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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如缤纷的画卷,不留余力地洒在整面墙上。
紧紧靠住墙体,突然踩到一个滚动的易拉罐差点摔倒...
好不容易站稳后,头顶冒出些许冷汗,梁超赶紧控制好呼吸频率。
在确保没有其他身体部位暴露,他悄悄将头探出...
目标距离这里大概50米,没有任何回头的征兆,这也意味着梁超暂时还没有暴露。
他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头缩了回来。
——这是梁超生平第一次跟踪别人,目标是前一阵子刚认识的一位学妹,名字叫韩小草。
此刻的她,正背着看上去比她人还大的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根绿油油的呆毛律动着,就像在宣誓它的存在。
这几天他已经做足了功课。既然韩小草会躲着他,那么梁超就只好在校门口蹲守。
但毕竟高了两个年级,梁超的放学时间太晚,根本做不到提前蹲守。
没有办法,只好请教下别人......于是在打工那天,梁超打算请徐奕帮忙。
他拿着扫把假装扫地,实则悄悄走进了徐奕的打扫区域。就当他低着头思索怎么开口时,视线里干净的地板突然多出来一张脸。
【找我吗?】
徐奕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地上,眼神向上直对梁超的目光。
上次在商场逛完街后,两人并没有实质意义上的更加熟络,在学校也还是没任何交流。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见到她总感觉有些紧张...
梁超看着她的眼睛,心虚地挠了下脸。
【啊...也算是吧——】
【哼哼~这样啊。】
于是,梁超将他的计划告诉了徐奕。当然他没有将韩小草和他之间的事说出来,也避免了有关“跟踪”之类的字眼,毕竟这听上去就不太正当了。
【——哦,你要跟踪别人啊。】
【别说的那么难听嘛...】
果然还是瞒不过她......梁超几乎失去在徐奕面前撒谎的欲望了。
但令梁超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不像上次“偷拍”事件那样提醒他,反而看起来很有兴趣。
【嗯...既然梁超想,我可以帮忙哦。】
徐奕将扫把立在地上,双手按着扫把头,眼球向上思考了一会后给出了她的立场。
【你能帮忙我很开心...可对方的放学时间比我们早了整整半个小时哦,要怎么样才能比她先到校门口呢?】
【很简单啊,最后一节课不去不就好了。】
原来不去上课对徐奕来说很简单吗——好吧。
【我要是旷课的话班主任绝对会发火。】
【我有办法。】
话音刚落,梁超就看到她已经在捧着手机打字了。
一顿操作后,徐奕自信地闭上双眼,朝梁超比了个“ok”手势。
【已经搞定了。】
【哈?这就...搞定了?】
【没错,我把学校给的工作推掉了,还向负责老师介绍了一个能顶替我的人。】
接着,徐奕把手机屏幕伸过来,给梁超看了刚才和她和老师的聊天记录。
道理梁超明白,可是这个“他比我要更厉害”是什么意思?而且还是徐奕发的......
梁超还没完全看清楚,徐奕就将手机收了回来,并且还得意地摇晃了两下。
【时间也正好是最后一节课,怎么样?】
【好厉害!这么说我就可以——】
光明正大的翘课了?在这之前梁超想都不敢想...
看到梁超的反应,徐奕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般二十分钟左右就能结束,但我觉得梁超可能会更快。】
【真的假的——话说属于徐奕的工作,我真的能做好吗?】
【不用担心,都是很简单的内容~】
感觉这个语气有点怪怪的...不会是什么奇怪的工作吧?
【这下就没问题了。接下来的话...】
徐奕收起手机,冲着梁超莞尔一笑。
【聊一下梁超的跟踪对象吧,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我可从来没说过是女生哦。】
【不是女生吗?】
【嗯——严格意义上来讲,是小女孩...】
事到如今,梁超还在做这种无谓的解释。
徐奕听了之后“哼哼”地笑了两声,眼睛眯成猫头鹰那样。
【这样啊,没想到梁超居然盯上小学妹了。】
【我可没说过是学妹...】
【好好~祝你跟踪顺利哦。】
似乎是不想再听梁超解释,徐奕说完“祝福语”后轻飘飘地走开了。
——怎么感觉已经被误会了。但也是没办法,毕竟“跟踪”这件事,本质上就是很容易被误会的。
总之,在她放学前到达校门口的困难解决了,梁超只需要在众多学生里找到她...这个还是很简单的,毕竟那根充满生命力的呆毛已经够显眼了。
顺带一提,徐奕推给梁超的工作是去学校对面的晚托当小不点们的老师。虽然很不情愿,但这也算是梁超为数不多的优势。
结果就是仅仅十几分钟,梁超在那里的地位已经比原来的老师要高了。
最后,梁超如愿以偿地在那里待到高一放学,只是从小不点们那里脱困费了点功夫。不过好在目标没有丢失,并且一路上也没出现什么意外。
现在二人的位置,距离上次梁超被韩小草跟踪的那条巷子非常近,当然也不排除她的家正好经过这里。
现在首先要考虑的,应该是叫住她的方式——
像这样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以韩小草的胆子估计承受不住。远远的叫她的话,不排除对方直接撒腿就跑的概率...
梁超皱起眉头思考,但还是想不出合适的方法。
——如果徐奕在这里的话,应该会有非常多点子。
感觉过了很久了,梁超再次探出头确认韩小草的位置,却发现她消失在视野内。
怎么回事...跟丢了吗?
来不及做更多思考,梁超立马离开原地,朝着韩小草消失的地方跑去。这条街他经常走,直到尽头前是没有其他岔路的,而且韩小草走的也没多快啊...
果然梁超不适合干这种事...要不还是下次让徐奕帮忙跟踪好了。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前面马上要经过的一家便利店忽然开门,紧接着一根跳动的呆毛突然出现在视线内。
没有思考时间...梁超赶紧减速,但惯性还是带着他冲向了那根呆毛。
即将发生碰撞的时候,梁超好像看到了那个女生由茫然到惊吓再到害怕的复杂表情。
——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相撞”是什么偶遇的底层逻辑吗?
作为梁超跟踪目标的韩小草,将再次和他发生碰撞......
【小心!】
【呜哇哇哇——】
一只猫刚跳上围墙,却因底下巨大的声响再次跳走。
【好...好疼。】
韩小草侧身倒在地上,委屈地抱住脑袋。梁超也没好到哪去,为了躲避韩小草自己还撞上了便利店门口的台阶。
很快,她注意到了撞她的人。就那么一瞬间,两人在地上四目相对了半秒。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梁超,他连忙挥动双手,试图挡住自己的脸。
【学学学学学,学长!?】
【不,不是我!...】
但没有办法,这头金发实在是太明显......韩小草立马就认出了他。
她的表情里全是害怕,双手握着手里的火腿肠,把它当作防身武器对准梁超。
【高,高三还在上课,为什么,学,学长会在。这里!】
韩小草一边向后看一边挪动屁股,和梁超保持更远的距离。
最后,她似乎得出了一个总结,手里的火腿肠也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跟,跟踪!?对不起!我现在实在,没有钱了!】
【不是啦!听我解释一下吧——】
梁超扶着台阶站起来,连忙向韩小草表达善意。
【解,解释?好...好,解释!快点!】
【其实我是想——】
【不,不要过来!】
看到梁超准备靠近,韩小草闭上眼睛大声喊道,而且还能看到她眼角上的泪滴。
她再次挪动屁股,离梁超和便利店越来越远。
【就在,原地。不,不要过来!】
【好好好!我不过去,你回来一点,离马路太近了!】
韩小草的身后就是马路牙子,再往后坐一点可能就会倒下去。
【不要管,管我!】
【很危险啊!我保证不动,你最起码先站起来好不好?】
又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韩小草的眼神写满了抗拒和害怕。
梁超本来以为经过上次聊天,和她的关系缓和一点了。结果现在的她手里的火腿肠就没放下来过。
【喂,你在做什么啊?】
身后响起一道成熟的男腔,梁超转身后发现是便利店店长。他站在店门口,神情严肃,看梁超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坏人。
糟了,要是现在被误会就麻烦了......
【不好意思叔叔,我和她有个误会而已!我不是坏人。】
【嗯——喂小姑娘,要帮忙吗?】
店长皱着眉头看了梁超一眼,结果直接跳过他去询问韩小草了。
怎么办...这个店长好强壮,如果韩小草真的点头,梁超大概会被他扭送到警察叔叔那里吧。
徐奕在这里的话,应该更很轻易地说明清楚吧。不像梁超现在紧张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更别说解释了。
【不,不用...】
软糯的声音在此刻成为了主导力量,梁超回头,看见了那个依旧弱小的身影。
那根对着梁超的火腿肠终于放下,韩小草将头埋下,看不到她的表情。
【学长...他,不是坏人。】
伴随着话语结束,她再次抬头对上梁超的视线,眼角旁的眼泪也还在那儿。
刚才还在向梁超求饶的韩小草,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他不是坏人。
接着,她在店长和梁超的注视下,用没拿着火腿肠的手撑起地板站起来。
这个时候,一只白色的猫突然闯进视野,从韩小草的面前跳过。
【唔欸?!】
她发出了一如既往的尖叫,但这次的场景是在马路边上。
猫的出现让韩小草脚下不稳,她的身体开始向后倾斜。
【喂!小心!】
在店主的提醒声中,韩小草努力挥舞双臂试图保持平衡,但却毫无作用,身体还是向着马路倒去。
即将摔倒之即,梁超向前跳出一大步,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一只手。
感觉和徐奕的完全不同,徐奕的手虽然冰凉,但透露出力量感。而韩小草的手,里面的关节和骨头就像是软的。
身后的汽车驶过,暂时遮挡住了阳光,也使得梁超看见了韩小草此刻的表情。
眼角的泪水被风吹干,脸上也不再是惊恐和害怕。
在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韩小草充满生涩的眼球,还有那根早已停止跳动的呆毛...
——最后,两人成功向店主解释清楚并且道谢。
顺带一提,韩小草手里的那根火腿肠在梁超拉住她的时候甩飞了。于是梁超重新买了一根给她。
总算来到独处环节,两人走路几乎是贴着单行道的一左一右。他偷偷低头看向身旁,发现韩小草紧紧抓着梁超给她买的那根火腿肠。
空气中的气味非常冷淡,走好久了两人还是一句话没有说。
之前走在梁超旁边的女生,是徐奕,是洪琳钰,她们在“聊天”这方面都很有造诣,梁超也从来不用担心尴尬或没话题。
但现在,走在梁超旁边的是比他还要话少的女生,于是找话题的重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那个,火腿肠你不吃吗?】
话刚说出口,梁超就后悔了。火腿肠是梁超买的,说这种话就像是他也想吃...
果然,韩小草并没有回复,他已经后悔了...可惜现实不是聊天软件,没法撤回。
——有时间的话,一定要向洪琳钰好好请教聊天的技术。
【这,这个,不是我吃的...】
没想到韩小草还是回应梁超了,这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接着她深呼吸一口气,重重地抬起头看向梁超。
【学长...那个,我会尽快,还钱的。】
【其实,还钱的话——】
梁超本来想说不用还,可韩小草的眼神却很坚定。感觉就算这么说了,她还是会强行还上这个钱。
【嗯,倒也不用那么着急...】
【明,明天,我明天就还。】
说完这番话,韩小草再次目视前方,呆毛随着转头的幅度摇晃起来。见此情景,梁超也将注意力放回脚下。
话说起来,这条街怎么感觉那么熟悉......好像那天就是在这附近和韩小草相遇的。
想到火腿肠可能的用处,梁超脱口而出。
【小草啊...那你的火腿肠是——】
【唔咦?!】
话还没说完,韩小草再次发出可爱的尖叫声,但这次却稀奇地没有立马跑开。
梁超也没有被吓到,可能是因为她的尖叫声已经听过好多遍了。
【怎么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叫我,这个!】
她指的是“小草”吧...梁超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这样叫比较顺口。
韩小草看上去有点生气,呆毛竖成“闪电状”,眼神就像是看垃圾...
【不好意思...下次不会了。】
【最,最好是!】
道歉好像并没什么用,不过她气鼓鼓的样子一点都不凶,反而让人觉得可爱。
【...所以这根火腿肠是谁吃的?】
【是,给小咪吃的。】
说完这样的话后,韩小草停下了脚步。梁超也下意识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右手边赫然出现一条小巷,没有灯光,也看不到尽头。
这条巷子,是之前梁超喂猫的地方。
就当他陷入回忆时,身边的韩小草离开他的身边,之身一人走进一片黑暗中。
【喂——】
梁超伸手想叫住她,但“喂”字刚出半个音就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韩小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径直就走了进去。
本以为这种黑不溜秋的场景会把她吓个半死。可事实却完全相反,而且她比一开始进入这里的梁超要勇敢得多。
太阳还没下山,沐浴在阳光底下的梁超,发现蹲黑暗中的韩小草比他所处的地方要更加耀眼——
【我,我每天都会,会来这里...喂小咪。】
两人又在路边坐着,甚至位置也和上次的差不多。
【上,上次,我去的,比较晚...然后就发现了,学长也在那里。】
韩小草主动提起她与这只猫的渊源,还顺便解释了上次也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学长,为, 为什么要,喂她。】
她再次将目光投射过来,这次梁超没有看到其中的胆怯与惊恐。
但说起喂猫的动机,梁超也有点忘记了。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过一遍。
这种情况下也用不上徐奕的“撒谎大法”,梁超打算诚实道出。
【因为…就只是想去喂吧。】
【想,想去喂,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大概是听见它叫了。】
【叫,叫了就喂吗?】
对啊,要不你也“喵”一声?
感觉这种想法有点危险...梁超赶紧把它从脑子里丢出去了。这种话要是说出来,很有可能导致韩小草当场逃离。
【可能觉得它那个时候的叫声像是饿了,然后身上正好有闲钱,就顺路买给它了。】
【学,学长居然,还有闲钱吗?】
也算是吧,毕竟梁超的物欲不怎么高。
但听到“闲钱”两个字的韩小草,眼神微微颤动,感觉有些兴奋。
然后她从放在旁边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小钱包——钱包是黑色的牛皮材质,还能看到有些地方已经脱皮老旧,总之和韩小草非常不搭。
呆毛挺立,她就像是下定决心,表情严肃地打开了钱包。
但很快梁超就看到,韩小草头顶的呆毛正在极速倒塌。
这是,没什么钱吗?梁超得想想该怎么挽回这根呆毛......
【要不,火腿肠的钱还是——】
【不,不行!】
她迅速将手中的钱包合上,快速摆头,用肢体语言拒绝了梁超的免费火腿肠。
不过好在呆毛重新挺立,也算是达成目的了。
【好好好——那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喂它的?】
面对如此犟的韩小草,梁超也只好作罢,于是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
她扭动身体面向书包,小心翼翼地将钱包放回去,同时嘴里说着。
【因为,我,我喜欢她。】
【这样啊,喜欢小猫啊...嗯,我也挺喜欢的。】
只说前半句感觉不太够,梁超挠挠后脑勺想试着和她聊下去。
但韩小草没有转过来,于是这番话只能对着她的背影说。
【......】
韩小草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保持面向书包的姿势静止不动。
梁超有点好奇,左右转动两下脑袋后,决定挺直腰杆,伸长脖子偷看一眼...
窥探的目光即将越过她的后背,这个时候的韩小草似乎做好决定,冷不丁地突然回头。
【——噗呼!】
【学,学学长!?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没事,不用道歉,那个...是我自己的问题。】
梁超低头捂住被撞的鼻子,赶紧打断对方的道歉。
...还好没被发现,果然不管偷偷做什么都是没好下场的。
【真,真的吗?...都怪我刚刚没,没有看到——】
但韩小草并不管这些,她挪动屁股,坐到离梁超更近的位置。而她的手里,莫名多出来一样东西。
【不说这个了吧——哦!这是什么?】
为了转移话题,梁超连忙指了指她手里的东西。
【这,这个是...】
韩小草将双手提至胸前,郑重其事地看了一眼后,双手把它递了出去。
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梁超也顾不得疼了——因为韩小草捏着的,就是上次梁超没读完的照片。
【那,那天,我逃跑了...总觉得,很对不起,学长。】
他盯着照片看了一眼,上面还是那个男人,眼神依旧凌厉。
【不,不介意的话...请再读一遍吧...】
汽车的发动机轰鸣,盖过了韩小草本就渺小的嗓音。
这是刚才梁超所好奇的东西,说起来,他跟踪韩小草的目的也大多和这个照片有关。而现在,马上就能窥探到这个秘密。
照片后面的文字到底藏了什么东西?为什么那天韩小草会因为这个逃跑?
而现在,所有好奇和秘密将在这个时刻揭晓——
但在即将接过来的时候,梁超发现了她的异样。
韩小草捏着照片的手指很用力,细瘦的手腕也在隐隐发抖,就像是不愿将它交到其他人手中。她不敢看着梁超,也不敢看照片,只是将头扭到一边。
就算看不到表情,梁超也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样子。
他将伸出的那只手抽了回来,摸了下刚才被装疼的鼻子,看了眼韩小草,又看向照片上面帅气的警察。
最终经过思考后,他再次伸出了手——
【不,我感觉你还没准备好。】
他将那双紧绷的手轻轻推了回去,另一只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嗯——感觉就像是因为我帮了你,所以你才选择用这个方式回报的。我不喜欢这样。】
韩小草好像完全没想到会这样,她先是楞了一下,接着“欸?!”的一声转过头,呆毛也随之抖动。
【!——】
面对梁超的说辞,韩小草什么都没说,只是紧闭的双唇微微张开,眼睛也在慢慢睁大。
【那个...总之就是,我想等你真正准备好,想给我看的时候再去看。】
果然梁超还是不习惯说这种话,但他得去学。
有些时候他也需要独自面对这样的场景,这个时候不能总是指望徐奕教他。
而且,他能明显感觉到,韩小草的眼神变了,她对梁超的那种惊恐可能消失了。
——这种感觉是没法教的。
【我,我明白了...学长。】
韩小草红润着脸颊,跳动着呆毛,将那张独属于她的照片好好存放了起来。
【时,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做饭。】
韩小草撑着地板起身,将厚重的书包放回自己肩上。
【好厉害...小草还会做饭啊。】
【唔噫!又,又来!】
【啊,抱歉......】
她再次尖叫着拉开距离,双手在胸前比“叉”。
梁超还是坐在地上,用挠金发的方式掩饰尴尬。
...这也是没办法,这样叫确实比较顺口一点。
【说,说不上厉害...只是,家里只有我,我能做饭。】
韩小草耸了耸肩,书包顿时发出闷响。接着她整理了下呆毛,眼神有些躲闪地对着梁超说道。
【学,学长一般,中午吃什么...】
【我啊,我几乎都是去吃食堂。】
【那!咳咳...那学长喜,喜欢吃,便当吗?】
她看上去好像有点兴奋,还不小心被自己呛到了。
便当...应该就是那种提前准备好饭菜的吧,这种东西和食堂应该没什么区别。
【嗯——不太喜欢,冷掉的有什么好吃的。】
【......这,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韩小草刚刚的兴奋劲突然又不见了,呆毛也因此变得失落。
【那个...话说回来,为什么家里只有你能做饭呢?】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呆毛变成这样的话,梁超也应该负起责任来,于是他接着韩小草的话继续聊下去。
【因为我妈妈,病了。所,所以一直是我,给她做饭。】
【原来如此——那你爸爸呢?】
【爸,爸爸他,在很远的地方...好久才回,回来。】
韩小草做出最后的整理姿态,双手放在肩带上,一副随时出发的样子。
书包再次发出闷响——梁超怀疑就是因为这个书包把她弄得那么矮小的...
【我,我该走了。学长,下,下次见。】
她罕见地露出笑容,依旧坐在地上的梁超挥着手同她告别。
韩小草越走越远,这副场景和上次很像,只不过这次没有人因此回避。不止是韩小草,就连梁超也在好好面对...
这个时候,一只黑猫缓缓进入视线,它缓慢地踏着猫步走到梁超脚边,低下头舔舐着他的鞋子。
梁超顺势去摸它的脑袋,猫发出延绵的叫声后,跳进一旁的灌木丛消失了。
2
【呐梁超...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向小明表白?】
次日,某节下课,洪琳钰坐在梁超前桌的位子上,翻过来打扰正在睡觉的梁超。
甚至还上升到了骚扰...没有办法,梁超眼皮向上抬,看了眼还在拿笔不停戳他手臂的洪琳钰。
她今天的发型梁超说不上来,是那种一条麻花辫从肩膀流出来的发型——自从得知她的状况后,梁超见到她的第一眼总是看向头发。
但是...就算是病人,打扰人睡觉也是不对的。梁超无奈地叹口气,这次也打算应付过去。
【你已经问了我好多遍了哦。】
【可是你一直都是给我一样的答案啊。说什么送礼物...送花...看电影...逛公园——可是这些我们做过很多次了呦!】
【那这样的话不如问问别人?或者你上网查一下?】
【才~不~要!网上拍出来的不都是提前有剧本的吗?一点都不真实。】
洪琳钰摇头晃脑地拒绝了梁超的提议,还无理取闹地抓着他的笔袋晃来晃去。
原来是假的吗?梁超记得有一段时间看得还挺开心的...说出来肯定会被笑吧。
【而且啊,你是唯一一个知道的嘛——不对,应该说是你猜到的。】
话锋一转,洪琳钰重重地放下笔袋,指着梁超的金发说道。
好吧,早知道那个时候就不问了。
【但我确实没有更多好的办法了呀...】
被洪琳钰这么一闹,原本的睡意全无。梁超只好坐起来,双肘支在桌上,好好回复她。
【而且你想那么久,不如直接找个时间好好说明心意,更何况你时间也不——】
“多”字还没说出口,梁超的嗓子像被,无法发出声音。
这是在说些什么啊?为什么梁超会说这种话?居然对一个癌症病人说“时间不多了”......
看着洪琳钰呆呆的眼睛,他很想扇自己两巴掌。
【嗯...这么说也是,本来也没什么时间了。】
【欸?】
【所以说,你要赶紧给我出招呀!】
洪琳钰没有装作没听到,也没有因此情绪变得低落,只是催促梁超的脑子动快点。
【你就算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啊......】
【我不管我不管~我都要挂了你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心愿吗!】
【别拿这个说事啊——知道了,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梁超只好低头认错,祈求她不要把“死”挂嘴边。
但洪琳钰好像不以为意,反而又去折磨梁超的笔袋。
【我早就不怕死了,而且剩下的时间也不允许我怕这个。】
她抓着笔袋甩来甩去,一脸坦然地陈述事实。
【而且啊,说不定再过一阵子,我就不来学校了,你不应该再多和我培养下感情吗~】
【可我觉得,现在就已经把三年的份都培养完了...】
【真的假的~可我还没玩够呢!】
【——】
拜托你别玩了...还有把笔袋放下行不行。
看准洪琳钰甩笔袋的间隙,梁超迅速抢了回来。
【啊!?真卑鄙!】
【笔是无辜的啊...给你空笔袋玩吧。】
【空的怎么甩起来嘛!】
洪琳钰再次无理取闹,梁超总算体会到一丝潘明的感觉了。
把笔袋里的笔取出来的过程中,梁超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里面的东西...
这是一个吊坠,图案是一艘小船。
【唔哇!梁超你居然真的随身携带了,我好感动!】
【这东西什么时候在这里的?我记得我放书桌上了啊。】
可能是把笔扫进笔袋的时候把这个一起扫进去了吧。这下该怎么解释啊...
洪琳钰立马凑了上来,抢走梁超的吊坠捏在指尖。
【喂...】
这家伙,怎么老喜欢抢东西,跟小不点一样...
【还挺好看的欸,我上回都没仔细看!】
【......看完就还给我。】
【梁超你真小气!先借我一天嘛,我去找小明要另一半,还没看过两个拼一起是什么样的呢。】
可是梁超不觉得潘明会随身携带哦,要是这种东西被别的同学看到怎么办......
但洪琳钰根本就不管这些,她举着梁超的“船身”左看右看,时不时还傻笑两声。
【有那么好看吗?】
【哦?这个吗?好看呀,看到这个就能想象到你们两个和好的样子。啊——真想亲眼看到...】
她手肘支在梁超桌子上,提着那条吊坠露出笑容。
这个笑容不像先前那样完美,因为梁超似乎看到不太一样的情感。
这是一种回味的笑。对于她来说,现在经历的所有都需要回味。
不然如果连自己都忘了的话,就没有人能帮她记住了。
【那个...你的事有和其他人说过吗?】
【我的事?是指白血病吗?】
【嗯。】
其实梁超只是想旁敲侧听一下,没想到洪琳钰对这个话题丝毫不避讳。
她放下那条吊坠,眼神看向窗外,做出思考的样子。
【嗯——其实我一开始是没有想过告诉任何人的。现在的话除了爸爸妈妈还有医生,就只有梁超你知道了。】
【——】
看到洪琳钰这副恍惚的样子,梁超挣扎着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惑的问题。
【那潘明呢?】
【笨蛋!怎么可能让小明知道嘛!】
梁超很成功的让洪琳钰把注意力扳了回来,她像猫头鹰眯起眼睛看过来。
接着,她眼神向下,小声嘀咕起来。
【就算让全世界知道了,我也绝对不会告诉小明...】
【可你不是还要表白吗?】
【我当然知道这个啊!】
洪琳钰赌气似的拍了一下梁超的桌子,不满地撅起嘴。
既不想让潘明知情,又想着如何表白。说实话梁超不太理解这种做法。
【可是,万一你表白成功了呢,打算无缘无故消失吗?】
【成功的话,我就不死了。】
【嗯?】
【我是说,要是成功的话,我就不死了!】
她闭上眼睛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样我就不想死了,不想死就会好得快。】
【——】
【所以说啊,这次表白一定要成功,这样我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
洪琳钰说完面色通红,带着坚毅的神情,就好像已经想象到“活下来”之后的场景了。
看到这样的表情,梁超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面对一个始终乐观的病人,梁超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把她当作是一个病人。
【好吧...但是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只告诉我。】
【欸?梁超你还没发现吗?】
【发现?发现什么?】
洪琳钰爽朗地笑了两声,咧出大牙。
【哈哈!因为能大言不惭地和我聊这个话题的,就只有你呀~】
还不是你自己老是提......
上课铃声在这时响起,两人同时看向了教室后面的时钟。
【喔!好快!感觉根本什么都没聊嘛!】
梁超只是默默地把上课要用的笔拿出来。但洪琳钰就显得比较夸张了,她双手抱头,身体摇来摇去的。
【什么都没聊成!什么都没做成!我人生中宝贵的十分钟就这么浪费掉了!】
【还是聊了很多吧。啊...你好像把我的笔给摔坏了——】
【啊?真的假的?】
【真的哦。】
梁超在草稿纸上划了几笔,来验证“是真的坏了”。
两人默契地盯着笔尖,最后面面相觑。
【啊哈哈哈~下次再来聊吧梁超。哦对了,记得帮我出主意哦~】
下一秒,她便满脸堆笑,慌张地跑开了。
看着她逃跑的背影,梁超只能对着已经断水了的笔叹气。
...下次还是拿几根木棍放里面好了。
【喔,第一次看到你和同学聊天欸。】
已经回来了的前桌笑着打趣梁超,他只能回以尴尬的笑。
【啊...也算是吧。只不过聊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而已——】
【不好吗?这样多有意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可是没营养的聊天需要消耗笔吗?如果这样的话梁超还是更想选择笔...
现在已经正式上课,但梁超翻遍笔袋也没找到一支能用的笔——顺带一提,洪琳钰没有把那个吊坠还回来,看来她还真打算找潘明借他那条。
没有办法,梁超只能拍了拍前桌的肩膀,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那个...能借我一支笔吗?】
3
这节课成功挺过去了,梁超也在下课后找洪琳钰清算,成功从她那要到一支笔。
不过...为什么是那么粉嫩的颜色?
他不解地转了转手中的全身粉色的圆珠笔,仔细看上面还有一只戴着粉色蝴蝶结的小猫。
梁超把它随手放回笔袋,趴回桌子上准备补觉。
顺带一提,这几天的梁超没有在课上打瞌睡。但就算这样也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他,毕竟他睡不睡觉都对课堂没什么影响。
不止是任课老师,连班主任也对梁超的小进步视而不见,唯一能注意到他改变的,或许只有洪琳钰和前桌了——哦,如果徐奕在自己班里的话说不定也会注意到......
不过没关系,反正梁超也不觉得这点小事会被拿出来大肆表扬。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进入梦乡。
而在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地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哇哦,是徐奕欸!】
【她怎么来我们班了,好想要她的联系方式......】
【算了吧,那么多人想要都失败了,还能轮得到你?】
徐奕来自己班了?真的假的?
脑中大概过了一下这样的画面后,梁超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抬起眼皮,看向教室门口的方向。
但由于是趴在桌子上,根本看不清,于是他索性直起身子。
总算看到徐奕了,看她的样子,好像很轻易地就招架住了围上来的所有女生们。好奇怪,明明连一个洪琳钰都应付不了,为什么人多反而更游刃有余呢?
在人群中,梁超对上了徐奕的眼睛,他只好窝囊地再次躲开目光。
韩小草的事还没有好好跟她解释,现在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想理梁超。
【可恶...根本没机会靠近啊——】
先前梁超听到的类似话语再次响起,梁超看了一眼正在苦恼的一些男生们。
...这是当然,如果一个女生身边围着的都是男生,这样的画面不显得恐怖吗?
果然徐奕的受欢迎程度还是太高了,梁超还是太低估她的影响力了。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心,上次还被她牵过,那个手心的触感实在是......
想到这里,梁超更加不敢往门口看,他红着脸把头埋回胳膊里。
很快,班级就传来了最新动态。聚集在门口的女生有人拖着嗓子喊道。
【班~长!有人找你哦!】
原来是来找潘明的啊...也对,毕竟两人同为值日生,平常有什么工作交接也很正常...
梁超悄悄抬眼,目送着潘明往门口走去,两人很快消失在梁超的视线里。
其实,就算只有那么零点几秒,梁超也实实在在地幻想过徐奕是来找他的...
同学们对于这样的公事自然是提不起什么兴趣,于是在两人离开后也就散开了。
而梁超,在转转眼珠之后,干脆继续睡觉。
可是刚才还很困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怎么都睡不进去——直到上课铃声响起。
在这之后的梁超,就像是打了鸡血,连下课后都没在睡觉了,只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这本来没什么稀奇,也没法引起别人的注意——除了一个人...
【真稀奇,居然没看到你睡觉。】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说话还总是带着烦人的腔调。
梁超的座位周围平常没有人,所以他一下就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潘明撑着死鱼眼,侧着身子单手叉腰,不苟言笑地俯视梁超。
他来梁超座位的原因,无非就是替老师传话,或者以班长的身份直接教育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又怎么了...我今天没犯错吧。】
好不容易掐着点到教室,课上也没有睡觉。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又要被传唤...
【不犯错是最基本的,你还感觉自我良好?】
潘明用一句话轻易否定了梁超好不容易做到的事,这让他非常不爽。
梁超沉下脸,故意不看向他。
【哦...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的?】
【行了,我来传话的,徐奕想请你放学去楼顶一趟。】
【什么?】
潘明说的太快,以至于梁超根本没理解他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后,他才明白了潘明的意思。
徐奕约梁超去教学楼顶?为什么?
他第一反应是潘明的恶作剧,但转念一想又不是谁都像梁超那么无聊。
但为了确认,他还是顶着问号斜眼看向潘明。
【真的假的?】
【......你可以不去。】
如果是真的那肯定要去啊...不过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见梁超还是有些困惑,潘明叹了口气,不情愿地解释起来。
【刚才她叫我出去就是为了这个,说是不想让你受到太多关注。】
不想让梁超受到太多关注——这的确是徐奕会做的事。
但是还是很奇怪啊...为什么要突然要他去楼顶,而且那个地方不是锁着的吗?
【总之,我的话传达到位了,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见梁超还在思考,潘明不耐烦地说完这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座位。
怎么还是这副模样,好歹相处过一整天,最起码对梁超客气一点吧......
在潘明回自己座位的过程中,梁超偷偷瞪了一下他的背影。但紧接着又看到洪琳钰出现在视线里。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教室门口,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激动,旁边还有三两个的女生在安抚她的情绪。
可为什么要狠狠咬一口自己的手臂啊......她对潘明也这样吗?
“就算让全世界知道了,我也绝对不会告诉小明。”
不知为何,看着在耍宝的洪琳钰,梁超的脑中莫名播放了一遍她的话语。
洪琳钰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的这句话呢?
他不太明白,可能是不想让潘明看到她千疮百孔的样子。
洪琳钰想要的是正常的恋爱关系,而不是以病人的身份来“要挟”。
她怕潘明因为同情而接受,也怕潘明因为害怕而拒绝。
——这就是洪琳钰,在笑声中凋零,在凋零中绽放。
梁超决定说些什么,为了她也为了自己...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潘明的座位身后不远处。
话虽如此,但站在这个人身后总有一种压迫感。
【有什么事?】
潘明察觉了梁超的到来。他停下手头的事情,转头皱起眉毛看向梁超。
【啊?不没什么...】
【没什么你站那么久。】
居然早就被知道了,梁超记得他明明没抬头呀?
【...要是没事就走吧,我很忙。】
见梁超没说话,潘明边下达逐客令边扭回头。
【不,我有事...那个,我想和你聊洪琳钰的事。】
【——】
眼下不由得梁超犹豫了,他赶紧说出了目的。
但潘明没有回应,就连一直在动笔的手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没什么和你说的。】
半晌,他才停下手中的笔,对梁超的话正式回应。
【我不是想公开你们的关系,只是想问一下...多了解什么的。】
感觉可能被潘明误会,他连忙解释道。
空气因此变得沉默,梁超的额头冒出汗珠。
【那个,能不能问一下,你和洪琳钰是怎么认识的?】
看准旁边没有其他同学的契机,他小声地向潘明询问。
但没想到,他听了之后直接起身,就像是要摆脱梁超的纠缠。
【等等等等——那我换一个,我想知道以前的洪琳钰是什么样的。】
梁超堵在过道上双手合十,几乎是请求的姿态和潘明搭话。
可潘明就像没听到似的,想直接挤开他走了过去。
【等一下!那我不问这些了,你告诉我她喜欢什么吧...上次生日我也正好没送礼物嘛。】
梁超不肯退让,和声和气地挽回对方,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对潘明这么低声下气了。
而潘明只是眼角向下地盯着他,这让梁超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对视了有一段时间后,他单手叉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你说的这些我统统不知道,不要再问了。】
【怎么可能呢,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这点小事对你来说......】
【那是她私自安上的头衔。我们之间不是那样。】
【哈哈...你就别开玩笑了,你那天做了什么我可记得——】
梁超干笑了两声,判断潘明应该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梁超知难而退。
可面对他那双死鱼眼,梁超怎么都无法装作轻松的样子,而且额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冷汗。
因为他的语气完全冷淡,就像是在提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啊,你指那些啊...就当是班长对同学的关照吧——】
【对同学的关照可不会上升到那种程度。】
梁超据理力争,他指的“那种程度”潘明肯定也心知肚明。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但梁超还是想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
听完他的质疑,潘明的眼神看向其他地方,语气平淡。
【这你倒是说的没错,所以那天是她主动找我,说什么自己的生日没人来,希望我能来撑场子。】
【撑,场子?】
【啊,青梅竹马的设定也是那时候加的,所以我们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几个字敲打着梁超的耳膜。
这难道意味着,洪琳钰所说的“青梅竹马”,是假的?
梁超甩甩头,赶紧丢弃了这不负责任的猜想——就凭刚才的互动,洪琳钰所说的绝对属实,他也不相信一个病人会说这样的谎话。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潘明总是在极力否定这段关系呢?
【没什么问题我就走了。】
见梁超不再开口,潘明撂下这么一句话后就要从旁边绕过。
就在他经过半个身位时,梁超转身拉住潘明的肩膀。
【我想知道,你对洪琳钰到底是什么看法...】
听到梁超的追问,潘明沉下肩,略微仰起脑袋,回头望了一眼梁超,用大量的眼白盯着他。
【为什么你还在问?】
【因为你刚才的话完全是在骗人,我不相信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音量也不自觉地降低。悲观的想法在此刻升起,但梁超不敢戳破。
沉默了一会后,梁超的手被潘明拍掉,他的身体微微转身,眉头紧皱。
【说起来,我好像也从来没问过你和徐奕同学的关系。】
【我......】
梁超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潘明的话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无法反驳。
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都是梁超问个没完没了,一直都是梁超不断越界。
但就算这样,他也想帮洪琳钰确认潘明的心意,哪怕只有一点点......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希望真的能像她说的那样——成功了就不死了吧。
【我说实话吧,你们两个就是同一类人。】
【——】
【洪琳钰也好,你也好,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从来不在乎别人。】
【...你说我没问题,反正我也不止一次被你说教了——但是为什么要带上洪琳钰!】
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梁超已经明显有些情绪。他指着潘明的鼻子追问道。
【因为她和你一样,完全看不出我对那些恶心举动的抗拒,还一直恬不知耻地靠近。】
【你说...什么?】
【要我说几遍都是一样,连最基本的看脸色都不会,她这个样子也难怪没人参加她的生日。】
潘明的眼神如炬,毫无保留地将梁超吞噬殆尽。
不知道心中哪一根血管直冲大脑,一份想为洪琳钰出气的心情站了出来。
梁超无法再评估这样做的后果,他大步上前,死死扯住潘明的衣领。
两人不断后退,最后他的背部撞到教室后面的黑板,发出“咚”的声响。
声音吸引了其他同学,梁超也顾不得那么多,他只是直面潘明那眼角始终向下的死鱼眼。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有没有想过她......】
【与我无关。】
不等梁超继续说明,潘明沉下脸如此宣布着。
【她的一切都与我无关。她的过去,她的未来,包括现在,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
他的脸色冰冷,仿佛一切都像他所说的那样。
更多的目光被这里吸引,可梁超根本没法思考这么多,此刻的他,将所有情绪都宣泄给了眼前这个人。
洪琳钰的所有心意,所有生存下去的信心,都交给了这个人。
可对方,不仅对洪琳钰嗤之以鼻,还毫无情面的将她推开。
【凭什么......】
【嗯?】
【你凭什么...对她的所有不管不顾。】
梁超低下头,不停的深呼吸。每呼吸一次,洪琳钰刚刚向他请教的样子就浮现在眼前。
不可原谅,明明她已经遭受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再伤害她。
【洪琳钰...她可是——】
“喜欢”二字像一道魔咒,梁超没有资格代替别人说出口,只能在抓衣领的力度又多了几分。
越来越多的同学注意到这里,教室里杂七杂八的说笑声也已经不见。
【她要怎么样和我没关系,总之我不会再和她玩过家家游戏了。这么说你总该明白了吧。】
【!——】
潘明的声音犹如一道闪电,精准劈中了梁超的骨骼。
他已经听不见更多声音,唯一能听清的只有自己和潘明的心跳声——两人都是如此嘈杂。
【梁......梁超?有话好好说。】
他的世界随着其他声音入耳,梁超才意识到现状。
情绪占据主导地位时,就连本人都无法理解其中的行为。
潘明的衣领被自己抓到变形,在众多同学的错愕的目光中,自己就像是一个霸凌者。
毕竟在他们的眼里,两人就算经常起冲突,但也不会上升到动手的程度。更何况对方还是潘明。
梁超的动作依旧没有变化,于是上来几个男生将他两拉开了。他也彻底没了力气,只能瘫坐在地上,目光触及到教室的地板砖,和那天洪琳钰向他坦白的情况一模一样。
【我不会追究,下次别这样了。】
潘明粗鲁地甩开几人的搀扶,整理了下衣领,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快步走出班门。
而回过神的梁超,在围观同学里,一眼就看见了洪琳钰。她好像被高个子挡住了视野,正在不断弹跳试图看到些什么。
不知为什么,得知洪琳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竟意外地松了口气。
也许是害怕她知道,可能更加害怕的,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洪琳钰的自己。
潘明离开后,所有人的目光就落在了另外一个当事人身上。
但梁超只是说了一句“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后,就没打算再回应了。
因为他已经彻底不知道怎么办,把所有剩余价值榨干后的梁超,已经没有其他用处了。
4
这次的傍晚,没有那么好看的晚霞,天空也还是原来的色彩,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一般情况下,通往顶楼的楼梯有一道上锁的铁门,凭梁超是没法自由出入的。
可奈何对方是徐奕,面对这种事总有办法——怎么感觉她好像干过好几件坏事了......
不知不觉间,梁超来到那道铁门前,将虚掩的门框拉开,走进了这个他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楼梯内有种生锈的潮湿味,但是阳光还是能从顶楼门的小窗口透进来。
这个地方好像很久没人来过了,每踩一步就像是在雪地中行走。梁超很快发现,楼梯的左侧有另一对整齐的脚印,和他对比起来偏小一点,连步幅和左右脚的方向都和他一模一样。
顺着楼梯出口的光,梁超很快走到通往顶楼的最后一道门面前。
深吸一口气后,他一口气将门完全打开——
大风扑面而来,将梁超的金发吹得乱糟糟的,还将沙尘一同送进眼球里。他只能眯起眼睛,望向即将落下地平线的太阳,第一次觉得阳光其实没有那么刺眼。
目光所及之处,一位少女站在太阳底下,在模糊的视线里若隐若现。但梁超连对方是不是面对自己都不知道。
为了能看得更清,梁超往前走了两步。他察觉到风带来的不止有空气的味道,还有阵阵花香。
楼顶有很多碎石块,他只能小心地安放落脚的位置。期间,目光也一直落在尽头的徐奕身上。
很快,对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随风一同转身,右手将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红丝巾在她的手腕上宛如跳动的火焰。
接着那只悬空的手朝梁超轻轻摆了摆,但可惜的是他依旧没法看清徐奕此刻的表情。
梁超总算穿过“碎石阵”,他也总算能看清徐奕的样子——
少女挥动着系有红丝巾的右手,在落日下散发余光。
【来了?】
徐奕的的语气依旧平静,一股似笑非笑的样子迎接梁超。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语打招呼。
梁超眨了两下眼睛后,径直略过徐奕,趴在了顶楼的围墙上,同时小声回应。
【嗯...】
【怎么了,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徐奕侧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歪头打量着梁超。
【不,没什么......嗯,就是和潘明吵了一架。】
梁超盯着不怎么耀眼的太阳,在说完“没什么”后,犹豫中选择说出实情。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说出让自己心情不好的事,也算是一次小小的进步。
【呵呵,这样啊。】
徐奕像往常一样没有追问,轻笑两声后,学着梁超的样子趴在围墙上,两人中间大概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的嘴角透露着笑意,眼睛里闪烁着星芒,但只是看向远处的风景。
就算夕阳没有那么好看,但远处的山峦和云层也很值得观赏——只不过现在的梁超并没有这份心情。
他眼神向下,目光扫过楼底下陆陆续续离开教学楼的同学们,看着他们三三两两地离开。
梁超的食指抠动围墙的石缝处,做足心理准备后说道。
【那个,为什么...你总是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呢?】
大风吹过,一旁的徐奕扬起飘逸的长发,遮挡住了梁超的些许视线。
她总是这样,给予梁超足够的时间去独自解决,去独立思考。
可这一次,梁超已经无法再解决任何事了。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放在什么都能做好的徐奕身上。毕竟两人在处理事情的能力上本就天差地别。
【意思是这次想让我知道吗?】
徐奕的视线不变,像以前一样。只不过这次透过她的星芒,梁超看到了那微微颤动的光影。
他挠了下金发,不好意思地承认。
【对,对啊...】
【可是你又在挠后脑勺哦。】
【这次是真的,没有撒谎——不要每次都这么猜啦。】
就算是自己提的,但总是会觉得不好意思嘛...
对梁超这样的解释,徐奕“哼唧”地笑了两声。然后她懒散地趴在围墙上,微微偏头,眼角勾起一抹笑意。
【好吧,那请梁超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记得你应该是没什么吵架欲望的。】
她很轻易就接受了梁超的说法,并特意换了一个聆听的姿势。
面对这样的徐奕,梁超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挠了挠脸,目光看向对方。
【其实...差点还打架了。】
【欸真的假的?那是谁赢了?】
【都说了是差点,当然没有打起来啦!】
准备开口时,梁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要说出和潘明打架的原因,那就离不开洪琳钰的病情。
他安静下来,趴在围墙上,酝酿着其中的深浅。
如果告诉徐奕,是否意味着对洪琳钰的“背叛”呢?
她只告诉了梁超,是因为梁超是唯一能和她聊这个话题的人。她不想告诉别人,是因为不想受到异样的目光。
但是,她曾经也对梁超说过“告诉别人也没事”......
梁超偷偷瞥了一眼徐奕,发现她还是那副聆听的姿势。
【我...找潘明想和他了解一下洪琳钰——】
就当是为了她剩下的一点点时光,梁超决定还是不要说出口。
绝对不是不信任徐奕,而是他自己没法迈过那道坎。
但是如果在未来有这个机会,梁超还是希望能和徐奕说明这个情况。
于是,在接下来的说辞中,梁超从他问潘明那些问题开始,到最后冲上前抓他的衣领,都讲给了徐奕听。
当然,梁超只透露了她喜欢潘明的事实。而对于做出过激行为的解释——纯粹是因为看到潘明那样的态度,为洪琳钰感到不值得。
【这样啊......其实如果真的打起来的话,梁超你应该会很快被制止。】
徐奕单手托腮,转转眼球,给出了自己的第一看法。
【都说了不会打起来啦...】
不知道为什么,徐奕的注意力总是会放在其他地方。但是为什么又很准确?
【先别说打不打了,我感觉刚才同学看我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
【是种什么样的眼神?】
【嗯...大概,是那种有点害怕,又有点担心......可能还有点惊讶什么的。】
【毕竟梁超好不容易爆发一次,很正常啦。】
【感觉这个词怪怪的——话说我平常看起来很压抑吗?】
【这个嘛...我又不在你班上,不知道哦~】
徐奕轻笑一声,视线从梁超转向远处的云雾。
【但我倒是觉得挺好的,至少他们开始注意到你了。】
【因为这样被注意到底哪里好了......】
但看徐奕这样得意的笑容,她很可能是认真的。
梁超假装咳嗽两声,试图将切入正题。
【那个...先说叫我来有什么事吧。】
毕竟梁超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徐奕的邀请。
其实他在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有过很多幻想。但最后还是得靠当事人揭晓...
【没什么事就不能叫你了吗?】
给出了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啊。
【啊...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突然叫我来这种地方,我以为有什么重大事件呢......】
【梁超呀,不是什么行为都要有一个原因的。】
徐奕盯着远处的天空,将下巴撑在护栏上,斜眼看向他。
【你看,我们从来没在学校里聊过天,明明是同年级却只能在周末或者手机上说话。】
【话是这么说...可学校里人不是很多吗?】
毕竟应该不会有人希望和他扯上关系。
一想到徐奕可能会因为他被传些不好的消息,梁超就浑身抗拒...
【为什么?人很多和我们聊天有什么关系吗?】
【嗯——这个嘛,因为人一多我就容易紧张,就会说不好话。】
他并不希望将刚才的想法说出口。
只要梁超不越界,这些他所顾虑的就不会发生,也就不会麻烦别人。
他下意识地摸了下后脑勺,但很快反应过来旁边站的可是徐奕,这样的小动作可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的姿势没变,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鼻子轻哼看向前方。
这个样子的话,应该又被完全看穿了吧......
【对不起我坦白——其实是因为我担心被其他人看到。】
老是逃避也太懦弱了。梁超有气无力地趴在护栏上,还是将内心真正的想法说了出来。
本来以为徐奕会像以前一样,不痛不痒地说一句“这样啊”,然后再扯到其他话题上去...
【真的假的!?】
刚刚还看起来略有些伤感的徐奕,突然以非常快的速度凑近梁超,还差点碰到他的鼻子。
这个距离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还能感受到有些急促的鼻息。
她的脸颊有些红润,薄薄的嘴唇粉里透红,眼里的星芒一跳一跳的......
【欸?!】
终于反应过来的梁超赶紧后退两步,以保持让自己大脑清醒的距离。
【突,突然,这是做什么?】
他红着脸质问,语气却没有透露出半分生气。
【啊,抱歉——稍微有些激动了呀。】
说完这句话的徐奕,也学着梁超的样子笑着挠起后脑勺。她笑得很开心,眉毛就没降下来过。
从来没看过笑得那么开心的徐奕,看入迷的梁超甚至忘记了回应。
【但是,为什么要担心其他人看到,我有那么拿不出手吗?】
笑够了之后,她又问起梁超担心的原因,但没想到她先考虑的居然是自己的问题。
【怎么可能?再说了也不能用这个来评判呀。】
【也是,那到底是为什么?】
【嗯...那个,是因为——】
【怕被传绯闻吗?】
【才不是!】
伴随着梁超的抗议,徐奕再次“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眉眼眯成了一条缝。
反观梁超,知道又被开玩笑的他,只能耷拉着嘴斜眼看向徐奕。
【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徐奕没有急着回应,她满足地合上眼睛,用脚抵着墙根,双手攀着围墙向后仰。
那张精致的脸正对天空,也正对着梁超疑惑的目光。但他并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徐奕做出这样奇怪的动作。
【这样很舒服的哦,要不要试一下。】
她没有睁眼,只是一脸愉悦地向梁超解释。
总感觉这个动作在哪见过,但眼下没有时间让他慢慢细想。
【我就算了——话说你不在意这种负面的信息吗?】
【为什么要在意,梁超又不是什么坏孩子,哪来的负面信息?】
【那个...跟我扯上关系不觉得丢脸吗?】
【什么啊!原来你一直不找我是在担心这个啊!】
徐奕说完这句话后,再次大笑起来。
笑声随着肩膀有节奏地起伏,不过她这样板着护栏笑真的不会失手摔下来吗?
很快她的动作恢复原样,也打消了梁超的顾虑。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总觉得很开心。】
笑着笑着,徐奕开始捂着嘴道歉,但这次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有什么好笑的嘛......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梁超还是没打算将它说出口。
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笑得那么久的徐奕,之前的她就算会笑,脸上的笑容也不会超过三秒。这次好像还能看到,因为大笑而挂在眼角的泪珠。
【那个,到底为什么觉得开心啊?】
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梁超身体前倾,回到刚才的位置,试图越过她的手看清徐奕的表情。
直到现在,徐奕才停止大笑,她撇了一眼梁超,接着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哦?这个啊,呵呵呵...因为今天你一直在说你自己的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梁超。】
【这...这样吗?我这样只不过是因为你问了而已——】
【不对哦,是你主动和我说的。】
【我没有。】
【明明就有,“为什么你总是不问我发生了什么呢?”。这个,是谁说的呢?】
说到梁超说过的那句话,徐奕还特意模仿了下语调。
面对如此铁证,梁超还是红着脸不想承认。
【反正不是我......】
【我懂我懂,是超人说的~】
面对梁超的耍赖,徐奕得意地竖起一根手指,给了他一个台阶。
这种态度明明就是在逗小不点...梁超“哼”的一声,赌气般的扭头看向学校门口。
这个时间,学校里已经几乎没有人了。算算时间,学校整点的钟声应该也快响了......
今天的梁超,将这些从来不会对别人说的话告诉了徐奕,可结果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清楚。
究竟是将完整的自己剖析出来,还是一次小不点般的“倾诉”。
很多人都说,把内心话说出来会让人感到轻松,可为什么梁超还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哦,梁超。】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身边的徐奕再次开口,这也让梁超不得不看向她。
徐奕趴在护栏上,她不像往常一样欣赏远处的风景,而是借着眼角的缝隙,直勾勾地盯着梁超。
尽管这样的话很容易让人误解,但梁超还是努力不往那方面去想。
【这有什么好谢的嘛...】
【嗯哼,当然有。】
她的话语带着某种不容置疑,完全将其他可能性扼杀。
透过她的眼睛,梁超看见那个令人熟悉的星芒,总觉得这次的色彩更加斑斓,也更加夺目。
眉眼间透露的全是笑意,梁超说不上是什么样的笑容,但那股直达内心深处的模样,是他从未在徐奕眼中看到过的。
她露出一只眼睛,琥珀色的星芒死死钩住了梁超的视线。
【——你的世界,终于肯让我参与了呢。】
咚!——咚!——
整点的钟声和徐奕平淡的话语一起,不可抗拒地同时闯进梁超耳朵。
说一句话可能只需要一秒,钟声却响了足足十秒。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梁超短暂的意识中,徐奕的话语远比钟声要更清晰...
他不敢再看徐奕的眼睛,只能捏住通红的耳垂扭过身。
【这算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极具羞耻的他,已经无法做到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这样一句简单又直率的话语,狠狠地将梁超所有设防击穿。
【字面意思哦。以前的梁超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跟别人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的烦恼。】
徐奕越说越靠前,语气依旧很淡,就像平常一样。
他只能紧紧闭上眼睛,不断躲避徐奕的视线。听到这样类似“告白”的话,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平心而论。
【你上次...不是说过吗?要给纸盾扎洞什么的。我...我觉得这应该,也算得上做了点改变。】
等到完全背对徐奕时,他才肯给自己解释这么做的原因。
现在的自己已经和韩小草一样结巴了。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想努力把话说清楚。
梁超羞愧地将双手从耳朵上摘下举到胸前。他看着这双无力的手,满脸通红地开口。
【我...我不像你什么都能做好。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做一些自己也许能做到的事...】
【——】
【但是...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就算真的在改变也没有人在意,就算真的付出行动也不会成功...】
洪琳钰也好,潘明也好,甚至于韩小草。这些大大小小的人和事,梁超从来没有处理好过,并且很多时候都会做的更糟。
没有人期待他改变什么,也没有人希望他能做出什么。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最起码以前,还不用思考这么多...】
他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能透过皮肤看到骨肉。
——是不是就不该这样?
不该帮韩小草捡那张照片,不该听洪琳钰的自白,不该去了解潘明的想法...
这些不想做的,不该做的,换做是以前从来不会做的,梁超都参与了。可参与后的结果呢?无法决定的事实真的有所改变吗?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视线转向脚边的碎石,仿佛要将自身揉碎。
可能在徐奕看来,现在的自己很矫情,很做作。但没有办法,梁超这个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没有一丝让人向往的地方。
【梁超。】
一声轻轻地呼唤,让梁超不得不停止自我审视。他木讷地转身,身体带动脑袋转向,将自己毫无保留的面对她。
徐奕没有移动位置,没有向前或向后,只是保持距离温柔地注视着他。
她莞尔一笑,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嘴唇边。手腕上破旧的红色丝巾吸引走了梁超的所有目光。
【曾经呢,有一个人告诉过我——“遇到困难大大方方求助就好了”。】
【——】
梁超无法对她突然说出的话做出反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飘扬的红丝巾。但徐奕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她陷入回忆般的继续开口。
【“这个时候就别逞强,狠狠麻烦别人就行了...就算是超人,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这些都是那个人告诉我的。】
尽管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仅凭听到的话语,梁超只认为这样的想法未免有些任性。
最起码他不敢理直气壮地去麻烦别人。不,梁超从来不会有这种想法,他只会把所有东西塞进“纸盾”里,塞到忘记里面还有什么。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最后梁超再次说起他最擅长的道歉话语,但这次并不是用来当作逃避的工具。
他是真的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可以把麻烦别人这件事,说的那么简单...
【我想说的是。梁超刚刚说的那些,完全不需要自己一个人面对,去狠狠麻烦别人吧!】
徐奕歪头摊手,语气和表情与梁超截然不同。她把“麻烦别人”几个字说得很轻松,像是理所当然。
【这怎么可能——不会有人想被别人麻烦的...】
【不,不是哦。被麻烦其实是件很开心的事。】
【开什么玩笑......】
【不是开玩笑,比如我就很想被梁超麻烦。】
她的双臂展开,比了一个拥抱的姿势,看起来就像在接纳梁超的世界。
【就像刚才说的——我呐,很想参与梁超的世界。】
【啊......】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宣告,梁超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回复。他感觉双腿有些乏力,已经到了需要搀扶的程度...
最后他故作轻松地往旁边走了几步,一只手紧紧抓住护栏上的横杠。
他低头盯着那根横杠,神情恍惚,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我...我的世界,很无聊......】
【没关系。】
【我的世界,有很多问题,有很多让人讨厌的事...】
【没关系。】
【我的世界没有精彩的东西...没有值得喜欢的东西,没有让人羡慕的东西,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
【没关系...梁超的世界什么样都没关系,只要能让我进来就行。】
梁超将所有关于自己的不堪一股脑说了出来,可徐奕只需要用三个字就能挡回去。
——他每说一条,徐奕就接住一条。到了最后,梁超已经无法再举类似的例子。不是因为说不出,而是因为“没关系”来得太快。
徐奕的双臂一直没有放下,她只是用柔和的笑容迎接他,像以前的任何时候一样。
见此场景,就算是梁超也会暂且放下对自己的恩怨。
他将那些被自己否认的东西拾起,重新将自己的情感面对徐奕。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斜眼看过去。
【知,知道了。】
【嗯哼,什么?】
她追问的很快,打乱了梁超原本的节奏。
【那个,我会按你说的那样,去...嗯——】
【去什么?】
徐奕步步紧逼,让本来就不好意思说出那种话的梁超更加羞耻。
他难堪地挠了下脸颊,目光扫过徐奕的脸颊,能隐隐约约地看到些许满足感。
【嗯——就是那个...我会试着,去麻烦你的。】
【就只是这样?】
【嗯?啊...对啊,就只是这样...】
空气沉默了几秒,有两只燕子从两人的头顶飞过。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默数了几个数字后,徐奕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大笑。向前伸出的双臂也变成了捂肚子的动作。
【怎么这样!这种时候居然只是说这种话。】
她弯着腰,边笑边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泪花。
梁超有些不明所以,刚刚的紧张也随着徐奕的大笑烟消云散。
【什么意思嘛......那我应该说什么?】
【不,这样正好。这样才能让我知道我参与的是梁超的世界。】
【嗯——还是没懂。】
梁超疑惑地挠挠脸颊,眼神却不自觉地看向她。
【没事,反正我们还有好长时间。】
笑过之后,徐奕直起腰,往梁超的方向走来。
【嗯...也没有好长吧,毕竟都快毕业了。】
【这有什么?难道你想的是毕业之后再也不联系了?】
【当然不是。】
她走到梁超面前停下,眼珠直打转,然后坏笑的再次伸出双臂。
【气氛都到这了...要不要来个拥抱?】
【不要啦!】
【哈哈哈哈哈,开玩笑啦!】
随着徐奕开心的笑声,她走到护栏前,又和梁超站在了一起。
就像刚来到这里时那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个...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梁超鼓足勇气,手也紧张到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再次挠起后脑勺。
【是什么?】
徐奕高兴地左右摇晃身体,眼睛也没有看向梁超,而是望向远处的云朵。
【那个...就是——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梁超明白,这样的问题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可能有些暧昧,所以必须怀着敬畏的心情询问。
但其实在问出这个问题前,梁超已经知道了她会怎么回答了。
【嗯,超人。】
——几乎不假思索的答案。
梁超没有像以前一样吐槽,没有说“我就知道”这样的字眼,只是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远方。
最后闭上双眼,嘴角不止何时微微翘起。
他模仿着徐奕释然的语气,满心愉悦地开口道。
【这样啊…】
【对啊——诶?你刚刚是不是学我。】
【哪有?】
5
比平常要晚了半个小时啊...
梁超揉了揉脑袋两侧的太阳穴,还在细细品味徐奕说的那些话。
学校大门已经彻底没什么人,只剩下三三两两还在门口逗留的其他年级学生。
还是赶紧回去吧,不然凭老爸的胃口,再晚点的话就只剩盘子了......
【慢,慢死了!】
角落里传来熟悉的抱怨声,梁超下意识看向了那个地方。
一个女生双手抱着书包蹲在树底下,头顶的呆毛弯曲到具有攻击性的角度,从表情看也全是不满。
不得不说,她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和小草一模一样。
【喔...是小草啊,好久不见。】
【昨,昨天不是,刚见过...还有,都,都说了!别叫我这,这个!】
【不好意思......】
没办法,梁超总感觉今天过的特别漫长。
蹲着的韩小草一边更正梁超的叫法,一边扶着膝盖重新站起来。
比起称呼的用法,梁超其实更在意她为什么在这里,按理来说高一的学生早就放学了。
转眼间,那根跳动的呆毛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梁超低下头的间隙,韩小草伸出一个平摊的手掌,两张崭新的纸币安静地躺在上面,她本人却红润着脸颊躲开梁超的视线。
——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在交收保护费,如果被老师看到不就完蛋了吗?
【学长,钱...还你。】
看着韩小草手心的钱,梁超眨了两下眼睛。
【为什么要给我钱啊?】
【笨,笨蛋!】
被韩小草这么一骂,他总算想起来昨天火腿肠的事......
【这样啊!我想起来了。】
【记,记性...真差!】
真可惜,你是第五个这么说的人了。
韩小草举得有点久,见状梁超也不推搡了,赶紧把钱接过来。
【可是,为什么要现在还呢?课间随便找个时间过来不就好了?】
【人,人太多了,我...我不敢。所以我想,放学的时候再来...但是刚才我来学长班里...没找到学,学长......】
她的两根食指不断对碰,难为情地盯着地板。
【然后...学,学长的班里有,有一个漂亮的学姐,对我很,很热情,我有点...害怕。】
...说的应该是洪琳钰吧,还好你只是在学校见到她,在外面的话说不定会把你抱起来。
话说梁超一放学就去顶楼赴约了,韩小草没找到也没办法。
可是,这样也不就意味着......
【你从你放学后一直等到现在?】
【——】
韩小草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点头,呆毛也一上一下的。
梁超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高一的放学时间比较早,如果等到现在的话是...
【唔哦...那你岂不是等了一个小时?!】
【还,还不是因为学长!】
韩小草有些气愤,不断将头凑过来,像是要用头槌撞击他。
【好啦对不起...但是其实可以那个学姐帮你转交的。】
见此情景,梁超乖乖认错,同时双手摊开告诉她一个解决方案。
毕竟是洪琳钰的话肯定不会拒绝这种事的。也不至于在这个地方白白浪费一个小时。
可没想到,韩小草在听了这样的话后,用一种坚定的眼神看向梁超。
【可是我,我想亲手,交给学长。】
还是一如既往的执着啊......
面对这样的性格梁超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将那两张一块钱塞进裤兜。
【好了,钱我也收到了,你快点回去吧。】
梁超说着告别的话,韩小草听后却躲闪着眼睛看向路边
这不是赶她走的意思,相反如果有交通工具的话,梁超还希望能送她回去。
毕竟韩小草的家里不能没有她,太晚回去她的妈妈肯定也会担心。
【那我就先走了。拜拜...】
就当他转身准备离开之际,感受到有一股阻力正在拖拽着他。
力量不大,但这股异样感迫使他停了下来。
【嗯?】
随着他的转身,把书包反着背的韩小草正捏着梁超的衣服下摆。
她抬头与梁超对视,又一脸娇羞,呆毛也随着指尖的发力变得扭扭捏捏。
【学,学长。我想好了......】
突然,韩小草说出了这样让人容易误解的话。见状梁超咽了下口水。
【那个,想好是指...】
【——】
韩小草没有说话,而是用行动来回应梁超。
她低头在书包的层层夹层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梁超也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个,是我想请学长看的...】
那张照片,承载了韩小草的秘密,梁超已经见过了它三次。
他咽了一口气,指着那张照片,看向韩小草的眼睛。
【真的...要给我看吗?】
面对梁超的目光,韩小草坚定地点了点头,眼神也没有躲闪。
她直勾勾地注视着这张照片,然后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嗯!但,但是...得换个地方!】
...结果又是去了那条小巷,这应该是第三次和韩小草到这个地方了。
其实去这里的话梁超还是很支持的,毕竟对于韩小草来说是顺路,还能顺便看下那只小猫...
路上依旧没有过多交流,他们也很快到了那条巷子边。
两人再一次坐在路边,韩小草几乎没有犹豫地将照片递了过来。
【学,学长,给你。】
【啊...嗯!】
梁超满心敬畏地接过了那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发黄,明明很薄却感觉很有分量。
照片上的那位警察依旧,翻过来的文字也还在。
【哥,哥哥他...在一次执,执行任务的时候——失踪了。】
在接过照片的时候,韩小草向梁超提前说明,却道出了一个沉重的事实。
但仔细想来,毕竟昨天就没听过她提哥哥。这种情况梁超也大概预料到了。
尽管有这种设想,但亲耳听到还是感觉很不舒服。梁超捏着那张照片边角,眼睛却一直看着韩小草。
就算已经经历过洪琳钰的事,梁超也还是没有什么改变,一点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不用说什么,安慰的话,哥,哥哥他不见已经,八年了。我,我早就习惯了...】
可能是看出了梁超的想法,韩小草拍了拍梁超旁边的石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挨着梁超坐下。
【对不起...知道了这些。】
【是我让学,学长知道的。学长,不用道歉。】
韩小草缩着脑袋,书包抱在胸前,偷偷看了梁超一眼。
【比,比起这个...学长继续往下读就好,不用管我。】
看着她失落的表情,梁超实在不肯相信她对哥哥的失踪“早就习惯”。
一位警察的失踪,大多都和案件有关,说不定现在是死是活都——
梁超赶紧甩头,抛弃了这种无谓的猜想。但他也没法说出“你哥哥会没事的”这样毫无意义的安慰。
【嗯...我会好好读的。】
他最后只能给出一个态度,毕竟韩小草将这份厚重的思念交给了梁超,他最起码也要负点责任。
怀着复杂的心情,梁超下定决心翻过照片。这位名叫韩沐新的天才警察,背后究竟有什么光荣又遗憾的事迹。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后,打破了刚才对这个天才警察的所有幻想。
【...哈?】
梁超愣了一会,喉咙挤出短促又不可置信的疑惑声。
接着他将照片翻过来,试图看看还有哪些地方漏看的。确定没有更多反转后,梁超重新看向那位警察坚毅的目光,皱了皱眉头。
【什么啊?弃职潜逃...是什么意思啊......】
看到这样的结局,他无法藏着内心的疑问,忍不住说了出来。
但梁超说完立马意识到了不对劲,将目光移向一旁的韩小草。
她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书包里,看不到她此刻的表情,但从呆毛死气沉沉的样子还是能察觉出异常。
根据照片背后的文字描述,韩沐新在一次调查案件时,独自一人与嫌疑人过多接触后消失不见,所有线索在这之后也完全断掉,成了一桩悬案。于是警方将案件的失败,归结给了这位失踪的警察。
老实说梁超无法判断谁对谁错,只能无声地盯着这段如同控告书般冰冷的文字。
【哥,哥哥。没有逃跑!......】
沉默了一会儿后,韩小草颤抖着声线对梁超做出回应,也是对所有的质疑做出回应。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但其实更多的是脆弱的坚强。
【小草......】
【全,全部全部都,都,都是笨蛋!人不见了为,为,为什么不去,去找!...】
她用尽力气控诉着对韩沐新处理的不满,语气也更激动,导致很多话根本连不成句子。
【明明,明明都,都知道哥,哥哥他可能,有危险。为什么都,都不先,先注意下哥哥!】
韩小草背部开始有节奏的起伏,膝盖也越抱越紧。
【到,到底,到底为什么要,要这样对他......】
最后几句已经失声,但她还是把脸埋在书包里,不让梁超看她的表情。
尽管一直在克制,但梁超还是听见了她轻微的抽泣声。
这位天才警察并没有得到光荣殉职的称号,而是充满污名的叛逃。
梁超神色黯然地看向韩小草。作为“逃兵”的家属,不敢想象这些年她经历过什么。
这无疑是一段埋藏了八年的情感。但当她愿意再一次面对的时候,底下只有梁超一个人。
此时此刻,他能做的也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搭在韩小草肩膀上......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天色也比刚才要暗了不少。
——不过没关系,大不了回去的时候买点泡面?
梁超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盘算着,尽量让自己的动作上少点存在感。
好像发了很久的呆,突然感觉肩部上的震动少了很多。
梦泡被戳破的梁超立马看向韩小草,刚转头就对上了她湿漉漉的眼睛。
下巴抵在书包上,呆毛温柔的轻轻摇晃着,好像还一脸倔强地盯着梁超。
【唔...】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眼神,梁超赶忙慌张地挪开视线,搭在她肩上的手也赶紧放了下来。
韩小草沉下肩,眼角下垂,呆毛变得柔软起来。
【谢,谢谢......】
【嗯...我也没帮上忙,就不用说谢谢了。】
如果徐奕在这里,肯定能从根源来帮助她。但可惜这里的人的是梁超,只能给点不痛不痒的安慰。
【不,不对。学长还在这里,我,我就很...开心了。】
【还在这里?】
【嗯。其,其实,我本来以为学,学长会直接离开的...】
说起来,刚刚的韩小草一直是自己一个人在宣泄,明明离得那么近却没有直接靠上来。
她一直在给梁超直接离开的机会,不至于必须待在这儿。
梁超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十指已经交叉。
【因为,有人教过我,这种时候只是待在你身边,就已经是目前能做的最多的事了。】
【但,但是...我没有什么能,能报答...学长。】
【——】
话音一落,梁超掰了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韩小草身上,有着一层比自己还要厚的盾。这样对比下来,梁超不知道比她要幸运多少。
她似乎不希望建立任何关系,而此前的梁超也和她一模一样。
或许,梁超也可以试试学着某人的做法?尽管他并没有准备好那样直白的宣告......
梁超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眼睛不自觉地向上瞟。
【这样吧,你不是不知道怎么报答我吗?就让我来参与你的世界吧。】
【欸?】
果然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反应,但没有办法,话已经说出口了。
于是他摆弄着手指,说出了对“参与”一词的理解。
【嗯...就是,反正你应该和我一样没什么朋友,那我就来当你的第一个朋友吧。】
【朋,朋友?是那种...每天待,待在一起的吗?】
【这应该算是其中一种吧?但毕竟我们很难见面——哦对了,不如加个联系方式?这样之后有什么话,就不用必须当面说。】
【我没有,联系方式......】
【啊?...】
本来梁超已经拿出手机了,听到这话又赶紧藏到背后去。
太失礼了,早就应该想到的...现在的他就像在和没腿的人炫耀自己能踢球一样。
【总,总之就是,我可以什么都和学长说...对吗?】
韩小草并不在意刚刚梁超的冒犯,转而盯着梁超的眼睛诉说着自己的想法。
豆大的眼睛充满疑虑,呆毛也象征性地转了个圈。
【嗯——不知道,但如果你想说,我倒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坐这里。】
梁超没法顺着她的话说“对”,因为并不是所有话都能毫无顾虑地说出口。
他能做的就是充当一个听众,像徐奕对待他一样去对待韩小草...
韩小草听了之后,眼睛微微睁大,往别的地方看去,接着便是小声的一句咒骂。
【油,油嘴滑舌...】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骂自己,但这样看的话她应该心情好点了吧。
【还有...刚,刚才的事——】
【明白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个时候开口,梁超也大概能猜到一些。毕竟她那么要强,肯定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什,什么意思!我刚刚又,又没有哭!】
没想到的是梁超的话音一落,韩小草立马像炸锅了一样情绪激动。
她的小手握成一个拳头,一副想揍过来的样子。
对此,梁超不慌不忙的指了下她的眼睛。
【可是你眼睛里现在还有眼泪。】
【唔欸!?】
韩小草发出了标志性的尖叫,随即立马用手背胡乱地擦眼睛。
【别擦啦,碰了地板之后手很脏的喔。】
【我,我用是手背!完全,不影响!】
她拼命地想消除自己哭过的证据,最后气鼓鼓地指着梁超。
【反,反正,我没有哭。学长也不能,说出去!】
【好好~知道啦。】
真是拿她没办法,梁超见状只好举双手投降。
等到情绪安定下来后,韩小草红着脸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
【我,我的意思是,想让学,学长知道一些,具体的细节......】
具体的细节...是指案件吗?可梁超又不会破案,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吧。
但是能接触悬案的话,想想都觉得酷。
【八,八年前——】
正当梁超陷入无端联想时,韩小草低头翻找着书包缓缓开口。
【直接就开始了吗?】
【你,你说的,你会坐这里听。】
好吧,居然这么快就应用上了...
见梁超不再说话,韩小草继续刚才的翻找动作,一边简单向他说明。
【有一件,轰动全市的,杀人案——学,学长知道这个吗?】
【嗯......可能有点忘记了,这个案件有什么特点吗?】
就当梁超追问细节的时候,韩小草翻找的动作暂停,抬头瞥了眼梁超。
呆毛弯曲成问号的样子,就好像他刚刚说了什么很离谱的话。
【怎,怎么了吗?】
看到韩小草的反应,梁超连忙询问。
【没什么...只是学,学长这样问的话,肯定是已经,完全忘记了。】
【真的假的?为什么这么说啊?】
【因,因为这个案件,全都是特点。看过的人不,不可能这么问。】
说着,她成功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册子,封面还有塑料书套包裹。
【这个是什么?】
【这是...当时的卷宗,因,因为不让带走...所以我就,手抄了一份......】
韩小草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梁超,一边对他的记忆进行补充。
【一个刚从高中毕业的,男生...他有个还在读,高中的妹妹被人欺凌,过失致死。然后他就将,将涉事人员...全部杀害。】
【这样啊...感觉是很敏感的话题呢。】
【这,这里面会详细一点...学长要看的话,就看看吧。】
【嗯我知道了。】
梁超郑重其事地点头,翻开那册卷宗,工整的字迹也让他对韩小草的敬佩再加一分。
——故事讲的是一对自幼失去双亲的兄妹,还在读初中的妹妹遭到长达两年的霸凌,但刚上大学的哥哥无从得知。最后这位妹妹被施暴者凌辱致死。那位哥哥知情后,将共计二十二个欺凌过她的人全部杀害。
【二十二个......】
单从数字来看就足以让梁超震惊,而且对方在对方也只比梁超大一岁。
【没,没错——但是从这二十二个人身上找,找共同点的话...就只能是这位哥哥。】
【但这是不可能的吧...】
【大,大家都这么认为...但是只,只能先去把他抓过来问。】
【然后呢?】
梁超看向韩小草,催促她说出接下来的信息。
【我,我都写在上面了...好不容易能有人看,倒是看,看完啊!】
【抱歉,我这就看......】
她急切地瞪了梁超一眼,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这些手抄卷宗上。
说的也是,毕竟这些纸的边缘也有些泛黄,平常一定不会轻易拿出来。
接下来写的,就是事后向受害人家属的慰问,和一些与案件相关的其他东西了。不过这些家属居然对自己子女做的事一无所知,这也算得上是教育的一种失败吧......
还有关于死亡方式,清一色的被锐器贯穿胸膛,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凶器。
时间发生在凌晨,几乎都是在第二天被发现死在床上,只有一个男生是死在一家网吧。这其中还有不少目击者,最起码凶手没有选择灭口。
然后据目击者所说——
【被一把长矛贯穿...一瞬间又消失不见?】
由于太过离奇,梁超皱起一只眉毛将看到的文字念了出来。
接着他向一旁的韩小草求证,结果得到了肯定的点头。
【每,每个人都,这么说。】
她继续向梁超补充,接着把一部老旧的小屏幕手机横在他的面前。
【这个是?】
【这是哥哥失,失踪前的手机,不是我的。而且里面,也没卡。】
【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啦,话说在你眼里我有那么任性吗...】
没想到她居然担心梁超误会联系方式的事...
【事,事先说明而已。】
韩小草不好意思地撅撅嘴,也学梁超挠起头来。然后她清清嗓子,继续说道。
【咳咳...这个,是,是当时在网吧的,监控视频。】
手机上是一个黑白视频,模糊到需要梁超眯起眼睛才能勉强看清。
【里面录,录下了受害者遇害的,全过程。】
【遇害的全过程啊...不会有什么血腥的场面吧?】
【看,看了就知道了。】
韩小草卖了个关子,然后点击了视频的播放键。
画面动了起来,拿手机的拍摄者也在轻微地晃动手机,但不影响看到监控画面。
因为在网吧,并没有什么运动镜头,以至于梁超都不知道看向哪里——好在韩小草在这个时候帮忙指了出来。
梁超盯着那位少年,他侧身面对摄像头,如果有什么人来行凶肯定能拍的一清二楚吧。
很快转机出现了,这位突然从座椅上挺直,然后像从高处摔落一般倒塌,撞到了旁边的人的椅子,浑身抽搐,接着就是被人发现......
视频到这里结束,整个遇害过程只有大概五秒。梁超看着视频结束的“三角形”的图案,皱了皱眉头。
老实说他没有看到什么凶手,甚至都没看清什么长矛。
【那个,我能调一下吗?】
【请,请便。】
得到许可后,梁超盯着那个位置,将视频进度条一点点往回拉。
可能只有那么几帧,监控只拍到了那位少年身体突然挺立的画面,但并没有看到目击者所说的那根长矛。
又拉了好几遍进度条,梁超只能泄气地承认。
【嗯——其实我没有看到那根长矛。】
【没,没关系,大家都没看到。】
【欸?】
韩小草将手机收回,直接上手帮梁超把卷宗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根据目击者描述画出来的长矛。
形状上看起来和古代的兵器看起来无异,只是更加简洁,也没有那种红缨。简单说就是一根棍子焊接了一个尖锥那样。
【可,可能那个东西只能,亲眼看到。那个时候,哥哥也说他们当中,没有人看到。】
【原来是这样...那这也太诡异了?】
只能通过肉眼看到的长矛,突然死亡的二十二个人,全程没露面的凶手......
离奇的地方越来越多,梁超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思考了。带着满满的困惑,他只好先翻开下一页。
嗯?怎么感觉这一页的排版和字迹比较随意一点,还有好多地方的笔墨被水晕开了的样子。
【咦!?】
韩小草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在梁超看向她的刹那,手中的卷宗瞬间不翼而飞。
将卷宗抢回来后,她像对待宝贝一样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也往梁超的反方向微微偏转。
接着她便用极其不熟练的话搪塞着梁超。
【事,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没了!】
【啊?可刚刚的那页我还没看欸——】
【那是,我写给哥哥的一些话...学,学长,不能看!】
【那后面的呢?】
【后面的,也一样!反正,无关紧要。】
韩小草逐渐脸红,呆毛也因此变得笔直。
这样啊,那还真是抱歉...其实梁超看到了第一句话。不过这是肯定不能和她说的。
【不,不说这个——学长看完整,整个案件...有什么感觉吗?】
她甩甩头把话题扯回,呆毛也随之旋转。
其实纵观整个案件,梁超想用一个词来形容,但一时想不起来。
【这个嘛......给我的感觉不像是杀人,更像是——】
【审,审判吗?】
韩小草很准确的说出了梁超的想法,这让他情不自禁地比了个大拇指。
但对方无视了梁超的崇拜,低着头将那份卷宗放回书包。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像是凭,凭着那位哥哥的意愿做的。】
【嗯,如果交给法律审判的话,这些人可能只有其中几人受到惩罚,而且可能因为年龄导致惩罚的力度并不算大...】
听了韩小草的说法,梁超也挠着后脑勺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其实,我不觉得这个哥哥可恨——不对,不能这么说,我可不是为他辩护。只是我觉得,那二十二个参与过施暴的人应该受到惩罚,但不是这种形式。】
【但,但是,事实是他们几个...丝毫没有觉,觉得自己错了。】
【什么啊...霸凌的人不觉得自己错了?】
之前梁超觉得这些家属的教育失败,现在看来纯粹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吧。
【因为哥哥他,上一个接手的案子...就是这个妹妹的。】
韩小草看着梁超的眼睛,遗憾地说出了这个事实。
【不,不知道哥哥和他们,聊了什么。总之那天他回来后,我第一次见,见到他那么生气...】
生气在所难免,如果是梁超的话说不定更生气。
【所以哥,哥哥他,并不想接这个案子。】
【是因为不想再接触那些施暴者吗?】
她用摇头代替了回答,然后像是陷入回忆般的再次开口。
【他说,他不知道用,用什么理由把这个...妹妹被凌辱致死的哥哥捉拿归案。】
韩小草的话——不对,韩沐新的话让梁超后背发凉。
这个人是韩沐新,他先是一位哥哥,再然后才是警察。同为兄长的他,比谁都能理解妹妹遭到如此下场的心情。
【然后,接下来的搜寻,哥哥就没参与。但是...大,大家都找不到凶手,可哥哥却说,对方总,总是和他见面。】
【凶手主动来见面?这也太奇怪了。】
她点了点头,嘴里继续嘟囔着。
【这件事,队里也知道。都说让哥哥赶紧把,把这个人抓住...但哥哥好像一直没照做。】
【——】
【再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哥,哥哥也消失不见了...】
韩小草眼皮下垂,就算过了那么多年,但说到哥哥的失踪也不可能没有任何感觉。
她的呆毛彻底失去生气,像一株枯萎的小草。
【大家,本来也找不到凶手...这下就,就把所有责任都,都推给哥哥了。】
【......真荒唐。】
梁超发泄了一句,然后将脚边的石子捡起,丢向马路中央。
【你哥哥的失踪,和其他警察找不到凶手有什么关系。本来一开始就找不到......】
【是...但我也不知道。哥,哥哥为什么不肯直接,抓这个人。】
【可能因为没法抓。】
在韩小草惊讶的目光中,梁超再次丢出一颗石子,这次却被行驶的汽车卷走。
注意到自己在被热烈地盯着后,梁超挠了下金发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哦...类似于缉毒警察伪装毒贩那样,可能是为了找幕后老大,也可能家人被对方用作威胁...】
【——】
【总之,我觉得你哥哥肯定很聪明,也很尽责。他不是那些人说的“弃职潜逃”。】
随着梁超丢出最后一颗石子,韩小草的表情彻底舒展。
明明是那么笨拙的话语,明明是那么简单的比喻。
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勉强,而是真真正正的释然。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怎么了,欸,你好像又要哭了喔?】
...啰嗦。真是啰嗦......
【太,太好了...哥哥...你终于,不再是“逃兵”了——】
【嗯——你刚刚说的我听不清哦?】
少女镶嵌了八年的耻辱,在这一刻被完全得到解脱。
有可能,真相在她眼里并不重要。只是那人伴随一辈子的污名,终于可以在这个人心里洗净。
韩小草第二次擦干眼泪,但这次却不像刚才那样歇斯底里。
唔...不知道这个时候提会不会又被她骂。但还是不要说好了。
梁超双手撑在地板上,身体向后仰伸了个懒腰。突然,指尖碰到了一个不同于地砖材质的东西。
他将那东西举起,透过太阳光看向它。
这是韩小草一开始递给他的照片,是一张天才警察的“罪证”。
看到一旁的韩小草面色红润地盯着自己,梁超将照片递回给她。
【哦,对了......这个还给你。】
还照片时,他再次被照片上的人吸引。
梁超盯着照片上的韩沐新——这位背负骂名,兢兢业业的天才警察。
不知何时,这一瞬间让他恍了神,嘴唇不知不觉张开。
【可能还存在其他世界...】
【嗯?学,学长,刚刚说了什么?】
被韩小草这么提醒,梁超失神的瞳孔恢复。
【欸?啊没什么...忘掉吧——】
他将那张照片还了回去,韩小草接过后狐疑地看了梁超一眼。
为什么?刚刚自己在说些什么呢?
他疑惑地敲了敲太阳穴,却没法想起刚刚自己的所思所言。
就好像有人借了他的嘴说了些什么话,但梁超本人完全没意识。
...怎么会莫名其妙突然这样呢?
【今天,真的,很感谢学长。】
韩小草再次开口,梁超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在鞠躬了。
【这没什么好道谢的,用不着这样啦......】
突然被人这么郑重的道谢,梁超有些受宠若惊。
【不,不是的——我这些话如,如果和别人讲,可能会被骂......】
【这样说也太夸张了,没人会舍得骂小草啦。】
【嗯?】
腰还是弯着的韩小草,抬头对上了梁超的眼睛。
刚刚又把那个昵称说出来了——话说刚才她哭的时候梁超也不小心脱口而出。这下又会被她警告吧......
【不好意思...又忘了。】
【算,算了...】
没想到她居然没有追究,只是停止鞠躬的动作,测过身不让梁超看她的脸。
【这,这样比较...习惯的话。那就,就这样吧......】
【啊?哦...这样啊。】
感觉她的呆毛有点扭捏,这是什么反应啊,从来没见过欸...
但看上去应该还是生气了吧,下次可得好好注意。
【时,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韩小草再次鞠躬,往之前相同的方向走去。
和她的三次告别都发生都在这个地方,梁超总感觉每次的体验都不太一样。
他挥挥手臂,目送韩小草渐行渐远,却突然感到一阵头疼。
梁超再次揉了下太阳穴,和刚才的感觉一模一样。
“可能还存在其他世界。”
一个清晰的句子摆在颅内显眼的位置,让梁超立马就能注意到。
他确信刚刚口中说出的,与这个并无二异。但怎么会在那个时候说出这么无厘头的话...难道是这几天课上没睡觉导致睡眠不足了?
梁超无奈地笑了笑,眼下也只能用这种看似荒唐的说法来解释了。
毕竟再怎么想也无从得知,不如赶紧回家吃饭。
想到这里,梁超挪动脚步,踩在已经没什么人的油柏路上。
道路两旁的路灯在他转身后同时亮起,将他的金发照的有些晃眼。
走出没几步,梁超兜里的手机开始有频率的震动。在看清来电人是老爸后,他叹了口气送到耳边。
......,结果还是只能买泡面吗?
放下电话后,梁超重新叹了口气。
但抱怨没有办法,谁让他是那个人的儿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