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的空气，像是被浓稠的机油和铁锈腌制过一般，吸入肺里都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这里没有安全区那种刺眼的霓虹灯，只有头顶几盏年久失修的应急灯，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地闪烁着惨白的光晕。
蒙德拉贡独自走在被废弃的地下管网中。她的战术终端上，正闪烁着这次任务的最终坐标——一个被高浓度污染气体和暴走机械完全占据的地下安全屋。
这是一次极其标准的战术肃清。
蒙德拉贡没有拔枪。在狭窄且充满未知陷阱的地下空间，枪声不仅会引来更多的感染体，还会破坏承重结构。她只是凭借着极高的机动性，像一道灰色的幽灵，在错综复杂的管道间穿梭。
她的动作流畅、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挥拳、每一次侧踢，都精准地命中那些暴走机械的核心关节。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一台接一台的机械体瘫软在地，冒出阵阵黑烟。整个清理过程，耗时三分十二秒。没有心跳加速，没有呼吸紊乱，甚至没有沾染上一滴机油。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但在清理到安全屋最深处的一个房间时，蒙德拉贡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原本用来存放物资的储藏室。此刻，里面的货架已经被推倒，而在角落里，用几块破布和纸箱堆出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窝”。窝的边缘，还散落着几个空了的、沾着干涸污渍的罐头。
蒙德拉贡蹲下身，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纸箱的边缘。
她的视觉模块瞬间扫描了周围的痕迹：这里有被长期摩擦过的磨损，有极其微弱的、属于某种小型生物的毛发残留，甚至还有几道极浅的、像是用爪子挠出来的痕迹。
在几天前，在安全区那个洒满阳光的公寓里，她也曾这样蹲在窗边，看着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用爪子在风衣上留下类似的痕迹。
蒙德拉贡的幽蓝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她站起身，对着战术终端汇报道：“第七区C-44安全屋，清理完毕。未发现高价值目标。”
但在汇报的最后，她刻意隐去了这个储藏室的存在。
“……收到。蒙德拉贡，前往第七区中心广场，你的协作搭档已经在那里等你了。”终端里传来了指挥官冰冷的声音。
“明白。”
蒙德拉贡转过身，走出了那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安全屋。
当她来到第七区中心广场时，那个被安全局内部称为“幽灵”的叛徒，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是一个外表极其柔和的人形。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仿佛能融化冰雪的、极其温柔的微笑。
“蒙德拉贡前辈，您好。”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春风，“我是这次负责协助您的搭档，您可以叫我‘伊芙’。接下来的任务，请多多指教。”
蒙德拉贡看着她。从视觉扫描来看，伊芙的各项数据完美得无可挑剔。她的站姿优雅，笑容的弧度经过了最精密的计算，连眼神里的“同情”与“温柔”，都恰到好处地符合人类对“善良”的定义。
“走吧。”蒙德拉贡淡淡地说道，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点。
伊芙微笑着跟上，她的步伐轻盈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们配合着清理了几个外围的感染源。
伊芙的互动，堪称完美。
当蒙德拉贡一拳击碎一台重型机械的装甲时，伊芙会极其轻柔地递上一块干净的毛巾，甚至体贴地用指尖将毛巾的一角折起，方便蒙德拉贡擦拭手上的机油；当她们路过一片废墟时，伊芙会停下脚步，用一种极其悲悯的眼神，看着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流浪猫狗，甚至会微微弯下腰，对着它们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最让蒙德拉贡感到诡异的，是在她们穿过一片满是弹坑的街道时。
“前辈，”伊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关切的语气说道，“您的机体温度有些偏高，左臂的伺服电机运转频率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三。需要休息一下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蒙德拉贡的左臂。
蒙德拉贡微微侧身，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避开了伊芙的触碰。
“不需要。”她淡淡地说道。
伊芙的手停在半空中，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僵硬，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她只是极其轻柔地收回手，轻声说道：“好的，前辈。我会注意的。”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执行一套名为“温柔”的完美程序。
但蒙德拉贡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冷。
直到傍晚时分，她们在一处废弃的教堂里短暂休整。
伊芙在教堂的长椅旁，发现了一只同样受了伤、躲在神像下的流浪狗。
“哎呀……”伊芙发出一声极其轻柔的惊呼，她蹲下身，动作优雅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然后极其轻柔地、用三根手指捏着，递到了那只流浪狗的嘴边。
她的动作，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力度、角度、甚至她看向那只狗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
但蒙德拉贡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幽蓝的眼眸里，却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属于猎手的锐利。
她想起了几天前，在那个洒满阳光的公寓里，T-77端着那个盛着羊奶的浅碟。T-77的动作，曾经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精确”。她放下浅碟时，会发出清脆的“叮”声，会把小猫吓得浑身发抖。
但后来，T-77学会了改变。她学会了放慢速度，学会了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姿态，去靠近那只小猫。她甚至会因为害怕惊扰到小猫，而在放下浅碟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份因为“紧张”和“在意”而产生的、微小的偏差，才是属于“心”的重量。
而眼前的伊芙……她的动作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一台被设定好了“温柔”程序的机器。她递出饼干的角度，精确到了毫米；她看向那只狗的眼神，没有一丝属于“活物”的、真实的温度。
她没有T-77那种“笨拙的真实感”。真正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计算出来的3.48牛顿。真正的温柔，是会有偏差的，是带着体温的，是哪怕知道可能会失败、可能会受伤，却依然想要伸出手的……那份属于“人”的冲动。
蒙德拉贡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伊芙那张完美无瑕的、带着温柔微笑的脸。她知道，安全局派她来，不仅仅是为了清理那些暴走的机械。她真正的任务，是肃清眼前这个，披着“温柔”外衣的、极其狡猾的怪物。
“前辈，”伊芙转过头，对着蒙德拉贡露出了一个极其完美的微笑，“您在看什么呢？”
蒙德拉贡从阴影中走出来，幽蓝的眼眸直视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