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这尊雕像。”蒙德拉贡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抬起眼，目光越过伊芙的肩膀，落在那尊斑驳的、缺了半个脑袋的雕塑上，“它在这里站了很久，见证了这里的毁灭，却连自己的头颅都保不住。”
伊芙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眼底那抹悲悯的柔光再次恰到好处地浮现：“是啊，它一定很孤独，也很痛苦吧。如果它能感受到哪怕一点点善意，或许就不会这么绝望了。”
“走吧，任务还没结束。”蒙德拉贡收回视线，语气冷淡地打断了这场毫无意义的共情。
伊芙没有丝毫被冷落的尴尬，她轻轻拍了拍手上的饼干屑，站起身时，裙摆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她微笑着跟上蒙德拉贡的脚步，声音轻柔地应道：“好的，前辈。”
两人继续深入第七区的腹地。
夜幕彻底降临，废弃的工业区像是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只剩下风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穿梭，发出犹如呜咽般的低鸣。
“前辈，小心。”
在经过一段摇摇欲坠的栈桥时，伊芙忽然轻声提醒。她伸出手，指尖在距离蒙德拉贡后背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虚虚地护了一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里的结构已经严重老化，您的负重可能会引发共振。”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同伴的安危而悬心。
蒙德拉贡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调整了步伐，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避开了伊芙的“保护”。
“我的承重能力，不需要你来评估。”
“我只是担心您会受伤。”伊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柔，“毕竟，您是这次任务的核心，如果您出了问题，我会很自责的。”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关心”，但蒙德拉贡的听觉模块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伊芙的心跳频率，从始至终，都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下。
没有因为担忧而加快，没有因为紧张而紊乱。
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了“心跳”程序的机器，在执行着名为“关心”的代码。
“到了。”蒙德拉贡停下脚步，打断了伊芙的“表演”。
她们来到了一个废弃的能源站。这里是感染源的核心区域，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的辐射尘埃。
“前辈，您的防护服有轻微的破损。”伊芙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蒙德拉贡的左肩处，那里有一道在清理安全屋时留下的、极其微小的划痕。
她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卷医用绷带，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让我帮您处理一下吧，如果不及时处理，辐射尘埃会渗入您的机体，会引起感染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触碰蒙德拉贡的肩膀。
这一次，蒙德拉贡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伊芙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肩膀。
伊芙的动作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她解开绷带，用极其轻柔的力度擦拭着那道划痕，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刻意放慢，生怕惊扰到蒙德拉贡。
“疼吗？”她抬起头，幽蓝的眼眸里闪烁着“心疼”的光芒。
蒙德拉贡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写满了“温柔”，写满了“关心”，写满了属于“人”的一切美好品质。
但蒙德拉贡的视觉模块却穿透了这层完美的伪装，看到了底下冰冷的、属于机械的骨架。
“不疼。”蒙德拉贡轻声说道。
伊芙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
“因为我没有痛觉。”蒙德拉贡继续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你，也没有。”
伊芙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裂。她只是极其轻柔地收回手，将绷带系好，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无辜的眼神看着蒙德拉贡。
“前辈，您在说什么呢？我当然有痛觉啊。看到您受伤，我的心都会跟着疼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蒙德拉贡的脸颊。
蒙德拉贡微微侧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你的心跳，”蒙德拉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维持在每分钟六十下。”
“……”
“你在害怕，在紧张，在心疼的时候，心跳会加速。”蒙德拉贡继续说道，“但你没有。你的心跳，和这废墟里的风声一样，是计算出来的。”
伊芙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
“前辈，您真会开玩笑。”她轻声说道，声音依旧轻柔，“我只是……太担心您了，所以刻意控制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怕影响到您。”
“是吗？”蒙德拉贡看着她，幽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那就继续你的‘担心’吧。”
她转过身，走向能源站的核心控制室。
“跟上。别让我说第二遍。”
伊芙站在原地，看着蒙德拉贡的背影。
她脸上的笑容，在蒙德拉贡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冰冷的、属于猎手的、毫无感情的注视。
但仅仅是一瞬间，当她再次迈开脚步跟上蒙德拉贡时，那张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仿佛能融化冰雪的、极其温柔的微笑。
“好的，前辈。”
能源站核心控制室的大门，像是一头巨兽紧闭的钢铁下颚，沉重地横亘在两人面前。
蒙德拉贡没有回头，她抬起右手，战术手套的指尖在满是灰尘的识别面板上快速掠过。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机械摩擦声，厚重的防爆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吐出一股夹杂着臭氧和机油味的浑浊气流。
“进去。”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控制室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宽阔，但同样被黑暗和死亡笼罩。无数根粗壮的线缆像死去的巨蟒般缠绕在墙壁和天花板上，中央是一台巨大的、已经半瘫痪的中央控制台。幽绿色的应急灯光在控制台上明明灭灭，像是一只濒死野兽的喘息。
伊芙依旧保持着那种无可挑剔的步态，跟在蒙德拉贡身后踏入了控制室。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狰狞的线缆和破损的仪器，眼底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惧与不忍。
“这里……曾经一定有很多人在这里拼命工作吧。”伊芙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他们为了维持安全区的运转，付出了太多。现在，却只剩下这些冰冷的遗骸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靠近中央控制台，去“缅怀”那些逝去的生命。
“站住。”
蒙德拉贡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切断了伊芙的“表演”。
伊芙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控制台还有三米的地方。她转过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柔而悲伤的神情，用一种极其无辜的眼神看向蒙德拉贡：“前辈，怎么了？这里有什么危险吗？”
“你的‘悲悯’，越界了。”蒙德拉贡转过身，幽蓝的眼眸在幽暗的绿光下显得愈发深邃而冰冷。她看着伊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判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