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西奈大街（Sinai Street），塔木德拍卖行】
金色的阳光越过教堂风格的建筑，在已然变薄的雾气中，不真切地照在草地上。
姚辉坐在这方庭院中的小桌边，对桌上丰盛的餐点毫无兴趣，只是看着对面的老者。
头戴圆顶黑毡帽，一身黑色长外套的长胡子老者收起手中的经文小本子，推了推眼镜，端起了手边的精致茶杯。
培勒林·哈耶格尔（Pelerin Hayergel），塔木德拍卖行的法人代表，同时也是黑崎市教会的代表之一，以及本地犹太社区的首席拉比（Rabbi）——即这名老者的身份。
“上等的阿拉伯红茶，”培勒林看向姚辉，“不试一下吗？”
“不了，”姚辉摇了摇头，“我们是吃过早饭才来的。”
“不过我看您身边那位似乎很有兴趣？”培勒林笑了笑。
姚辉看了一眼身旁正忍不住对桌上的蜂蜜蛋糕咽口水的丁晓琴，叹了口气。
“啊啊啊抱、抱歉组长！”丁晓琴慌乱地摆了摆手，“公务中禁止接受无关人事招待的规定是吧，你放心我记得的！”
“……你知道就好。”姚辉无奈地摇了摇头，看向培勒林，“你也看到了，局里有规定，好意我们就心领了。”
“嚯，不错不错，这年头还能把规定当回事来办的公务员已经很少见了。”培勒林点点头，放下茶杯，“那我也不便强求了，抱歉给二位添麻烦了。”
“没什么。”姚辉笑了笑，“还是言归正传吧——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为什么而来的，培勒林先生。”
“当然了——想必是为了拍卖会失窃的事吧。”培勒林淡然地点头道，“这件事也算是轰动城里的整个上流社会了，若不是亲眼所见的话，我原先都还以为「黑燕」只是个闲人杜撰出来的都市传说呢。”
“这么说来，你对「黑燕」的事情一无所知了？”姚辉挑了挑眉毛。
“我只是个生意人，平时除了工作以外，关心的最多的也无非是教会与社区的事务，”培勒林抚着长须叹气道，“像这种俗世的纠葛，顶多就只听说过一些新闻报道里的只言片语，没有什么兴趣和精力去过多地了解。”
“不关心俗世……还真像个宗教人士会说的话。”姚辉评价道。
“组长，不是像，人家本来就是啊……”丁晓琴在旁边小声说道。
姚辉无视了新人的提醒，看了一眼雾中的拍卖行场馆：“说起来，我记得这里原来是一座教堂来着？”
“是本市里唯一的一座犹太会堂，”培勒林边往杯中看茶边答道，“三年前由教会带头改建成这座拍卖行的，啊不过会堂本身还是对各位信徒们开放的。”
“所以这是教会之外的兼职工作了？”姚辉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是说，反过来讲才对？”
“看不出来您这样的人还会开玩笑啊，”培勒林挑了挑眉头，“这也是为了配合政企联合会的城市公益建设所作出的资产调整，拍卖的收益可都是为慈善事业服务的。”
丁晓琴疑惑地看着两人这段与案件八竿子打不着的闲谈，一时不知道如何继续笔录。
“……我明白了，”姚辉点了点头，“话说回来，你认为「黑燕」是出于什么动机才要偷走那张纪念钞的呢？”
“哦？您这是在让我来帮警方判断吗？”培勒林笑着反问道，“会不会有点反客为主了？”
“听听当事人的想法，也说不定能得到一点头绪嘛。”姚辉淡定地答道。
“那我的答案可能要让您觉得没趣了，”培勒林悠闲地啜饮着红茶，“在我看来她多半也是为了钱吧，毕竟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这还真是个……通俗至极的见解呢。”丁晓琴有些傻眼地说道。
“原来如此，”姚辉摸了摸下巴，拿出了执法终端，“顺带一提，你对这个东西有印象吗？”
“这是……？”培勒林看着屏幕上的图案，正是警方从现场拍下的那张塔罗牌投影的照片。
“是塔罗牌里的逆位「教皇」，算是「黑燕」故意留下来的证物吧。”姚辉解释道。
“……居然是塔罗牌？”培勒林皱了皱眉头，随后摇了摇头，“恕我对异教的文化了解不深，我也没有见过这张牌面的记忆。”
“是嘛……我还以为这牌里的教皇指代的就是你这个教会代表呢，”姚辉叹了口气，指了指画面，“你瞧，就连这人物脸上的大胡子都跟你一模一样呢。”
“哈哈哈哈，那可真是很幽默了，”培勒林却笑得连他的那把大胡须都跟着抖了起来，“可就算要指代本人，在我们犹太教里也根本就没有教皇这样的职位啊，这位怪盗也未免有些知识偏颇了，哼哼。”
“……”姚辉却沉默了片刻，随后也跟着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吗，看来这确实只是个拙劣的障眼法啊。”
“唉？可组长你之前不是说——”丁晓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姚辉在桌下拍了下大腿，随后明白了过来，立刻收了声。
“所以说您看吧，关于这件事我可比你们警方要更没头绪的多啊，”培勒林再度端起茶杯，“如果说这「黑燕」真的是为了针对本人的拍卖行才搞出这么大动静来的话，我也只会觉得莫名其妙罢了。”
“嗯，说得也是。”姚辉附和地说道，收回了终端，“话说——你知道这「教皇」牌原本隐喻了什么吗？”
“哦？原来这牌里还有别的暗喻？”培勒林问道。
“差不多吧，”姚辉双手合握，直视着这位长者，“教皇以手指天，是喻指将上帝的福音传播到世俗中去——而如今这张牌的位置却上下颠倒了，你不觉得，这里的含义也得要反过来解读才对吗？”
“……”培勒林端着茶杯的手莫名抖了一下。
“……”姚辉则在沉默中莫名地微笑了一下。
“……？”丁晓琴则莫名地感到了一丝紧张。
只有微凉的晨风轻柔地吹拂在庭院的中央。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半晌后，培勒林才缓缓地问道，但看向姚辉的眼神似乎已不像方才那样和蔼。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你罢了。”姚辉淡然地回应道，随后从座位上站起身，准备离席，“多谢你今天的配合，我们这边还会从其他方向继续跟进案件的调查，之后大概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唉，这就要走了吗？”丁晓琴一时还有些搞不懂状况，但还是跟着他起身离席。
“好吧……那就恕我不能远送了，二位。”培勒林放下了茶杯，但没有起身。
二人无话，只是转身离开，在草地上踩出窸窣的声响。
“对了，”走了没有几步，姚辉却又听到了长者在背后的呼声，
“希望您能早日找回那件失窃的拍品，毕竟那可是政企联合会名下的重要资产——您应该能明白的吧，姚组长？”
“……放心吧，”姚辉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回答，“这本来就是我们警方的职责罢了。”
走出拍卖行的大门后，两人在街边停着的警车旁站定。
“……总感觉，组长你好像有点不高兴？”丁晓琴看了眼姚辉的表情，略有些试探地问道。
“嗯？”姚辉却有些惊讶，“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
“原来是真的不高兴吗？”丁晓琴立马有些小慌乱地低下头道，“那个我刚刚确实是没搞懂组长你的问话节奏所以这次的表现让你失望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
“停停停停停——跟你没关系，我不是在生你气！”姚辉连忙打断了她的高速道歉，“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呢！你赶紧给我起来！”
“起……噫？”差点又要90°鞠躬下去的丁晓琴疑惑地抬起头，“跟我没关吗？”
“当然了，我骗你干嘛？”姚辉无奈地挠了挠头，“你们这些年轻人也真是的，缺乏自信也得有个度啊，不要老是动不动就低头道歉——我可不想以后给人传出什么职场霸凌的谣言来。”
“哦……对不——呃我知道了。”丁晓琴这才有些放心地点了点头，“那为什么组长你刚刚一出来就阴着一张脸呢？”
“阴着脸什么的……唉，”姚辉却苦笑了一下，“没想到都这个年纪了，我还会为了这些司空见惯的破事而带情绪吗——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句老话而已。”
“老话？”丁晓琴疑问道。
“嘛，就是那个不会被刚刚那位犹太老爷承认的耶稣说过的一句老话，”姚辉看向不远处的那座犹太会堂，或者说现在的塔木德拍卖行，目光里似乎还捎上了几分忧郁与沧桑，仿佛是在望向更加遥远的什么地方，让丁晓琴一时感到了些许陌生，
“这些富人们想要进入天堂，还真是比骆驼要穿过针眼都还要不可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