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蒙娜丽莎的夏天

作者:江迟28 更新时间:2026/6/16 13:01:08 字数:5124

那是一个比裹着蜜糖还要粘稠、比饮下鸩酒还要窒息的梦。

洛羽醒来时,胸口还残留着某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中掐住了他的喉咙。他试图咽一口唾沫,却发现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连吞咽这个动作都扯得生疼。天花板在他的视线里缓慢旋转,日光灯管投下的白光晕染成一团模糊的光雾。他伸手去摸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操……"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声,从床上撑坐起来时,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酸痛。

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整栋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响。父母上个月就去了外省处理生意上的事,临走前嘱咐他考完试记得自己照顾自己,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和瓶装水。他还记得自己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结果现在发烧烧得连站起来都费劲。

他翻了翻茶几抽屉,没找到退烧药。厨房的储物柜里也只有几包过期了的感冒冲剂。窗外是七月末的深夜,蝉鸣歇了,路灯把人行道照成一片昏黄。洛羽套了件T恤,趿拉着拖鞋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自动门在他面前滑开时带出一股冷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收银台后的店员正低头刷着手机。洛羽在货架间晃悠着找退烧药,视线模糊得连药盒上的字都看不清楚,只能凭颜色辨认。他抓起一盒蓝色的,又拿了一瓶矿泉水,摇摇晃晃走向收银台。

就在他把药盒搁上台面的瞬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校服……是滨芳的吧?"

那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是溪水漫过卵石时发出的声响。洛羽转过头,模糊的视线里站着一个穿白色短袖校服的女生,红格子领带系得整整齐齐,淡灰色的领口衬得她的脖颈修长白皙。她的脸逆着灯光,他看不清楚五官,只能看见她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嗯。"他应了一声,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那女生微微歪了歪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随后朝他走近了一步。她身上传来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的残留,更像是雨后树荫下被掩住的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潮湿而清冽的味道。洛羽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想辨别得更清楚些,但高烧让他的嗅觉迟钝得像隔着层纱布。

然后她说:"我喜欢你。"

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是问他要不要加个购物袋。

洛羽愣住了。他甚至忘了自己正要掏钱买药,就那么僵在收银台前,瞪着眼前这个模糊的身影。店员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仿佛完全没听见那句话。

"你……"洛羽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想问她是谁,他们见过吗,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发出的声音嘶哑而破碎。

那女生看着他这副模样,似乎是笑了一下。她没有解释,没有补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向了店门口。自动门滑开,她的身影被门框裁成一道细长的剪影,随即消失在七月末闷热的夜色里。

洛羽追了一步,膝盖却软得险些跪下。他扶着货架喘了好几口气,再冲到门口张望时,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的影子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回到收银台付了钱,店员把零钱和小票推过来时瞟了他一眼:"兄弟,烧得不轻啊,快回去吃药吧。"

洛羽攥着药盒和矿泉水走出便利店,夜风灌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凉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句话,还有那个模糊的身影,和她身上那阵转瞬即逝的、像被树荫掩住的溪水一般的微香。

他回到家,就着矿泉水吞了退烧药,一头栽回床上。梦里什么都没有,黑沉沉的一片,像是被人用厚棉被捂住了口鼻。

第二天醒来时烧退了,浑身汗津津的,床单被褥都湿了一片。洛羽冲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盒拆开的退烧药出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昨晚那个女孩,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烧糊涂了的幻觉?

他摸出手机,给死党陈渡发了条消息:"我昨天发烧去便利店买药,有个穿我们学校校服的女生对我说了句'我喜欢你'。"

陈渡秒回:"烧糊涂了?梦还没醒?"

洛羽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丢到一边。陈渡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换作是他听到别人这么说,大概也会给出同样的评价。但昨晚的一切太清晰了——那声音,那气味,那两句被他说出口又没得到任何回应的"我喜欢你"。他甚至记得她校服上红格子领带的系法,蝴蝶结打得比标准要求的小了一圈,看起来有些随意,像是赶时间随手系的。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了一遍,高中三年的照片都在,毕业典礼那天的,考前冲刺那周的,还有和班上同学聚餐时拍的。没有一张脸能和昨晚那个模糊的轮廓对上。

也许真的是幻觉吧。他揉了揉太阳穴,把这件事暂且按下。

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洛羽顺利拿到了滨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本校升本校,分数线不算太高,但好歹是从高中部直接跨进了大学部。陈渡考去了外省,走之前拉他吃了顿烧烤,拍着他肩膀说到了大学赶紧找个女朋友,别整天跟个木头似的。洛羽笑着踹了他一脚,心里却没来由地想起那个便利店里的夜晚。

滨芳学院的校门在九月重新敞开。作为一所同时设有高中和大学的学院,九月开学的日子里,校门口总是挤满了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白色短袖,红格子线条,淡灰色领带。洛羽站在大门一侧的梧桐树下,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去。

高一的新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脸上带着还没褪去的稚气,互相打量着新环境。大学部的老生们步履匆匆,有的夹着书,有的拎着实验器材。洛羽在人群中搜寻了很久,试图找到一个哪怕只有一点点相似的身影——相似的轮廓,相似的发型,相似的——他说不清自己在找什么,他甚至没看清那个女孩的脸。

太阳渐渐升高了,九月的阳光虽然不如盛夏毒辣,晒久了依旧让人头皮发烫。洛羽抹了把额头的汗,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到底在找什么?一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女孩?还是仅仅在确认自己那晚没有疯?

他转身走进学院大门,绕过主教学楼,沿着那条熟悉的、被爬山虎覆满侧墙的长廊往后走。长廊尽头是一段向上的台阶,通往高中部和大学部共用的综合楼天台。那里是他高中时经常去的地方,午休的时候没什么人,可以靠着墙坐下来发呆,看远处操场上田径队训练。

今天天台的门虚掩着,洛羽推开铁门走进去,九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操场上草坪被太阳晒出的干涩气息。他走到天台边缘的矮墙边,背靠着墙坐下,仰起头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暖融融的橘红色。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他能听见楼下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开始想那个问题——便利店里的女孩,到底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她为什么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那种话?如果是假的,那她声音里的温度、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溪水般的香气、她系得比标准小一圈的领带,又是从哪里来的?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些细节,连陈渡都没有。他只是在消息里说了"有个女生对我说了句我喜欢你"这么一句话,把所有的感官记忆都藏了起来。

因为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他自己都不敢信。

洛羽睁开眼睛,天台上的阳光亮得刺目,他伸手挡了一下,眯起眼望向远处的操场。塑胶跑道在烈日下泛着微微的反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在慢跑,看身形应该是大学部的体育生。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背后覆上了他的眼睛。

指尖微凉,掌心温热。那双手的尺寸不大,指节纤细,合拢时刚好遮住他的视野,让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碎成几道细长的光斑。洛羽整个人僵住了,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某种柔软的触感——胸脯紧贴着脊背,隔着两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传递过来体温,热乎乎的,带着一种几乎能让人安心的亲近感。

然后是那股气味。和七月末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像是被树荫密密遮住的溪水,湿润的泥土和腐殖质的底层上浮着草木的清冽,轻得稍纵即逝,却又浓得让人无法忽视。那股气息从他后颈绕过来,钻进鼻腔,带着潮湿的凉意,一下子把他拽回了那间亮着惨白灯光的便利店。

"我喜欢你。"

同样的声音,同样的语调。从身后贴着他耳廓传来,嘴唇翕动时带起的气流拂过他的耳垂,微微发痒。

洛羽猛地伸手去抓那双手腕,指尖擦过对方的皮肤,触感滑腻而真实。但就在他抓住的一瞬间,身后的压力骤然一轻——那双手撤开了,背上的温度也在一秒钟之内消散殆尽,像是有人从他身后抽走了一条刚盖上的毯子,留下后背一片空落落的凉意。

他弹起来转身,天台上空无一人。

只有铁门还在轻轻晃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脚步声从门外的楼梯间传来,急促而细碎,一级一级往下跳,越来越远。

"等等!"洛羽喊了一声,拔腿追过去。

他冲下楼梯,拐过第一个转角时脚步声已经在下一层了。他加快速度,踩得台阶咚咚响,接连下了两层楼,在第三个拐角处猛地刹住脚步。

楼梯间里站着三个女生。

一个站在拐角平台处,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和一个看起来像是实验器材的金属盒子,暗紫色的短发在颈后微微翘起,靠近鬓角的位置有一抹亮紫色的挑染,在一身素净的校服中间格外扎眼。她的个子不高,但身材……洛羽的目光下意识偏移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失礼,赶紧移开视线。她穿着白色的实验大褂,那件大褂套在校服外面,虽然遮住了腰线和身体轮廓,但宽大的下摆反而衬得她整个人更显娇小。

另一个坐在下方的几级台阶上,淡蓝色的短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下颌线。她手里捧着一本书,像是正在翻看,被洛羽突然冲下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抬头望过来时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洛羽注意到她坐姿端正,腰背挺得很直,T恤袖口露出的前臂上有轻微的肌肉线条——应该是长期锻炼留下的痕迹。

第三个站在最下面一层台阶上,正背对着他仰头看墙上贴的楼层导览图。黑长直的发垂到腰际,发色很深,但在楼道灯光的照射下,发丝里掺着几缕极不显眼的暗红色,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洛羽看见她左眼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像是用极细的笔尖蘸了淡褐色的墨水点上去的。琥珀色的瞳孔在逆光里显得很浅,像被稀释过的蜜。

三个女生都穿着滨芳学院的校服——白短袖,红格子,淡灰领带。洛羽的目光快速地在她们脸上掠过,一个都不认识。

"你们……"他喘着气,扶着楼梯扶手,"有没有看见有人从上面下来?"

紫短发的女生眨了眨眼睛,声音比她的外表听起来更沉稳:"我从上面下来的。怎么了?"

"不是,"洛羽摇头,"我说的是……更早的。一个女生,刚才跑下来的,穿着校服,大概——"他比划了一下身高,脑子里却浮现不出准确的数据,只有指缝间漏下的阳光、后背残留的体温,和那股溪水般的气息。

蓝马尾的女生合上书站起来,淡蓝的马尾在动作间甩了一下。"我是从楼下上来的,"她说,语气有些冷淡,"没看见有人跑下去。"

黑长直的女生也摇了摇头,声音柔和而犹豫:"我……刚到这里,在找大学部的教务处在哪,没注意到有人经过。"

紫短发的女生抱着那摞文件夹,想了想说:"我刚才在楼上的实验准备室清点器材,下来的时候楼梯间里没有人。"

洛羽站在拐角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低头看向下方的楼梯——从三楼到二楼的台阶干干净净,没有匆忙跑过留下的任何痕迹,连一粒被踢落的灰尘都找不到。他又转头看向上方,通往四楼和天台的台阶同样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刚才跑下来时留下的脚印。

那个遮住他眼睛、对他说了第二遍"我喜欢你"的女孩,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那个……"紫短发的女生试探性地开口,"你在找人吗?需要帮忙吗?"

洛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他说,喉咙有些发干,"可能是我听错了。"

三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目光,谁都没再追问。黑长直的那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看导览图;蓝马尾的把书夹在腋下,两步跨下台阶朝走廊走去;紫短发的抱着文件夹和器材盒,侧身从他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风,吹过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洛羽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听着三个人的脚步声先后消失在走廊的不同方向,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电流声。

他慢慢蹲下来,在台阶上坐下,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

指缝间的阳光,后背上的温度,耳畔的声音,鼻端的气味——全都在迅速褪色,像水渍在干透的纸上逐渐消失。他甚至开始怀疑刚才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说他的高烧其实根本没好,只是换了一种更狡猾的方式卷土重来。

他攥了攥拳。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抓住。

楼下的铃声响了,催促着学生回教室上课。洛羽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一步一步往下走,在拐过第二层楼梯时停了一下,回头往上看了一眼。

天台的门安安静静地合着,铁门上的漆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残存的、几乎要散尽的溪水气息用力压进肺底,然后转身离开了楼梯间。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他混在人群中往前走,校服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洛羽抬手按了按后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凉意。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是撞见了奇迹,还是撞见了幻觉。他只知道,在那个比蜜糖更粘稠、比鸩酒更窒息的梦醒之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容拒绝地渗入他原本平稳的日常里,像溪水漫过堤岸。

而他甚至还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九月就这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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