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宗主，你不必这么热情，我来这，也是想和你道个歉。”
青鸾实在是推脱不了，带着姜寒渊踏入了待客厅。
厅堂里的紫檀木的茶案上搁着一尊青铜小炉，熏的是落霞宗独有的霞光散，香气清正而不腻。
墙上挂着一幅落霞峰全景图，笔墨疏淡，意境开阔，一看便知出自某位大家之手。
沈落瑛已经坐在主位上，正亲自煮茶。
她今日穿的是一袭赭红交领长裙，袖口收束，腰间那条赤色束带上挂着一枚古旧的剑穗。
美人煮茶，便是此等风致。
青鸾在客位落座，姜寒渊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青道友，你也不想自己剑仙假死脱身的事情被别人知晓吧？”
怎么听着一股东瀛风情啊。
青鸾无语片刻：
“……沈宗主，你这话跟谁学的。”
“哦，前些日子搜魂了一个东瀛来的修士，觉得这话挺有意思。”沈落瑛笑意不改，“所以，坐下了？”
青鸾放下茶盏，转身对姜寒渊温声道：“徒儿，你先去旁边用些茶点，为师还有一些事要和沈宗主说。”
姜寒渊抬起头看了师尊一眼，又看了沈落瑛一眼，最后点了点头：
“好的，师尊。”
沈落瑛朝她笑了笑，唤来侍女引路。
姜寒渊跟着侍女来到与待客厅仅一墙之隔的雅间。
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甜点和时令鲜果，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灵雾茶，茶香袅袅。
可她却没有任何胃口。
待客厅中，茶香渐浓。
青鸾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然后端端正正地向着沈落瑛行了一个作揖礼。
“沈宗主，如你现在所见，我当年那些旧债恩情，已如我当年被害一般，烟消云散。”
“还请沈宗主替我保密。”
沈落瑛将茶壶放下，举杯轻啜了一口。
隔着蒸腾的水汽，她看着面前这个人。
眉眼还是当年的眉眼，只是褪去了女装的柔媚，换作了男子的清俊。
三年前她得知“剑仙陨落”的消息时，在落霞台上站了整整一夜。
“所以青兄，”她放下茶杯，“你连性别都变了吗？”
青鸾抿了抿唇：“这个……”
“无妨。”沈落瑛没有追问，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隔壁雅间的方向，“这是你什么时候收的小徒儿？”
“三年前。”
“三年。”沈落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三年，她找了他三年，他却在养徒弟。
“好吧。”
青鸾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可以果断拒绝一个咄咄逼人的沈落瑛，也可以干净利落地斩断那些不合时宜的纠缠。
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突然安静下来的沈落瑛。
当年那个追了他八百里的姑娘，输了三十六场剑，没有一次红过眼眶。
虽然她现在也没有红过眼眶，只是看着有些疲惫。
“……嗯，等会留下吃顿便饭吧。”他说。
这顿饭，青鸾不好再拒绝。
宴席设在落霞宗最高的摘星台上。
说是宴席，其实只有三个人。
一张紫檀长桌横亘在露台中央，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灵食珍馐。
每一道都出自宗门顶尖灵厨之手，色香俱全，摆盘考究。
真有一种青鸾上一世在网络上见到的国宴即视感。
夜风从山巅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不知名的夜花香气。
头顶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沈落瑛坐在主位，换了一身红金色的正式道袍，袖口滚着金线织就的落霞纹。
长发用一根赤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英气之余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青鸾坐在客位，神色如常，筷子动得不多，酒倒是陪着喝了三杯。
他身旁的姜寒渊坐得笔直，面前摆着一碟精致的灵果拼盘，她一块都没动。
沈落瑛每给青鸾夹一次菜，姜寒渊的筷子就在碗里多戳一下。
戳到现在，那碗灵米饭已经被戳成了蜂窝。
“青兄。”沈落瑛放下酒杯，托着腮看他，那双潋滟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微醺的迷离，“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在落霞峰第一次见面？”
青鸾回忆了一下。
“你当时穿的不是现在这身。”
“是一袭白衣，袖口绣着青莲，站在落霞峰的云海里，风吹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仙子走错了路。”
“后来才知道是新晋的剑道魁首，那一届魁首战我来来回回至少看了五遍回影石，你的剑太快了。”
青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沈落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后来我追着你跑了半个云州大陆，我爹骂我不成器，长老们说我疯了，可我不在乎，我就想多跟你待一会儿，哪怕输也好。”
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酒意和回忆交织出的温度。
倒像是有人在拨一根旧琴弦。
可青鸾还是不为所动。
姜寒渊把筷子放下了。
“后来你突然消失了，音信全无，生死不知。”
沈落瑛看着青鸾。
“我在落霞峰等了五年，每天派人在山门外摆茶点，就想着你哪天路过，渴了，进来喝一杯。”
“这五年里，修仙界发生了很多事，落霞宗也经历了很多变故，可我一直没换过山门的位置。”
“直到三年前，这修仙界到处都在传你的死讯。”
“沈宗主。”青鸾终于开口了，“当年的事，青某很感激，能在修行路上遇到沈宗主这样的对手和知己，确实是青某的荣幸。”
沈落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是——”青鸾看向姜寒渊，“青某如今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剑仙了，现在的青鸾，只是一个带着徒儿四处游历的散修，过去的事情，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摘星台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青鸾眉眼还是那样的温柔。
沈落瑛看着青鸾，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也是释然了。
“我懂了。”沈落瑛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被夜风吹散了一半，“你的意思是，你早就不是她了，那个站在落霞峰上一剑压服天下的仙子，已经死了，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青鸾没有否认。
沈落瑛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放下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下来。
她看着坐在青鸾身边那个连筷子都不动的少女。
“她不喜欢我。”沈落瑛话头忽然转向姜寒渊，“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直在瞪我，小孩子瞪人的样子倒是挺凶的。”
“我没有。”姜寒渊飞快地移开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