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裤要不要也换给你？”
“不……不用……”
“那你的能不能给我？”
“你变态么！”
“从广义上来说我的确算是吧。”
坐在冰冻的石座上，穿着因过长而裤腿有些松垮的雪不归的裤子，夜羽团着自己尿湿的内裤欲哭无泪。
“我不是都说过不止三遍我不是了么？谁让你不信呢。”
雪不归反复着左腿叠右腿又右腿叠左腿的动作，在这种地方光着腿只穿条内裤感觉还挺冷的。
至于羞耻心，她好像根本没有。
“我才不相信！你是说我在消灭邪教聚集地的时候碰巧遇见了一个和我有着相同目的，心怀正义还长生不死，实力强的和怪物一样的好心人混在里头么！！”
虽然仍旧这样“吼”着，但因输给雪不归还穿着对方的裤子，多少没有了先前的气势。
夜羽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大概，比起“输了”，她最后说出的那句求饶之语才是击溃了她自尊心的最后一击。
“你相信引力么？”
“那是反派说的话吧。”
“反正在你看来我也比较像反派嘛。”
夜羽稍微转过头，瞄了一眼雪不归的脸。
没有表情的脸，漆黑浑浊，如人偶脸上许久不擦的玻璃假眼一般的双瞳……怎么看都不是一副好人的面孔，评价是能吓退追求者，吓哭小孩子。
虽然单纯只论美丑的话，那张脸算得上是世间罕见的绝世美女。
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东西……
“我在想美少女的事情哦。”
“！”
夜羽浑身打了个激灵，她赶紧扭过头，不敢再看那对漆黑的瞳孔。
在手里反复团过的内裤已经因低温而干掉，变得皱巴巴硬邦邦，夜羽把斗篷的帽子套在了头上，把自己也缩成了一团。
“没事的，我到六岁为止也还会尿床的。”
“……”
雪不归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夜羽团的更紧了。
“还有，道歉。”
“？”
“如果我不正好是一个‘长生不死还实力强的像怪物一样的家伙’的话，你就已经杀掉一个好人了，所以你要为自己鲁莽的行为道歉。”
“……”
“还有，也要和他们道歉，虽然这些人的确是信仰着邪恶的神明并且犯下罪行的人，但罪也有轻重，还分主犯从犯，他们也都是受到蒙蔽的普通人，不该直接就杀掉，应该在戒除他们的威胁之后进行盘问，找出传播信仰的罪魁祸首，再交送警备机构……”
虽然那张脸看起来不怎么正常，但说的却是很正经的话。
“杀邪教徒有什么错……”
“就算是邪教徒也不能一概而论哦？”
“反正你厉害，你说什么都对……”
雪不归看着那团缩起来的球状物体，稍微想了想。
“你好像很习惯杀人这件事了啊？”
“……”
“这么年轻就习惯这种事情，真让人不由得怀疑你们的教会有没有好好教导你们啊？”
“烦死了！！杀人又怎么样！我们执行官就是干这个的！我从十四岁开始就在杀这些畜生了！我小时候全家都被邪教徒杀了！！你有意见么！？”
团成一坨的夜羽“爆开”了，她从包裹着她的斗篷里愤怒的站起来，差点就把手里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内裤往雪不归脸上摔了。
“这样啊，你有正确的理由，好像也走在正确的路上……但“正确”并不能成为借口，要不然迟早会变成和那些家伙一类的人的……哦，你应该也没见过那些家伙，不用在意，都是些我以前杀掉的人。”
“你说的我根本听不懂！”
夜羽怒视着那对刚刚还不敢正视的黑色双瞳。
“很简单的事情啊，你有正当的复仇理由，这事没错，你要杀犯罪的邪教徒，这事也没错，那么，他们的家人如果也信仰邪神，是不是也该杀了？”
“当然应该！”
“如果不是信仰，而是‘对自己的家人信仰邪神’这件事表示支持呢？又或者并不支持但也没反对，只是默许了自己家人信仰行为的人呢？”
“那种人……对罪恶漠然无视的人……应该也同……”
“那么，在那种家庭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呢？因受父母熏陶而对信仰的问题有偏向，但并不知晓善恶的幼童呢？是否也应该一视同仁的杀掉？”
“那种……不是他们的错，不应该杀……交给正确的抚养机构，比如我们的教会……”
“然后，再让他们向杀了自己父母的人复仇么？”
“但是，杀了那种父母的行为应该是正确的……”
“不论善恶，为自己的亲人复仇也是正确的事情吧？”
“你该不会想说我……”
“我并不是说你的亲人，只是说遇到那种问题该怎么办呢？只要坚信自己的行为有‘正确’的理由就能够一点也不问其他的去做‘正确’的事情么？”
“……”
夜羽退缩了，她咬着自己的嘴唇说不出话，眼里的泪水又开始打转转了。
“我没有要欺负你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凡事做之前都该想想清楚，当然，对会威胁到自己的事情还是要行动优于思考，比如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你还是该先捅刀子再问是不是好人……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也没遇到过一个像我这样长生不老还心地善良的。”
虽然雪不归似乎是想讲个笑话，但并不好笑，夜羽的表情一点都没变……她继续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然后，大概是终于让步一样的“软”了下来。
“你发誓……”
“嗯？”
“你发誓和邪神虚奈美没有关系我就相信你。”
金色的三首蛇形耳坠……虽然是Q版的。
露出的大腿上，从肩膀蔓延缠绕到脖子上……影映一样的蛇形纹身……
自己之前见到的，那似乎被邪气侵染的黑色身影……长生不老之人……
正好在这个时间，正好出现在这里……
要说眼前的这家伙和邪神什么的没点关系，打死夜羽也不相信。
雪不归偏过头，避开了夜羽的视线。
“果然！你这家伙果然还是！！”
“不不，我觉得是你的问题不对。”
“怎么不对了！”
“你看，人活在世上就会和各种各样的东西产生关系，我活了很久，所以也已经与许多事物产生过联系，打个比方吧，你敌视并且追杀着信仰虚奈美的邪教徒，这不就也能称作是一种关系么？”
“……”
夜羽想了想。
“的确是我问的不对……那，你发誓你不信仰着任何一名邪恶的神明，我就相信你。”
“坏人不一定需要信仰什么邪神哦？”
“你真的很烦……”
夜羽努力忍住自己想要往雪不归脸上抽点东西的火气。
“行吧，要是你那样想的话，那我发誓，我不信仰以任何形式定义的邪恶神明，这样可以了吧。”
“……”
非常快速的说完了那段话，不管是看起来还是听起来都相当的不真诚，连夜羽也投来了狐疑的目光，但雪不归的那张脸让人完全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所以最后只能轻轻点头。
“行吧，我相信你。”
总算解决了一件麻烦事，雪不归的眉头以看不见的角度略微舒展了一些。
绕过盛放着“祭品”的石台，从大殿后面的通道进入更深的内部。
“你活了很久了么？”
现在是跟在雪不归身后的夜羽第三次问起这个问题，前两次雪不归都是以“嗯”作为回答。
“大概活了多少年？”
似乎在“相信”雪不归后，夜羽的好奇心就完全被“长生不老之人”给吊起来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可能有几千年吧？但其实我睡了很久，有记忆的除了一开始，也就最近这几百年的事情。”
“几百，几千……你是什么时候的人啊？难道是从神代……”
“应该没那么老吧？按往后历史算的话，我是后唐云州人士。”
“没听说过的历史……”
夜羽眯着眼睛，作为掌控一国的正神教派，当然上到天文下到地理，从神话时代的传说到近代的历史都有在全国各处普及教育，但作为神教执行官的夜羽并没有从任何地方听说过“后唐”这个名字。
“因为大概并不是这里的历史吧，没关系，你就当我是穿越过来的好了。”
“穿……越来越乱了，你没在开玩笑吧？真的不是拿我当笨蛋在耍么？”
快步往前与雪不归并肩，但夜羽还是无法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什么表情和气氛……那张虽然俏丽但却死气沉沉的面孔也太烦人了，像是个人偶一样。
“其实我感情很丰富的，只是脸上不太能表现出来了……毕竟老了嘛，谅解一下。”
又在读我的想法……
“不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吧！！”
不老不死，受的伤能以非人的速度愈合，实力强大，还能够读心，这样的人却做着跑东跑西接受委托的杂活……这种事情说出去无论怎样也不会有人信的。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与夜羽怀疑的目光对上，雪不归迅速撇过了脸。
“？喂喂？”
“我这样的说好听叫长生不老，说不好听就是长期无业，就像你老大不小却没有正经工作，回家被父母满脸期待的问起‘你现在在做什么事业顺不顺利’时候想着要怎么解释的感觉，你理解么？”
“呃……你的形容好……那个什么……我应该说对不起么？”
“可以的话我希望用吻来代替对不起~”
瞬间转过来的脸上……带着大概算是微笑的表情。
“去死吧。”
夜羽将跳起来给她那张脸上来一脚的想法使劲的往心底压下去。
“给你。”
“手帕？干嘛啊，我不用你给我这种……”
“这里面的空气充满了致幻的成分，你用我的手帕捂住口鼻吧，那个在消毒水里泡了很久，能防止一段时间的毒性气体吸入。”
“消毒水……”
夜羽用雪不归的手帕捂住了鼻子，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沁入肺腑……感觉对她的印象好了几分。
“你不需要么？”
“我？”
虽然雪不归回过头来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夜羽已经能够理解她“当然不需要”的表情了。
在一道明显新装的木门后，两人找到了被关在里面的三个女孩，散发出致幻气味的熏香在房间的角落里静静的燃烧着。
“你带一个，我带两个出去。”
“没什么大碍，只是吸入太多致幻气体昏迷了，呼吸一会儿清新空气就好。”
在之前的神殿大厅内，雪不归为几名昏迷的女孩把了脉……夜羽对她所说的这种“医术”表示非常怀疑。
剩下的就只有……
“受人委托而来，实在没办法把她这样带回去见她的父母啊。”
那具躺在石台上，被开膛破肚的少女尸体。
“这边有土葬的习俗么？周围都是冰原，应该没有吧？”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这边人……”
“那你们正神教派对火葬之类的会拒绝么？”
“我们支持火葬的吧，灵魂会随着灰与烟去往天国……虽然大家都知道没什么天国就是了。”
“教会的人叫人不信教呢……”
并拢两指，一道火焰从雪不归指间燃起，飘飘零落如雪那般落在少女的遗体之上。
火焰的温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甚至站在边上也不觉得灼人，但那具遗体却很快就被烧为了一堆白色的灰。
“不知道这样能不能交代的了……”
雪不归随手一划，她身边的空间便开了一道口子，她将手伸进那散发着紫色光芒的“切口”中，取出了一个陶瓷的盒子。
“这个还是我那年代的古董呢……”
无声叹息，默默将骨灰轻拢进怀中的盒子里，看着那样的雪不归，夜羽不知为何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那毫无感情的浑浊双眼中读出了一丝悲伤与惋惜。
送那些女孩回去的过程并不顺利，与父母的争吵，对于邪恶宗教依旧执迷不悟的迷信，诉说着自己的愿望时，那副天真却又愚蠢的模样让夜羽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人能够蠢成这个样子。
那个家伙还真是被人委托了来找失踪女孩们的啊……夜羽悄**的看着雪不归，犹豫是不是要和她再道个歉什么的。
然后，只剩最后一家……
“我们家的孩子呢？”
站在那对父母的面前，夜羽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不起。”
雪不归低着头将陶瓷盒子递了出去。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去世了。”
“你说什么啊，别人家的孩子不是都……这个是什么……”
“是骨灰，擅自做主非常抱歉。”
“什么骨灰啊……谁的骨灰啊……”
女人像是没有反应过来那样的喃喃着，接着，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了什么，用力想要打落雪不归手中的盒子，但雪不归抓的很紧。
“你说什么东西啊！！别人的孩子不都回来了么！我的女儿呢！我的女儿在哪里！”
“对不起，是我的错，擅自做主了。”
“我要的不是这种东西！！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对不起。”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说着对不起的雪不归彻底激怒了女人，她歇斯底里的抓着雪不归的手臂想要摔落那个盒子，但雪不归依然抓的很紧。
最后，随着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一切似乎都落了幕，女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开始了哭泣，她的丈夫红着眼睛，从雪不归手中接过了那个盒子。
“你脾气太好了。”
“没关系的，的确是我的错。”
在离开的路上，雪不归左脸上那片红红的耳光印依旧清晰可见。
“你没必要这么低声下气……”
“不，是我的错……如果我早一天到她的女儿就不会死了。”
“是那些女孩自己……”
“她们因为愚笨误入歧途是她们的错误，没能救下人是我的错误。”
“……”
夜羽望着没有表情的雪不归的侧脸陷入沉默。
“我的人生漫长悠远，有着数之不尽的时光，这件事对我而言不过是小小的插曲，但死去的女孩只拥有过短暂的生命，她不幸的结局也会成为父母余生的痛苦……所以他们有对我发怒的权利。”
“……”
“而且我的确擅作主张处理了遗体，不应该这样做的，如果让那具遗体回到这座镇子上，让人们看见那具遗体的模样，也许他们就会对所谓的‘虚奈美的教派’产生强烈的敌意了吧？但是，那样对死者，对遗体的父母……我觉得太不尊重了……我的一个朋友，她说人死后只是‘垃圾’，所谓存在的证明，所谓灵魂的意义，都是人擅自幻想的美好假说，我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对是错……但我不喜欢那种说法。”
“……”
她一边缓步向前，一边静静地看着那张说出这些话的平静面孔。
“雪不归小姐……你还要在这儿住几天么？”
“计划不变的话大概住到后天下午，在镇子北边挂了三只小猪招牌的旅店里。”
“我知道了，裤子我会在那之前洗好了给你送过去的。”
“不用还给我也没事。”
“……”
她停下了脚步。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那再见。”
雪不归稍微驻足两三秒钟，微微侧头看了眼夜羽，然后就继续向前走离去。
她给人的印象反差真是大啊，不过如果她脾气没那么好的话，我大概都已经死掉了吧？夜羽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过去。
在城镇中蔓延的邪教信仰，被诱惑拐骗，甚至甘愿献出生命的女孩，明明已经影响到了旅游产业却依旧无动于衷，哪怕那个邪教组织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城镇管理者……还有事情需要处理，在事情发展到需要自己的“前辈”过来之前，得彻底将那些散发出毒素的腐烂“陈谷”消杀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