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洛羽回到宿舍,锁上门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风从阳台没关严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起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响。他站起来把阳台门推严了,然后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手机解锁。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然后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全黑色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上一次的消息还停留在上上周周日,夏荣发的那句"干得好"和那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对话框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的红点,洛羽的手指在输入栏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个猫猫探头的小表情包过去,配了两个字:"在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他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循环了好几次,对话框依然安安静静的。他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他又刷了刷其他聊天软件,翻了翻朋友圈,点进校园论坛看了看那篇帖子的热度降到了什么程度,退出,又切回夏荣的对话框看了一眼,依然没有动静。
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帘投出的那道细长亮痕,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夏荣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单纯就是太忙了没看手机。他想了想没有继续往下推测,翻了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过了不久便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六点的闹钟响了。洛羽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涩的,但意识已经清醒了。他起床冲了个澡,站在衣柜前面翻了好一阵子,最后从最底下那格抽出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长裤——这是他压箱底的衣服,上次穿还是高中毕业典礼那回。他对着穿衣镜把领口整理了一下,把袖口翻折了一次,又低头看了看裤脚的长度,确认过视线里的自己确实还算体面之后才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秋末特有的那种凉意和干燥。洛羽沿着地图上显示的路线走了大约二十五分钟,越走街道两侧的建筑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围墙和修剪整齐的行道树。拐过一道缓坡之后他看见了照叶家的位置——一栋三层高的独栋楼,外墙刷成米白色,门口种着一棵修剪成圆冠的桂花树,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甜香。他走到门前站定,手指搭在那只白色的门铃按钮上方,停住了。
万一人还没起床呢,万一把她吵醒了呢。但照叶应该是那种会算好时间、不会让自己迟到的人。他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最坏的情况无非就是把她吵醒了,道个歉的事儿,顶多土下座——然后按下了门铃。
叮咚。
几乎是同一时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照叶站在门内,穿着围裙,黑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着脸侧。她的表情在门打开的那一刻带着一层"正在确认来人"的专注,视线落在洛羽脸上之后那层专注就化开了,变成了一种介于"果然是你"和"你来了"之间的、不太容易定义的笑意。洛羽的手指还悬在门铃按钮旁边没有收回来,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了大约一秒钟,那个"门铃响了的同时门开了"的巧合让空气里浮起一层微妙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尴尬。
"早。"照叶先开口了,侧身把门让开,"先进来吧。"
洛羽迈过门槛的时候低头换鞋。玄关不大,鞋柜上放着一只插着干花的陶瓶和一面圆形的穿衣镜,地面铺着浅色的木地板,被擦得很干净,能隐约映出窗外的光。照叶已经转身往客厅方向走了,围裙的系带在后腰扎成一个蓬松的蝴蝶结,随着步伐轻轻晃着。
"你吃早饭了吗?"她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隔着半面墙的距离,带着"在厨房里一边忙活一边说话"特有的那种尾音上扬。
"还没,"洛羽跟着她走进客厅。
"正好,我也没吃。"照叶已经站在厨房里了,灶台上的小锅冒着白气,旁边的案板上摆着已经切好的蔬菜,"你先坐,马上就好。"
洛羽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浅灰色的布艺表面带着一种被日常使用的温和凹陷。客厅不算大,但布置得舒服,靠墙的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和几只陶罐,窗台上有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一直拖到地板上。日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填满了一种清晨特有的、带着薄薄暖意的光线。
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流声、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锅盖掀开时白气涌出的嘶嘶声,还有照叶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哼唱,断断续续的,像是无意间漏出来的,不成调但听着很舒服。
没过多久她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了。托盘上放着两只白瓷碗,里面是熬得米粒开花了的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还有一小碟炒蔬菜——白萝卜切成薄片,白菜丝和胡萝卜段炒在一起,颜色搭配得清爽利落。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顺手把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搁在洛羽面前的位置。
"家里没什么太丰盛的东西,"她在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膝盖上,"白粥和素菜,你将就一下。"
洛羽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米粒已经熬到了入口即化的程度,带着米汤特有的那种甘甜和黏稠。他又夹了一筷子炒蔬菜送进嘴里,白萝卜片切得很薄,口感清脆,咸淡适中,白菜丝和胡萝卜段的搭配让整道菜的颜色和味道都有层次。"很好吃。"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粥,声音有些含混,但语气是认真的。
照叶低头喝粥,嘴角那个弧度被碗沿挡住了大半,但洛羽还是看到了她眼睛弯了一下。
吃完早饭之后洛羽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照叶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我来就行",洛羽侧过身用肩膀挡了一下,"吃了你做的饭,我当然就得洗碗,很公平。"照叶没有继续坚持,她靠在门框边站了几秒,看着洛羽低着头把碗碟上的洗洁精冲干净然后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转身上了楼。
洛羽洗完碗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和抽屉开合的声音。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上,叶子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过了大约七八分钟,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照叶走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短款外套,剪裁利落,肩线笔直。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衬衫下摆收进一条过膝的绿色格子裙的腰身里,裙摆刚好盖住膝盖的上缘。下面是一双黑色的丝袜和同色的低跟皮鞋,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扣,日光扫过去的时候闪了一下。她肩上挎着一只浅棕色的帆布包,头上戴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不太低,露出额头和整张脸。脖子上挂着一只小海螺,穿在一条红色的细绳上,垂在衬衫领口的正中央。
她在洛羽面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歪了歪头。草帽的阴影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暗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从容和放松。
"怎么样?"她问。
洛羽从沙发上站起来,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衬衫和深色裤子。"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他说,"你这建模精度这么高,我压力很大的。"
照叶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走了。"她说着转身往玄关走,洛羽跟在后面换鞋出门,门在她身后落了锁,铜锁芯转动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
上午的时间由洛羽安排。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市区方向走。早晨的光线从斜侧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照叶走在洛羽的左侧,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路过第一棵行道树的时候,她的手臂外侧轻轻蹭到了洛羽的手肘外侧,两个人都没有说什么,但那之后她走得更近了一些,她的胳膊挽上了他的胳膊,隔着两层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衣物边缘传递过来。
"你平时不上课的时候都做什么?"照叶问,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的树影光斑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之前是到处瞎转,后来去实验室帮忙比较多。"洛羽也看着前方,"你呢?"
"练琴,看书。有时候去沈姐店里帮忙。"
"沈姐。"洛羽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沈知然,"那个店长?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大一开始在她店里打工的,"照叶说,挽着他胳膊的力度没有变化,"那时候刚搬来这边,谁也不认识,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在街上看到那家咖啡店贴了招聘启事就进去了,然后就一直干到现在。"
洛羽听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加重的字眼,但他注意到她说"谁也不认识"的时候声音里那一处微微的停顿,像是那个词在嘴里打了个转才被放出来。
"现在认识的人多了。"他说。
照叶没有接话,但挽着他胳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们沿着市郊那条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沿途的绿化逐渐从行道树过渡到更开阔的草坪和灌木丛,空气里浮着草叶被太阳晒热之后特有的涩味。洛羽在手机地图上确认了一下位置,转了一个方向,两个人拐进了一条伸向公园方向的小径。公园入口处有一道铁艺的拱门,门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叶子边缘已经泛了红。
公园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弯弯绕绕地穿过草坪,通向中央那片人工湖。湖边种了一圈柳树,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拂动时在水里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涟漪。有几对散步的老人,带着孩子的一家三口,还有两个坐在长椅上看书的年轻人,各自安安静静地占据着湖岸线的一小段,谁也不干扰谁。
两个人沿着鹅卵石路走了大半圈。照叶的鞋跟在石头缝之间偶尔踩不稳,她的手会下意识地握紧洛羽的小臂。洛羽放慢了脚步等她踩稳了再继续走。湖边有一段区域的柳树更密,垂下来的枝条几乎要碰到行人的头顶,照叶穿过那段的时候侧了侧身避开了一根最长的枝条,帽檐蹭过柳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们在湖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坐下来。草已经不像夏天那么密了,但坐上去还是柔软的,带着一层被晒过的温度。湖面上映着云和树影,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洛羽把背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从路边小吃摊买来的烤红薯和炸鸡块,用纸袋包着,还带着余温。照叶从她的帆布包里也拿出了东西——一盒切好的水果,草莓和猕猴桃码成整齐的行列,还有两瓶水。
他们靠着彼此的肩膀坐在那里,各自拿着纸袋里的东西慢慢地吃。照叶把一块烤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洛羽,洛羽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她说了一声"小心烫",洛羽说"嗯"。湖面上有几只鸭子从远处游过来又游走了,留下一道渐渐平复的水痕。照叶的草帽戴歪了一点,帽檐蹭着洛羽的耳朵,她没有扶正,洛羽也没有说。
远处有两个放风筝的小孩在草坪上跑着,风筝线被风绷成一道弧,三角形的风筝在蓝底白云的背景下显得很小。洛羽看着那根绷直的线出了一会儿神,然后把手里那半个烤红薯的最后一口吃掉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接下来去哪?"他侧过头看着照叶。她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草帽的阴影在她的颧骨上画出分明的界线,海螺吊坠垂在锁骨的正中央被光照着,边缘的螺纹里藏着一小片反光。
照叶转过来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比早上更松弛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和眼角细微的纹理都在同一个方向上舒展着。她把最后一块草莓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他伸出手。
"秘密,跟着我来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