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苍山的晨雾清浅温柔，漫过层层叠叠的竹海，把山巅竹舍衬得静谧安然。风拂竹叶，簌簌轻响，褪去了仙山的清冷肃穆，只剩岁月绵长的平和，是李砚记事以来，最安稳惬意的日常。
天色刚亮，晨露未干，竹舍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
苏灵清端着一碟温热的灵米糕缓步走出。
素白长裙衬得她身形格外纤细，肩背单薄，细胳膊细腿，看着就像个尚未长成、软乎乎的小丫头。一支简单玉簪挽住乌黑长发，眉眼干净温顺，褪去了宗门天才的锋芒，全然是一副柔软乖巧的模样。她小心翼翼端着瓷碟，步伐轻缓，生怕晃散了盘中软糯的点心。
李砚倚在竹栏边，静静看着她忙碌的小小身影，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好笑的自嘲。
他脑子里存着些模模糊糊、说不清道不明的零碎残影。
隐约记得，自己好像不是生来就这般懵懂笨拙的。朦胧的记忆碎片里，他似乎向来是独自打理一切，凡事靠自己，从不用旁人这般贴身照看、处处迁就。
可偏偏如今，他空有那点模糊的“本该能干”的错觉，实打实的生活一塌糊涂。
反倒要靠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看着弱不禁风的小师妹，一日三餐被投喂，起居冷暖被照料，大大小小的琐事全被她打理得妥妥帖帖。
说起来实在有点滑稽。
说不清前世究竟是什么光景，可对比眼下，他只觉得自己活得够窝囊。不知来路的自己，浑浑噩噩，反倒让这么个纤细温柔的小姑娘，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
可这一点戏谑的自嘲刚冒头，心底便缓缓漾开一片温热，软乎乎填满胸口。
记忆是空的，来路是迷的，周遭的世界更是全然陌生的。
但好在，有她。
苏灵清从不嫌他迟钝懵懂，耐心十足地陪着他适应一切，把平淡枯燥的山间日子，捂得温暖又踏实。这份被人认真惦记、妥帖照顾的感觉，让他悬空无根的心，稳稳落了地。
“看什么呢？”
苏灵清摆好点心与灵泉茶，抬眸撞见他出神的模样，眉眼弯弯，声音软得像山间晨雾，“快过来吃，刚蒸好的，放凉就不好吃了。”
李砚收回纷乱的思绪，淡淡失笑，缓步走到石桌前坐下。
灵米糕清甜软糯，入口温热，带着淡淡的草木馨香。这些日子，朝朝夕夕皆是如此。苏灵清总能记着他的口味，体恤他的懵懂，事事周到细致，从无疏漏。
世人皆赞苏灵清冷艳孤高、清心寡欲，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门天骄。
可只有李砚知道，她最是温柔细心，把所有的柔软与耐心，全都独独给了一无所有的他。
“师姐辛苦。”李砚轻声道。
“不辛苦。”苏灵清坐在他对面，眼底盛着浅浅柔光，语气温和，“山中日子清闲，有人相伴，便不算无趣。”
晨光慢慢穿透薄雾，落在两人肩头，温柔细碎，岁月悠长。两人安静对坐，食点心、饮清茶，竹海风声簌簌，静谧又温馨。
这份安稳恬淡的日常，没持续多久，便被一道破空而来的传讯仙符打破。
莹白的仙符盘旋落至苏灵清掌心，微光流转，带着主峰师尊的传唤旨意。
她指尖微顿，快速看完讯息，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无奈，转头看向李砚：“师尊紧急传唤我去主峰议事，事出仓促，我必须立刻过去。”
李砚微微点头：“你去吧，我在这里待着无妨。”
苏灵清却轻轻蹙眉，稍稍思索片刻，轻声叮嘱：“原本我今日轮值，要去后山禁狱看护被镇压的域外魔女。如今我走不开，师尊旨意下来，让你暂且替我半日，去那边守一会儿，待到我回来即可。”
后山禁狱，是青苍山镇压重犯的囚牢，常年法阵封锁，幽暗僻静。
那名域外魔女，数年前作乱三界，最终被诸仙联手镇压，囚于青苍禁狱，由门下弟子轮流看守，常年不得踏出囚牢半步。
以往都是苏灵清负责值守，今日突发变故，才临时交到他手上。
李砚对此全然不惧，只淡淡应下：“好，我替你去。你安心去主峰办事。”
见他坦然应允，苏灵清稍稍放心，又细细嘱咐了几句禁狱规矩、法阵禁忌，再三叮嘱他只需安分看守，无需与魔女搭话，便匆匆整理衣袂，转身踏风赶往主峰。
山间清风依旧，方才的暖意尚存。
李砚稍作休整，便独自一人，朝着后山幽暗静谧的禁狱走去。
今日，他将第一次直面那位被三界囚禁、臭名昭著的——域外魔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