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秘境无尘,步步囚安
天光翻涌,结界合拢的刹那,外界所有人声、风声、远处宗门隐约的钟鸣,尽数被一刀截断。
落入青岚秘境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清润至极的草木灵息。
与锁妖渊的阴寒、宗门后山的清冽都不同。
这里的风是暖的,雾是软的,遍地奇花铺展如锦,古木参天遮去大半天穹,溪流叮咚绕着青石林地蜿蜒,四下安宁得近乎死寂。
没有喧嚣,没有路人,没有窥探。
真真正正的,与世隔绝。
双脚落地的一瞬,李砚下意识微微失神。
脑海里方才那道魔音还残留着余响,字字清晰,挥之不去。
【这不是历练,是囚笼。】
【她要彻底断你所有羁绊。】
少年澄澈的眼眸里,第一次蒙上层浅浅的茫然与恍惚。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苏灵清就站在他身旁,裙角沾着落地时轻落的细碎花瓣,眉眼温柔如初,唇角带着浅浅的、安稳的笑意。
方才外界那场惊心动魄的神魂拉扯、两股力量的角力、她眼底一瞬冰封的杀念,尽数被她敛得干干净净。
此刻的她,依旧是那个事事为他着想、温柔体贴、无可挑剔的苏灵清。
温柔、干净、全然无害。
仿佛方才魔女的警示,只是他一时灵力紊乱生出的幻听。
“落地了。”
苏灵清轻声开口,抬手自然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薄雾碎光,指尖轻柔,动作熟稔又亲昵。
“青岚秘境内里常年无风无扰,灵气温和,最是安稳。这下,再也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语气恬淡,像是单纯感慨秘境清净。
可落在李砚耳里,却莫名让心底那道刚生出的细小红痕,轻轻颤了一下。
再也没人打扰……
是真的,无人打扰历练?
还是,无人再来提醒他、无人再来靠近他、无人再来分走他半分心神?
他抿了抿唇,第一次没有立刻应声附和,没有像往常一样乖乖点头。
他的沉默,极细微,却被苏灵清瞬间捕捉。
她眼底柔光微深,却不追问,也不逼迫,只顺势往前踏出一步,轻轻牵住他的手腕。
掌心温热,力道温柔,却稳稳锁住了他,不让他有半分后退游离的余地。
“怎么不说话?可是方才入界时灵力震荡,身子不适?”
她关切的目光落下来,细致温柔,面面俱到。
李砚摇摇头,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低声道:“没有,只是……初次入此秘境,有些陌生。”
“有我在,便无需陌生。”
苏灵清笑了笑,牵着他缓步沿着林间青石小路往前走。
秘境林地绵延无尽,满目苍翠繁花,灵雾袅袅浮动,每一寸空气里都流淌着纯粹的仙泽。
偌大一片秘境福地,广阔千里,此刻却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一路走来,不见任何其他宗门弟子。
并非所有人都未入内,而是苏灵清早已知晓——
青岚秘境入口分流随机,众人入界即被打散,各自落入不同区域。
从一开始,她所求的双人玉牌、她等待的秘境之行、她刻意避开所有人群的布局,只为这一刻。
天地辽阔,万物寂静。
眼前繁花万里,身边唯独一人。
苏灵清偏头看他,眼底盛着温柔的光,语气缱绻绵长:
“你看,阿砚。”
“这里多好。”
“没有渊底戾气缠身的人,没有满心牵挂旁人的人,也没有求机缘、求靠近、求相望的人。”
“整片天地,就剩我们两个。”
她话说得轻柔,像是随口赞叹秘境清净,可每一句,都在不动声色地抹去外界所有人的存在。
抹去烬妩的警示,抹去苏灵月的惦念,抹去所有能分走他目光的人与事。
李砚脚步微顿。
他终于隐隐察觉一丝不一样的地方。
从前在竹院,她温柔、体贴、包容,是安稳的依靠。
可踏入这片无人秘境之后,她的温柔里,多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缠绕感。
像是周遭漫无边际的软雾,温柔包裹,无处可逃。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枚绣着墨色藤蔓的香囊。
织物微凉,纹路细腻,日日贴身佩戴,早已习惯,从未有过半分不适。
可此刻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束缚感。
很轻,很隐蔽,若不是方才神魂被魔女外力牵动过,他一辈子都察觉不了这丝异常。
难道……
烬妩前辈说的是真的?
香囊上的丝线,真的是用来牵制他的?
心底的疑虑刚冒头,身旁的苏灵清便轻轻开口,适时打断了他所有思绪。
“秘境前三日灵气最盛,我们先寻一处灵泉谷地落脚,调息稳固修为,再慢慢搜寻灵草机缘。”
她安排妥当,条理清晰,依旧是那个事事替他周全的模样。
“你跟着我就好,不要走远,秘境地貌易变,雾深林密,走散了会很危险。”
她微微收紧牵着他的手,温柔叮嘱:
“在这里,你只能信我一个。”
只能信她一个。
秘境隔绝天地,无人可证真伪,无人可诉疑虑。
哪怕他心底有疑、有惑、有动摇,放眼整片茫茫仙雾林地,他身边也只有苏灵清一人。
李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眼底澄澈不复如初,心底那道细微的裂痕,在这片温柔寂静的牢笼里,悄然扎根、蔓延。
前路繁花似锦,风光无尽。
可每一步踏出去,都像是踏在她精心铺好的温柔棋局里。
前路无险,却处处是囚。
林间风软,落英纷飞。
两人并肩慢行在无边秘境春色里,一温静,一迟疑,一执守,一暗生隙。
漫漫秘境独行路,自此,只有他们二人,朝夕相对,无处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