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羽回到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好响完。
他沿着靠窗的过道往自己的座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刚才楼梯间里的画面。那三个女生的脸——一个紫短发穿白大褂，一个蓝马尾高扎，一个黑长直眼角带痣——像三枚不同形状的拼图碎片卡在他的记忆里，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那张脸。
他在座位上坐下，课本摊开摆在桌面，目光却盯着窗外操场边缘那排被风吹得翻涌的梧桐叶出神。
只有一个可能。
他追下楼梯的时候，那个女孩一定没有离开楼梯间。她不可能凭空消失，走廊里人来人往，却没人看见有人跑下来，说明她根本就没跑下来。她是在他追到拐角之前，混进了那三个女生中间——或者干脆就是那三个人之一。
洛羽把笔搁在笔记本上，在空白页写了三个简短的代号。
A：紫短发，白大褂，挑染。矮个子。自称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实验器材和文件夹。
B：蓝马尾，高马尾，坐台阶上看书。自称从楼下上来。
C：黑长直，发尾带暗红色，左眼角有痣。自称在找教务处。
他盯着这三个代号看了一会儿，又在那行字底下补了一行："声音、气味、触感、领带。"
声音。那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溪水漫过石头。语调平缓，没有刻意的起伏，"我喜欢你"四个字说出来像是陈述句，清晰得没有一丝颤抖。楼梯间里三个女生都有开口说话，但只有一句"可能是我听错了"是他自己说的——他没有仔细听过她们说话时的音色和腔调。
气味。这是最关键的线索。那股溪水般的、被树荫盖住的潮湿清冽的气息，他只在便利店和天台上闻到过。但他毕竟没有凑近闻过那三个女生身上的味道，万一她们用了同样的洗衣液或者沐浴露呢？
触感。从背后覆上眼睛的那双手，指节纤细，掌心温热而略微粗糙——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手。贴在后背的触感柔软且有重量，但隔着校服，他也无法靠这个判断胸围的尺寸。
领带。滨芳学院的校规规定领带要打在领口正下方，蝴蝶结的尺寸有统一标准。但那个女孩系得明显比标准小了一圈，蝴蝶结的边缘缩在领口两侧，看起来像是赶时间随手打的。这一点也许比前面三条都更直观。
洛羽把"领带"这两个字圈了起来。如果他能在三个人中发现谁的领带打得比标准小一圈，那至少能排除掉大部分选项。
他正想着怎么才能自然地观察到三个女生的领带系法，上课铃响了。走廊里还没落座的学生陆续小跑着进来，脚步声和椅子腿刮擦地板的声响混在一起。
洛羽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黑长直的女生。
她正从走廊那端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没有带书包。发尾垂到腰际，在走动间轻轻摇晃，阳光从走廊窗户斜照进来，让那些几乎看不出来的暗红色发丝在光线里显露出一点暖融融的底色。她脸上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正在想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
洛羽的目光追着她的身影。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洛羽正紧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视线往他的方向偏了偏，那双琥珀色的、像稀释过的蜜糖一样的眼睛和他对上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不，不只是移开。洛羽明显感觉到她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冷了下去，像是本就不多的温度被一口气抽走了。她的下颌收紧了一点，嘴唇抿得更用力了些，走进教室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连一丝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再往他的方向递过来。
她经过洛羽的座位。洛羽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淡到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清冽的，潮湿的，像雨后树荫下被掩住的溪水。和便利店、天台上那股气息如出一辙，只是浓度低了太多，像是被风稀释过无数遍，只剩下一点几乎要散尽的残余。但洛羽的鼻子在那一刻格外敏锐，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一瞬间，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走到自己右后方的位置坐下，动作安静而利落。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在翻开第一页之前先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带——标准系法，蝴蝶结打得不大不小，和校规示范图上一模一样。
不是她？洛羽皱了皱眉。但那气味……
他摸出手机，在桌斗里盲打了一条消息发给隔壁座位的杨铭。
"我右后方那个黑长直是谁？"
杨铭回得很快，附着一个坏笑的表情："哟，洛哥终于开窍了？不想着你的蒙娜丽莎了？那是照叶啊，咱们班刚来的转校生，你暑假没看班级群吧？她高中在外面读的，考进来的分比咱们本校直升的高不少。"
“什么叫我终于开窍了，我不过就是在高中的时候因为学业紧张拒绝了那些女生的表白，还有，蒙娜丽莎又是什么鬼？”洛羽吐槽到，但对方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他，装作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
照叶。
洛羽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总觉得这个名字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罩着，隐约有点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初中？小学？他翻了一遍记忆，没有找到一张能和这个黑长直、琥珀色瞳孔、眼角带痣的女生对应的脸。
倒是"在外面读的高中"这个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如果她是新来的转校生，那之前不在滨芳学院读书，意味着她便利店那晚穿着的校服极可能就是滨芳的——她在入学前就会领到校服。时间上也说得通。
但他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楼梯间里还有另外两个女生，紫短发的和白大褂，蓝马尾的和书，她们也都穿着滨芳的校服，都有可能。
洛羽借着低头翻书的机会，侧过一点视线去打量右后方的照叶。她正在看笔记本上的内容，眉头微蹙，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着，像是在思索什么。她的坐姿很好看，腰挺得直，肩颈的线条流畅利落，后颈从校服领口露出来一小截，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
他注意到她的左眼眼角确实有一颗小痣，淡褐色的，像用极细的笔尖蘸了颜料点上去。便利店那晚他没有看清女孩的脸，天台上的时候对方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他更没机会看到眼角有没有痣。
但气味不会骗人。至少不会两次都骗他。
洛羽把视线收回来，在笔记本的"C"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写了两个字：气味吻合。
但仅凭气味还不够。他又在"C"底下加了一行备注："领带标准系法，不符。待观察。"
第一节课是大学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着《诗经》里的句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哄人睡觉。洛羽的心思完全不在书上。他盯着笔记本上那三个代号，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三个人中的某一个就是那个女孩——那个在便利店对他说了第一遍"我喜欢你"、在天台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说了第二遍的、像蒲公英一样触感还留在身上人就消失了的女孩——那他需要找出她，然后当面问清楚。
问清楚她为什么不愿意正面现身。
问清楚她为什么能毫无包袱地对一个陌生人说出那四个字。
问清楚那个"我喜欢你"到底是认真的、玩笑的、还是他烧糊涂了的幻觉在现实里找了个具体的躯壳。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跑步的脚步声。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笔记本的左侧挪到了中间，把他的字迹照得微微发亮。
洛羽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桌斗里。
他决定了。他要接触那三个女生，逐一验证她们和他记忆中那个女孩的吻合程度。声音、气味、触感、领带——他要把这四个维度挨个比对过去，直到找到答案。
而第一个目标，就从坐在他右后方、叫照叶的那个女孩开始。
原因很简单：她是同班同学，接触起来最自然，最不突兀。而且那股气味——虽然淡得几乎要散了——是她身上传来的。光凭这一点，她就值得他多花些心思去观察和接近。
洛羽侧过头，目光越过肩膀，往右后方递了一眼。
照叶正在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下颌线条收紧，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刻意维持某种冷淡的距离感。
但洛羽注意到她的笔停顿了一拍。
就在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握笔的右手停了一瞬，随后才继续往下写，动作比之前略快了一些，像是不太自在。
洛羽收回目光，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叫照叶的女生，和他之间可能不止是"同班同学"这么简单。他还没有想起"照叶"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但他记得她走进教室时朝他投来的那一眼，记得她在他看过来时骤然冷下去的表情，记得她经过他身边时身上那股刻意压到最低限度的溪水般的气息。
她认识他。或者说，她至少知道他。
只是她不想让他知道她知道。
第一节下课，照叶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出教室。洛羽坐在原位没有动，透过窗户玻璃看着她穿过走廊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显眼——黑长直的头发垂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丝里那几缕暗红色的痕迹在阳光下像极了秋天梧桐叶被晒透后透出的颜色。
洛羽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字：照。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指腹悬在搜索键上方，却没有按下去。
算了，他想。这样去查的话也许太不尊重了。还不如就用最笨的办法——靠近她，观察她，和她相处，等她露出更多的破绽。
他把手机锁了屏，塞回裤兜里。
预备铃再次响起的时候，照叶从走廊那头走了回来。她和洛羽在教室门口擦肩而过，洛羽侧了侧身给她让路，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的校服袖子几乎蹭到了她的手肘。
她身上那股溪水般的气息再次飘过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一点点，带着某种类似于潮湿的泥土、被碾碎的草叶和淡淡的不知名香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洛羽下意识地屏住了一瞬呼吸。
照叶没有看他。她从他的身侧走过去，脊背挺得笔直，径直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笔记本开始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洛羽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时把椅子拉近了一点，刚好让自己的余光能够覆盖右后方的范围。
他在心里列出了第一条行动计划。
今天之内，找机会和照叶说上第一句话。
不需要多正式，甚至不需要多刻意——问个作业、借支笔、请教一个问题，什么都行。只要开了一个口子，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他需要听到她说话的声音，需要近距离看清她系领带的手法，需要在更近的距离确认那股气味到底是不是巧合。
如果她真的是便利店和天台上的那个女孩，那她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在他看向她的时候把表情冻起来？又为什么能面无表情地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太多的问号堆在洛羽脑袋里，每个都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为什么。
然后在那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C"旁边那个圈。
照叶。
他要在她身上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