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为什么世界上人们怕一个剑仙而不怕半个剑仙吗?”
青鸾走在山道上,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柳月清歪头看他,酒葫芦悬在半空,显然没跟上这个脑回路:“……因为一个和半个的差距是一道鸿沟?”
“因为半个剑仙是被一个剑仙批成两半的。”
柳月清愣了一瞬:“你这人,好烂的玩笑。”
“烂吗?我觉得还行。”青鸾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那我问你,”柳月清追问,“一个剑仙和一个剑人有什么区别?”
“剑人是骂人的话。”
“那你还说自己不是剑人?”
青鸾侧头看了她一眼:“柳长老,你堂堂元婴修士,在这儿跟我抖机灵呢?”
“闲来无事嘛。”柳月清又挂回了他肩上,酒气混着花香,织成一张黏糊糊的网,“再说你屠了我宗门,我总得找点乐子。”
青鸾不接这个茬。
他已经习惯了这女人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靠,这一年来。
柳月清除了帮他守涅槃蕊、替他打探禁地深处的情报之外,剩下的时间基本都在变着法子往他身边凑。
不是送酒就是靠肩,不是靠肩就是蹭胳膊。
青鸾一度怀疑她修的不是剑道,是某种失传已久的软体动物功法。
“你那个小徒儿,进秘境了。”
青鸾脚步一顿。
“你倒是消息灵通。”
“秘境入口那么大动静,谁不知道?”柳月清在他肩头蹭了蹭,“不进去看看?我感应到好几股不弱的气息,金丹中期的都有两三个。你那个筑基中期的小徒儿,在里面可不安全。”
青鸾有些疑惑,不是不让金丹期进吗?
他抬手在空中一划。
一道极其隐蔽的神识投影无声展开,秘境内部的景象如画卷般铺陈在两人面前。
古木参天的密林,弥漫着淡紫色瘴气的沼泽,远处若隐若现的青铜殿宇残骸。
其中很快走来一位熟悉的白色身影。
八年不见,姜寒渊已经长开了。
素白道袍不知何时换成了更方便行动的劲装,长发用青木簪高高束成马尾,腰间悬着他送的那柄本命剑。
她正在被围。
四个修士将她堵在一片石林中央,衣服上绣着同一种兽纹。
青鸾认识这是云州西南一个小宗门的标志。
为首的筑基后期修士,剩下三个筑基中期。
“姑娘一个人进秘境,胆子不小啊。”金丹修士上下打量着姜寒渊,目光在她腰间的长剑上停了一瞬,“这把剑品相不错,借给在下看看如何?”
姜寒渊右手按在剑柄上。
“不说话?那不如姑娘也一起借来看看?”
三个筑基后期的修士笑出了声。
姜寒渊拔剑出鞘!
这一剑让青鸾眯起了眼睛。
石林中,姜寒渊的剑光一道接着一道。
她从不与人正面硬撼,总是借力、错身、再出剑。
每一次剑光落下,都有一个修士捂着脖子惨叫着后退。
一盏茶后,四个人全部躺在地上。
他们先姜寒渊一步,抢了一个禁忌之地的神仙果,姜寒渊路过时,原本没想动手,结果这些人没事找事。
“剑法倒有几分像你。”柳月清在他耳边呵气,“不过这丫头……不像是来秘境寻宝的。”
青鸾看着投影中姜寒渊的背影,看着她独自穿过石林时抱剑的姿势,怎么和他当年一个人走在云州大陆上时一模一样。
投影中,姜寒渊继续往秘境深处走去。
她不这次来秘境进的草药倒是多。
沈落瑛在玉简里列过清单,有几味是落霞宗库房里快用完的。
姜寒渊突然停下脚步,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祭坛废墟,断壁残垣之间,站着五个人。
正中央一个被其余四人簇拥着,白衣蓝纹,腰悬三尺青锋,面容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润如玉。
但他的瞳孔深处有一种不自然的灰白,空洞。
姜寒渊认出了他:“沈云霁?”
“姜姑娘。”沈云霁冲她拱手行礼。
姜寒渊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在下一直在等姑娘。”沈云霁往前迈了一步,其余四人没有动,“这片秘境里有许多疑点,在下想请姑娘与在下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姜寒渊后退半步。
“姜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姜寒渊拔剑。
剑尖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剑痕,碎石飞溅。
她站在剑痕之后,剑锋直指沈云霁心口三寸处。
“我说,不必。”
沈云霁看着那道剑痕,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温润的样子没有半分区别。
他身后的四个修士,瞳孔深处都泛着同样的灰翳。
投影那头,柳月清忽然收起了所有玩笑的表情。
她从青鸾肩上起身,盯着投影中沈云霁的眼睛,目光锐利:“灰瞳。”
“什么来路?”
“不是陈长生的人。”柳月清难得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话,“是另一股势力。比陈长生更老,也更麻烦。”
“你知道?”
“见过一次,差点死了。”柳月清说完便不再多言。
青鸾看着投影中那道持剑而立的白衣身影,等幕后黑手出来,直接闯进去吧。
祭坛废墟上,沈云霁最终没有选择动手。
他带着四个随从退入废墟深处,走之前回头看了姜寒渊一眼,说了一句:“姑娘若是改主意了,随时可以来找在下。”
然后消失在断壁之间。
姜寒渊收剑入鞘,站在原地。
直到确认所有人的气息都已远去,她才缓缓蹲下身,一只手拄着剑鞘,另一只手捂住嘴,开始剧烈地咳嗽。
一声比一声急促,血丝从指缝间渗出来,落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闭眼调息了几个呼吸。
然后擦掉嘴角的血,继续往前走。
投影这边,青鸾一言不发地抬手收回了神识。
然后他转向柳月清,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涅槃蕊还要多久?”
“短则七日,长则半月,急什么呀。”
青鸾点了点头。
柳月清以为他要发作,或者至少抱怨几句。
“秘境里那个叫沈云霁的,帮我盯着。”
“我还以为你要冲下去英雄救美呢。”
“她还不需要我救。”青鸾转身朝禁地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她这几年,练得很好。”
柳月清跟上他,歪头看他侧脸:“嘴上说得轻松。”
“你看错了。”
“我看人很准的。”柳月清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你说她不需要你救,可她需要你回去,这不一样。”
青鸾没有回话。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表情被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块。
夜色渐深。
秘境之内,姜寒渊独自穿过一片开满幽蓝色夜光菇的山谷,脚步比方才慢了些。
她走到一株千年玉髓芝面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连根带土一起挖出来,装进特制的药盒。
然后她在旁边的一棵古树上刻了一个符号。
留下标记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刻痕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收回手,背上剑,继续往前走。
山谷尽头,更多散落的灰瞳修士正在阴影中集结。
禁地之外,青鸾在石台上盘膝坐下。
身旁的涅槃蕊在月光中微微摇曳,花瓣尚未绽开,却已透出淡淡的金红色光晕。
像是在蓄一场盛大的燃烧。
他闭眼,神识再度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