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洛羽走进天台的时候，珍芳已经坐在台阶上了。她今天没有扎马尾，淡蓝色的短发披散着，发尾搭在肩侧，被风轻轻吹动着。她面前的台阶上放着半瓶矿泉水，旁边搁着一只空的便当盒，像是已经吃完有一会儿了。听见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洛羽走过来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随即收成了更平直的弧度。
洛羽在她两步远的位置坐下，拆开手里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学长，"珍芳侧过头看着他，"周末有安排吗？"
洛羽嚼着面包，想了想，"周六有事，周日实验室也有事。"
"那——"珍芳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出透亮的光泽，"如果我约学长周末出来约会呢？"
洛羽咽下嘴里的食物，把三明治搁在膝盖上，侧过头去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嘴角没有笑意，但也不是严肃的，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思考后做出的决定。
"别搞。"洛羽把视线收回去，又咬了一口三明治，"我们俩本来就是假装的，要是真约会了，就是僭越了。"
珍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洛羽已经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他低头拍了拍裤子，侧过头朝她说了句"走了"，然后朝铁门走去。
"那下个星期呢？"珍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洛羽在铁门边站住了，手搭在门框上。风从矮墙上翻过来，吹动他T恤的下摆。他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侧过头回应了一句："下个星期的话，说不定可以。"
他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一层一层地远了。珍芳坐在台阶上，看着那扇铁门合拢，视线在门框边缘停了一会儿。
洛羽沿着湖边那条路往活动楼走，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在他后颈上微微发烫。他走到那排水杉树底下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树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细碎跳动的影。
他想着这个星期的事，珍芳那边的提议被他暂时搁到了一边，照叶那边还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处理——自从他们俩在那个帖子的推动下莫名其妙地"在一起"之后，照叶在昨天问过他周六要不要试着约个会，说"可以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合适"。洛羽当时答应了，他没有太多的理由拒绝，也没找到拒绝的立场。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他如果这时候退缩，对谁都不好交代。
他继续走，脚下的步伐带着一种均匀的节奏。但脑子里的念头却在那个安稳的步调里绕到了别的地方。
那个便利店女孩。从开学到现在，这件事已经很久没有被他在清醒的时候主动想起来了。最初寻找她的那些夜晚和早晨——那种胸腔里被一种明确的、指向性的期待撑满的感觉——现在已经被稀释了，像是一杯糖水被反复兑了清水之后，味道还在，但浓度已经低到快要尝不出来了。
洛羽停在水杉树下一处树荫里，站了一会儿。
他开始怀疑。那个女孩——那个在便利店里说"我喜欢你"的模糊身影——真的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仅仅因为他在那个晚上高烧不退，在药物和体温共同作用下制造出的幻觉？他试图在脑海里重新调取那些感官记忆的细节，却发现它们全都变得边缘模糊了。那天晚上的空调冷气变成了一种普通的、可以属于任何一家便利店的感觉；女孩说话时声音里的柔软被他忆起来的时候好像也掺进了便利店的背景噪声和夏日特有的蝉鸣；指缝间的阳光在记忆里反复重现后已经分不清究竟是那天的真实光线，还是他闭上眼睛时太阳穿过眼皮照射下来的灼热亮斑。连最初确认她一定存在的那个核心证据——那股气味——也变得越来越淡了。他从照叶身上闻到过类似的气息，从枫律身上也闻到过，甚至偶尔在食堂或者图书馆里闻到过某种接近的洗衣液残留，以至于他再也无法确定当初那股"溪水般清冽潮湿"的味道究竟是真实存在的嗅觉体验，还是他在发烧和渴望中自己创造出来的某种感觉。
这些都可能是真的。也全都可能是他编出来的。
他在那排水杉树的阴影里站了将近半分钟，然后重新迈开步子。怀疑是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它现在只是刚破了一层薄薄的土皮，离长成能遮蔽视野的成树还有很远。但它的根已经扎下去了，且已经在洛羽的意识里占据了一小块地盘。
他到达音乐部的时候照叶已经在钢琴前面坐下了。今天她弹的是一首他没有听过的曲子，节奏比平时快一些，带着某种几乎称得上雀跃的、蹦跳着向前的调子。洛羽在窗边的排椅上坐下，日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他膝盖上，他听着琴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游荡，那些音符轻盈地碰撞着，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脸上带着一个不自觉的浅笑。
照叶弹完之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大多了。
"明天早上七点，"她说，"你有空吗？"
洛羽把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朝她歪了歪头："有是有，怎么了？"
照叶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低头看着琴键。"如果可以的话，"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明早七点来我家？"
她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书包里翻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个地址，位于滨芳市郊的一片别墅区，从学院走过去大概半小时的路程，洛羽看了那个地址，又抬眼看了一下照叶。
"你家？"
"我爸妈在这边置的房。"她说，"我一个人住。"
洛羽在脑子里略微想了想那片别墅区的房价，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七点。"
照叶把手机收回去，那个笑容在她的嘴角又多停了几秒，像是有些不太舍得落下去。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两个人从活动楼出来分别的时候四点半。照叶往校门口方向走，说下午要去咖啡店；洛羽往灰白色小楼的方向走，今天还有四个小时的实验室时间要凑。他推开实验室门的时候枫律正坐在实验区那张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他上周练过的那本字帖翻看着。见他进来，她把字帖合上放在桌面一角，下巴朝桌面上搁着的一沓白纸和那支笔的方向努了努。
"练字。"
洛羽没有急着坐下。他先把房间扫了一遍——地面上有几片散落的碎纸，墙角那摞旧书的位置好像被人动过，有几本的书脊朝内了。他弯腰捡起碎纸扔进垃圾桶，把旧书抽出来重新摆正了书脊方向，然后检查了一下茶几上那只热水壶。拧开壶盖，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壶底沉着几片泡过之后舒展开的茶渣，看上去像是隔夜留下的。他把凉茶倒进水槽里，接了一壶新水放到底座上按下烧水键，然后才坐回桌前。
他在字帖前面坐了一个小时。写到第四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笔顺比以前顺了很多——横画起笔不再发抖了，竖画的收尾也能干脆利落地提起来，楷体的结构虽然和字帖上的范字还有差距，但至少不再歪歪扭扭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了。他把写好的那几页纸叠好压在书页底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水烧开了。他端着两只杯子回到沙发区，其中一只轻轻搁在枫律手边的茶几上，另一只他自己端着喝了小半口。水温刚好烫口，但不灼人。枫律从书页间抬起头，看见茶几上那只冒着热气的杯子，伸手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在杯沿上方短暂地扫了他一眼又落回了书页上。
"谢谢。"她说，声音带着小口吞咽之后残留的潮意。
洛羽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枫律放下手里的书往后靠进沙发靠背里，抬手松了松领口，然后侧过身把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大褂从肩膀上褪了下来。白大褂被她叠了两折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那件粉色的毛衣背心。背心的质地柔软贴身，沿着她的肩膀和胸廓的线条准确地贴合着，每一处凹凸起伏都被针织面料的纹路忠实地勾勒出来，领口边缘露出底下一截白色衬衫的衣领。
"学弟。"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那种洛羽已经很熟悉的、像是蜜糖煮到快焦之前的那种黏稠的甜味，"过来。"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洛羽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不容置疑的确信，"我这几天练习了掏耳朵的技术。上次没做好，这次——"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躺下来。"
洛羽看着他拍过的那个位置——薄薄的短裤布料贴着她大腿的轮廓，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出柔软的质感。他想拒绝来着，但枫律已经转过去在茶几抽屉里翻找那根耳勺了，完全没有给他留出说不的空间。心中莫名地有了一分激动，他走过去，侧身躺下来，后脑勺陷进她大腿的柔软里。
和他第一次枕上去的时候一样。温热，柔软，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底下皮肤的柔软和恰到好处的弹性。洛羽闭上眼睛，感觉到那根细长的金属耳勺尖端轻轻触到了他耳廓的外沿，然后枫律的头侧低了——他能感知到她的呼吸变近了，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流拂在他的颧骨上——然后那只手顿住了。
和上次一样，因为丰满的曲线，枫律的视线被遮住了。
但这一次枫律没有停下来。洛羽听见衣料被轻轻拉拽的声响，然后一个柔软的凹陷从两侧压下，像是她把柔软的障碍物挤向了两侧，硬生生地在视线正前方开辟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那道缝隙不算太大，刚好让她能看清楚他侧躺时耳道的入口。她的手腕稳了一些，耳勺的尖端在探入的时候力道均匀而柔和，内壁被轻轻触碰的感觉带着一种微痒的舒适感，洛羽绷着的肩膀在那一刻松了下来。
他的意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慢慢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是水面上的一只小船被极轻的波浪推着来回晃动。枫律的手很稳，每一处触碰都恰到好处，那种被人极温柔地照顾着的感觉包裹着他的整个头部和上半身。他的呼吸慢慢变深了，肩膀彻底放松下来陷进她的腿面上，眼皮越来越沉，视野里从一片朦胧的暗红色渐渐过渡到完全的黑暗。
他睡着了。
枫律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绵长而平稳，像是已经滑进了睡眠深处。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那根耳勺轻轻放回茶几上，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睡着了的洛羽，她伸手把被扒开的柔软的障碍物松了回去，衣料恢复到原有的贴合状态。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收回去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片安静的金色在午后缓慢地移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