幕上发出的牌面，念出了其上的英文，
“「The World」……「世界」？”
女服务员的微笑突然凝滞了几秒，随后看了看手机：“还真的是「世界」牌啊……你运气可真好啊。”
“这是张好运牌吗？”安小娅问道。
“这可是大阿卡那里最大的一张牌，也叫「宇宙」牌，代表永恒的圆满与完美的平衡，”女服务员解释道，“这可不是简单的好运，简直就是抽到了上上签的程度了。”
“我也不是很明白，从概率学上来说，一年里的24次占卜结果里抽到它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安小娅摸着下巴说道。
“呜哇，你这人不会是那种在酒吧里都只会点白开水的好学生吧？”女服务员苦笑道。
“未成年人本来就不能饮酒，而且我也没有去酒吧的必要。”安小娅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好好，我知道了，不用再展示你有多不解风情了。”注意到店门上的摇铃被撞向，女服务员站起了身。
“不过，谢谢你，”安小娅又朝她的背影补充道，“如果真的有好运的话，也是你为我带来的。”
诗若，或者说女服务生愣了一下，摆了摆手，朝柜台处走去。
“「世界」吗……”她再度看向手机上的牌面，用无人注意的声音，对着其上的「XXI」字符低语道，
“还真是巧合过头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