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沈落瑛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的苦涩。
“罢了,青兄,你既然不是为了叙旧而来,那便说说正事吧,你想查什么?”
青鸾开门见山:“我要去一趟无上宗,可以的话,我会屠他个满门。”
沈落瑛听完,酒意似乎醒了大半。
她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你为什么会想着去找无上宗的麻烦?”
“因为他找麻烦找到我家门口来了。”青鸾将屠村一事简单说了一遍,“三年前他们传我死讯的时候,现场留下的都是同一个阵法,这不得给他们抽飞?”
“可是你……”沈落瑛欲言又止。
三年前青鸾就没有正面胜过无上宗,如今他的身体状态和气息比当年还要虚弱几分。
“你这是在冒险,你还有个徒儿。”
青鸾刚想解释,三年前他所谓的“败走”不过是为了逃避某些风流债顺手布的死遁戏码,并非真的打不过。
“师尊。”
姜寒渊的声音把两个人的目光都拉了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青鸾,那双眼睛里有担忧和不愿被丢下的委屈。
但她没有说“不要去”。
“师尊一定要去的话,徒儿等你。”
青鸾怔了一下。
姜寒渊坐得端正,“徒儿知道师尊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所以徒儿不拦,但师尊要答应徒儿,一定要回来。”
青鸾看着她,然后把那只放在膝盖上攥得发白的小手握进掌心:“好,为师答应你。”
沈落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只是独自饮着苦酒。
青鸾终究还是一个人走了。
临行前,他把沈落瑛叫到一旁,递给她一枚玉简。
玉简里详细记录了姜寒渊的体质状况,他三年来摸索出来的应对之法。
条条项项,密密麻麻。
末了还附了多种不能给她用的药材。
沈落瑛接过玉简,神识扫了一遍,越看脸色越凝重:“这些你都是自己试出来的?”
“嗯。”青鸾轻描淡写,随即展开一张地图,指腹点在其中一处标记上,“这里是落霞宗后山的一处隐蔽石窟。”
“我在里面布了传送阵,连通我在云州各处搜集的药园。”
“每隔三个月,我会通过远程阵法把新一季的药材传送过来。”
“她脾胃虚寒,辅药不能直接煎,要用中性灵液调和。”
沈落瑛接过地图:“你对你这徒儿,真是……”
“所以别让她出事。”青鸾没有接她的话,“也别让她太拼命修炼,她肯定会拼的,你得帮我看着。”
“我尽力。”沈落瑛收好玉简和地图,抬头看他,“你自己呢?无上宗虽然比不上太虚宗,但也是有两位元婴坐镇的宗门,你现在的状态——”
“够用了。”青鸾背上长剑,最后看了一眼摘星台的方向。
“姜寒渊,要听话哈,为师很快就回来。”
青鸾说完,没有回头。
飞剑破空,一道剑光消失在天际。
青鸾走后第三天,姜寒渊开始照常修炼。
晨起打坐,午后练剑,晚上研读典籍和看师尊写的话本。
一切都和在洞府时一模一样,除了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沈落瑛。
青鸾走后第一年,姜寒渊成功突破筑基中期。
那天她开心得难得多吃了一碗饭,对沈落瑛说“沈姐姐,师尊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夸我”。
沈落瑛笑着说“是”,转头把新一批从石窟取回来的药材分拣好。
发现青鸾这次多放了两味针对筑基中期天凤血脉反噬的珍稀灵药。
还有一些写着用处的丹药。
青鸾走后第三年,姜寒渊的修为停在了筑基中期巅峰,再也上不去半步。
天凤血脉的灼烧一日比一日严重,每次运功之后的回复时间也越来越长。
沈落瑛下令把练功房锁了,姜寒渊蹲在门口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沈落瑛来开门时,发现她还在睡着了。
沈落瑛把她抱回房间,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你师尊要是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她低声说。
睡梦中的姜寒渊翻了个身,含糊地唤了一声“师尊”。
青鸾走后第六年。
落霞山下的青石镇依旧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集市。
南来北往的商贩和散修在这里歇脚和交易,街边的小摊从三年前的二十来家扩到了三十多家。
还多了一座两层楼的小茶馆,招牌上写着“云来茶社”,据说是某个散修攒了半辈子灵石开的。
这一日傍晚,茶社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灰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
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也只是靠在窗框上,目光穿过熙攘的街市,落在街角那个正蹲在药摊前挑选药材的女子身上。
六年不见,当年那个瘦小单薄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衣,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纱长衫,长发用青鸾留下的发簪挽了个简单的道髻。
身形修长而窈窕,已经有了原著里那位冷艳御姐的七八分轮廓。
她挑药材的样子很专注。
每一种都要放在鼻尖闻一闻,再用指尖碾一碾,偶尔还会跟药贩子讨论两句品相和年份。
灰斗篷下,青鸾微微挑眉。
然后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个年轻男子从街那头走来,他在药摊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正蹲在地上挑药材的姜寒渊,看了好几秒才开口:“请问——姑娘可是姜姑娘?”
姜寒渊抬起头。
沈云霁看着她的正脸,瞳孔微缩。
六年前在洞府门口匆匆一面,他只记得她躲在师尊身后的模样,眉眼被阴影遮了大半。
现在她站起身,暖阳恰好落在她侧脸上,将那双清澈的眼睛映出了琥珀般的浅金色。
“你是?”姜寒渊微微皱眉,语气礼貌而疏离。
她对这个人的脸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但完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六年前,在下随师兄拜访过贵府。”沈云霁拱手行礼,“在下沈云霁,太虚宗弟子,当年曾在贵府喝过姑娘亲手泡的茶,不知姑娘可还记得?”
姜寒渊眨了眨眼,认真回忆了两秒:“不记得。”
沈云霁的笑容僵了一秒。
“没关系,一面之缘,姑娘不记得也是正常。”他很快恢复了温润的语调,“姑娘在这里是——?”
“买药。”姜寒渊言简意赅,把挑好的药材递给药贩子,付了银子,然后转身就走。
沈云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追了半步:“姑娘请留步!在下此番是奉命追查一桩旧案,听闻落霞宗近年收留了不少流民,想请姑娘代为引见贵宗宗主——”
“沈宗主在主峰大殿。”姜寒渊头也不回,“山门在镇子东边三里处,自己去。”
“……多谢姑娘。”
沈云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白的背影在人群中越走越远。
她走路的样子很轻快,六年了,这六年来沈云霁时不时就会想起那张脸。
今天再见,发现比记忆里长开了许多,也比记忆里更冷淡了。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转身朝镇东走去。
青鸾全程看完,把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六年了,这小子还没死心。”
【你倒是挺沉得住气】
“他不是被怼走了吗。”
【孽缘也算缘分的一种】
青鸾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将一锭银子留在桌上,转身下了楼。
街上人流如织,姜寒渊提着药包往镇外走。
她走到镇口的老槐树下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沉甸甸的太阳,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放空。
六年了,他说话不算话。
她把蜜饯咽下去,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不远处的街角,灰斗篷静静地站在墙根下,目送她走远。
山风吹过来,掀起兜帽的一角,露出下面的脸。
“再等等。”
灰斗篷转身,消失在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