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给我调一杯……代表‘遗忘’的酒吗?”
并非是明确的想喝什么酒,而是以一个主题为重心的点单。
“代表‘遗忘’的酒?”
橘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了一抹微小的波澜。
遗忘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某天早晨醒来,发现脑海里只剩下一片大雾弥漫的空白。
一贫如洗的同时,还浑身湿透的趴在一个陌生的岸边?
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失忆的少女来说,其实倒不如说是将自己的内心历程表述一下。
只不过,是以一个调酒师的身份,用酒来当语言,讲述给一位期待着故事的聆听者。
“稍等。”
她转过身,面向吧台后方那一整面墙的酒柜。
视线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玻璃瓶。她没有立刻动手拿酒,而是先走向一旁的水槽。
拧开不锈钢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双手。她细致地搓洗着每一根手指的关节,然后拿起一条干燥的亚麻毛巾,将手上的水渍一点点擦拭干净。对于调酒师而言,手上不能留有任何会干扰气味和温度的杂质。
擦干手后,橘澪拉开脚边的冷冻柜。
一股白色的冷气顺着拉开的缝隙涌出,在脚踝处散开。她从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长笛香槟杯。由于在冷冻状态下存放了许久,杯壁在接触到室温的瞬间,立刻凝结出一层细密的白霜,透着刺骨的寒意。
橘澪用食指和中指捏住杯座,避免手心的温度传递给杯身,将其放置在面前的酒垫上。
冬月枫单手撑在吧台柚木色的台面上,目光饶有兴趣地跟随着那个穿着宽大白衬衫的身影。
橘澪蹲下身,在酒柜最下层避光的角落里摸索。再起身时,手里多了一个没有任何标签且造型复古的深绿色玻璃瓶。
瓶口封着一层暗红色的封蜡。橘澪拿起一把小巧的酒刀,刀刃贴着瓶口边缘划过,剥落封蜡,露出里面的软木塞。
她拿开瓶器钻入木塞,手腕平稳发力。
发出一声沉闷的“啵”。
几乎是在木塞离开瓶口的瞬间,一股复杂、带着浓烈草本气息的八角与茴香味道,切开了酒吧里原本温和的橡木香。那是一种强烈的气味,让人联想到阴暗潮湿的草药房。
冬月枫微微直起身子。这是苦艾酒,不会错的。她对于她的鼻子有百分之一百的信任,毕竟她的职业是如此的依赖嗅觉。
橘澪拿起吧台上的金属量酒器。她握着那个沉重的绿瓶,手腕微微倾斜。浅翠绿色的液体顺着瓶口平缓流出,落入量酒器中,正好到达刻度线。没有一滴洒落在外。
她翻转手腕,将量酒器里的苦艾酒注入冰冷的香槟杯底。
天花板上的暖光打下来。那点酒液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安静地躺在杯底,宛如一块切割完美的祖母绿宝石,散发着幽冷的绿光。
橘澪转身,从身后的冰桶中抽出一瓶冰镇过的香槟。黑色的瓶身挂满细密的水珠。
她拿起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口布,包裹住瓶身,将其表面擦拭干净。大拇指扣住瓶口的金属线圈,平稳地转动六圈半,卸下保护软木塞的铁丝网。
左手握住瓶底的凹槽处,右手用布包住软木塞。她没有去转动木塞,而是握紧木塞,缓慢转动底部的瓶身,感受着瓶内气压的向上推力。
酒吧里很安静,只能听见黑胶唱片机里传出的冷爵士底噪,以及制冰机偶尔发出的嗡鸣。
随着微弱的一声“嘶”,一股白色的冷气从瓶口溢出。没有夸张的爆响,软木塞被完好地拔出,带着一缕轻烟,安静地放在一旁的托盘里。
冬月枫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视线定格在橘澪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
“请看。”
橘澪开口提醒。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那低沉的背景音乐。
她微微踮起脚尖,踩实了脚下的木质踏板。左手伸出,捏住香槟杯的细长杯柄,将杯身倾斜成四十五度角。
右手托住香槟瓶身底部。淡金色的酒液顺着瓶口流出,沿着倾斜的玻璃内壁,贴着杯缘缓缓滑落,最终与底部的绿色苦艾酒相遇。
两种液体接触的刹那,原本清澈的绿色内部,掀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香槟中蕴含的细密气泡疯狂地向上升腾。原本透明的酒体中,生出一丝丝乳白色的浑浊。苦艾酒中的植物精油在低度数的香槟中无法溶解,发生了悬乳效应。
这些浑浊像是在清水中滴入的白墨,迅速晕染、扩散。它们相互纠缠,拉扯,一点点蚕食掉原本清透的绿色边缘。
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整杯酒像被拉下了一层厚重的幕布。
那块原本澄澈的“祖母绿”彻底消失了。留在杯里的,是一杯如梦境般朦胧、如浓雾般浑浊、似乎透着幽幽微光的乳白色液体。
就像一段原本清晰的记忆,被名为“遗忘”的大雾吞噬,模糊了界限,再也辨认不出最初的模样。
橘澪放下香槟瓶,将倾斜的酒杯扶正。
她伸出食指和中指,捏住杯座,将这杯还在发生细微反应的酒杯,平稳地推到冬月枫面前。
杯壁上的白霜已然有融化的迹象,汇成细小的水滴滑落。
“午后之死。”
她报出这杯酒的名字,收回手,拿起一旁的半湿抹布,开始擦拭吧台上残留的水渍,视线不再停留在那杯酒上。
冬月枫定定地看着那杯酒,但她内心之中却不如她表面上来的如此平淡。
她原本只想抛出一个刁钻的命题,试探一下这个个子娇小、看着像个高中生一样的小小调酒师。但对方没有用花哨的调酒技法,只是用一种简单的方式,就具象化了她苦寻数周的气味主题。
遗忘并非凭空消失。而是将清晰的轮廓边缘逐渐融化,变得浑浊不清,最终与大雾混为一谈,连气味都变得复杂难辨,将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无比。
枫缓缓伸出手,端起那只冰冷刺骨的长笛杯。
杯沿凑到唇边。强烈的苦艾草药味混合着香槟发酵的果香直冲鼻腔,那是一种迷人却透着危险的浓烈气息。
她微仰起头,将这口混浊的液体咽下。
冰冷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来细密的刺痛感。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直击喉咙的苦涩,带着草木的凛冽,滑入喉中,留下一阵绵长的余味。
枫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软木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底那抹带着玩味的慵懒消失了。她深呼出一口气,肺里满是草药的冷香。透过薄薄的镜片,她重新审视起面前那个正在专心擦拭吧台的短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