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站在吧台后的调酒师,除了能调出无可挑剔的酒液,给予顾客良好的沟通同样重要。一个只会调酒的“哑巴”,显然无法成为深夜买醉者最好的倾听对象。
但让现在的橘澪去主动找人搭话,显然太过艰难。这两天的相处足以证明,这只流浪猫在社交上处于绝对的被动。
“给我也来杯炮手吧。”
美咲从卡座里站起身,走到吧台边,用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实木台面。
刚刚完成第二杯特调的橘澪,手还没从推向夏目绘梨的杯子上收回来,便听到了美咲的加单。
橘澪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眼睑看了看美咲那副“我也要尝尝”的架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随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重新拿起了冰刀。
不远处的座位上,夏目绘梨刚好落下最后一笔,心满意足地合上了边角磨损的速写本。
美咲单手托着腮,一边欣赏着橘澪凿冰的动作,一边极其自然地朝着身边的陌生客人搭了句话。
“我们小店长调酒的样子,很好看吧?”
夏目绘梨愣了一下。她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并没有其他客人,这位看起来气场很强大的高挑女人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后,这才有些磕磕绊绊地发出了声音。
“很……很可爱。”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粗糙的边缘。视线越过美咲的肩膀,再次落在了吧台后那个娇小的身影上。
那个看起来纤细单薄的短发少女,此刻正握着冰刀,眼神锐利而专注地切割着老冰。那种极度认真的专业感,与她站着还需要垫高踏板的娇小体型,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反差感。
但真正让绘梨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里不染纤尘的纯粹。
夏目绘梨紧紧攥着手里的铅笔,木质笔杆在指节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啦声。
“越是珍贵的东西,越是要立刻记录下来。”夏目绘梨低下头,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本边角磨损的速写本。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透着一股偏执的味道。
“……总比以后忘记了,连可以怀念的东西都没有,要好得多。”
夏目绘梨拿起了桌上的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随后仰起头灌了一大口。
放下酒杯,她伸手拢起脑后有些凌乱的亚麻色短发,将那根铅笔当作发簪重新串在了上面。
“记录,是对的。”
橘澪完成了美咲的点单。那杯冰块缝隙间翻涌着气泡的酒液,被平稳推到了垂涎已久的美咲面前。
她转过身,拿起之前用过的酒杯放进水槽。细细的水流冲刷着玻璃杯壁。橘澪低垂着眼眸,视线并没有落在手中的杯子上,也没有在水花上,而是像是在看着什么更加遥远的地方。
“记忆总是很脆弱。”
水流声在安静的吧台后回荡。橘澪站在木质踏板上,单薄的身影微微弓起了一些弧度。
虽然少女是在清理着杯子,但她那低垂着的眼眸又似乎并是在尝试回忆着什么,眉目中恍惚间似是透露出了一抹应当不属于少女的忧伤。
夏目绘梨的目光此刻被橘澪的侧脸所吸引住了。
她按在速写本封面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慢慢松开,将手收回了卫衣的口袋里。
绘梨其实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够这样和一位少女引起了共鸣,但这种被人所认可的感觉她觉得相当舒适。
不少次,她并不能被大家所理解,认为是一个奇怪的人。
偶尔的,也是有愿意理解她的人,但那也只是理解而已。
说到引起共鸣,这倒是第一次。
在橘澪脸上的表情,她似乎在哪里看到过,是哪里呢……
“咳……咳咳!这是什么味道!”
美咲毫无防备地灌下一大口,瞬间被那股直冲脑门的生姜混合苦精的辛辣味呛得连连咳嗽。她捂着嘴,原本白皙的脸颊迅速涨得通红,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五官都快挤成了一团。
“不许浪费。”
橘澪关掉水槽的龙头,将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酒杯倒扣在垫子上。她转过身,双手撑在实木吧台的边缘,那双清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正试图把酒杯推远的“代理店长”
清冷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但视线却仿佛一锤重击敲在了美咲的头上。
美咲被盯得动作一僵。她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手在杯壁上不自然地敲击了两下。
“可是……真的好辣啊。”美咲小声嘟囔着,像是遇到了不会做算术题的小学生,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拖长尾音的服软。她偷偷抬起眼皮,用余光瞥向站在踏板上的娇小少女,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丝妥协的余地。
橘澪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歪了歪脑袋,然后身体向前倾了倾。
因为脚下踏板的缘故,两人此刻的视线几乎完全齐平。橘澪伸出白皙细长的手指,慢慢地越过吧台,指尖最终落在了那杯“炮手”的玻璃杯边缘。
就在美咲以为她要把杯子收回去的时候,橘澪却反手捏住了杯底,不轻不重地将它重新推回了美咲的眼皮底下。
“这是提神的。”橘澪的指尖没有离开杯子,那双纯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美咲眼底的些许红血丝,“昨晚没睡好。今天还帮我大扫除了。很累。”
简单的三个短句,却是蕴涵着些许关心。
美咲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庞,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原本还在嘴边打转的抱怨,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融化得一干二净。
她低下头,视线在那杯深色的酒液和橘澪没有收回的指尖之间来回扫过。随后,美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慷慨赴死的决心。
她猛地抓起酒杯,闭着眼睛,如同喝中药一般,将剩下的大半杯辛辣液体咕咚咕咚地强行灌进了嗓子里。
“啪”的一声,空杯子被重重地磕在木质吧台上。
美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角因为辛辣而泛起了一层明显的水雾。她皱着鼻子,像只被强迫吃下苦味药丸的大型犬,可怜巴巴地看向橘澪。
橘澪依然保持着双手撑在吧台上的姿势。她静静地注视着美咲泛红的眼眶和鼻尖,视线停留了许久。
随后,在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角度,橘澪那微抿的嘴角微微上勾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她转过身,从背后的操作台下摸出了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罐,那是她下午在收拾房间的时候整理出来的小东西。
“叮。”
一颗剥去包装纸、散发着浓郁薄荷与青柠香气的硬糖,被放在了那只空酒杯的旁边。
橘澪没有再回头看她,而是拿起了那块洁白的布料,重新开始认真地擦拭起下一个水杯。
美咲怔怔地看着吧台上的那颗糖。辛辣的余味还在口腔里肆虐,但当她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颗硬糖放进嘴里时,丝丝缕缕的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连带着周围那清冷的空气,似乎都变得莫名温热了起来。
“噗哧……”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夏目绘梨合上了速写本,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
“明明看起来是强势方,实际却言听计从啊。”
“喂,才没有……”美咲下意识地出声反驳,嘴里的那颗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咬碎。
没等美咲把话说完,夏目绘梨已经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
“谢谢你的酒,效果非常好!我有灵感了!先走了!”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速写本,转身就朝门口跑去。那双踩塌了后跟的帆布鞋在木地板上踩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晚走一秒,脑海里的画面就会长翅膀飞走一样。
大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门上的铜铃发出一阵凌乱的撞击声。
橘澪站在吧台后,手里还捏着擦到一半的玻璃杯。她对着那扇已经严丝合缝的木门,微微低下头。
“谢谢惠顾。”
清脆的声音在空荡的酒吧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