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我是说，很不错。”
冬月枫拉开手提包的拉链，从中抽出几张纸币，压在面前的软木杯垫下。那些高面额的钞票，显然已经远超了一杯普通特调的价格。
“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没见过你。”
橘澪擦拭着桌面的手停顿了一下。手指在白色的口布上微微收紧。
“橘澪。”
她抬起眼睑，视线在冬月枫那张精致的脸上快速扫过，随后又迅速垂下眸子，将目光重新放回桌面的反光上，似乎是担心会让对方生气似的。
“以前……”橘澪的声音低了几分，指尖的抹布在原处无意识地画着圈，“客人，常来这里吗？”
冬月枫的动作停住了。她将那叠纸币向旁边推了推，从大衣的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张黑底烫金的名片，用食指和中指按着，缓缓推到橘澪的面前。
“是的，常客。冬月枫，气味设计师。”
名片上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但是是那种让橘澪感觉很放松的味道。
冬月枫重新端起那杯浑浊的“午后之死”，指腹在冰冷的杯壁上摩挲着。
“这间店还没关门的时候，我经常来这里‘洗鼻子’。”枫看着杯中那些停止翻涌的细小气泡，眼底浮现出些许深远的意味。
“以前的老板很开朗，不管和谁都聊得来。虽然年纪轻轻，却总喜欢自称‘老头子’。每天挂在嘴边的，就是想早点退休去钓鱼……”
橘澪停下了手里的抹布。她将手腕交叠垫在吧台的边缘，下巴轻轻搁在手臂上。微微偏着头，琥珀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说话的女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在关门的前一天，我还坐在这个位置。”冬月枫摇晃了一下酒杯，乳白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起一层薄纱，“那家伙那天罕见地和我碰了一杯。嘴里念叨着什么‘终于要退休了’，‘后继有人’之类的废话。”
说到这里，冬月枫停下话头。她隔着薄薄的镜片，视线越过玻璃杯的边缘，深深地看向吧台后那个趴着听故事的娇小少女。
“大概，那家伙当时说的……”枫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就是你吧？”
橘澪的下巴依然压在手臂上。听到最后那句话，她微卷的长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
后继有人。
她并不记得那个自称“老头子”的人长什么样，但从冬月枫平缓的叙述里，脑海深处似乎有某个温暖的轮廓一闪而过。
“可惜，我不记得了。”
橘澪直起身，将那张烫金的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衬衫的口袋里。她看着冬月枫，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冬月枫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失忆。
遗忘。
冬月枫低下头，再次看了一眼杯中那浑浊如大雾般的“午后之死”。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随手捏造的物理反应，而是眼前这个少女最真实的世界。
“不记得也没关系。”枫端起酒杯，将最后一点乳白色的酒液一饮而尽，“那家伙要是知道这间店被你打理得这么干净，估计在海边钓鱼都能笑出声。”
听到“钓鱼”两个字，橘澪微微歪了歪脑袋。这是信上的内容。看来眼前这个女人，确实是老店长真正的挚友。
吧台前的气氛变得松弛下来。
“你是气味设计师。”橘澪将擦干净的量杯放回架子上，视线落在枫大衣的袖口处，“你的身上，有很好闻的树木的味道。像下雨。”
冬月枫靠在椅背上，轻笑了一声。
“雪松和苦橙叶。今天刚去郊外的工坊看了几批原材，味道在衣服上沉淀下来了。”她将手肘撑在吧台上，单手托着腮，“你的鼻子很灵。作为调酒师，这可是个了不起的天赋。”
橘澪没有反驳，只是继续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操作台。
“不过……”冬月枫话锋一转。她微微眯起狭长的凤眼，视线如同实质般在橘澪那件明显宽大得过分的白衬衫上扫过。
“你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混合味道。”
橘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低下头，像小猫一样扯起自己衬衫的衣领，凑到鼻尖闻了闻。
只有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洗衣液的皂香。”冬月枫仿佛看穿了她的动作，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调香师特有的探究欲。她从高脚凳上站起身，向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两人隔着吧台的距离。
“你本身的底味，像是一种没有任何杂质的纯净水，或者刚融化的冰带着一丝丝香甜和清凉。但是……”
冬月枫的鼻尖微微耸动。为了捕捉空气中那一丝极度微弱的层次变化，她不由自主地双手撑住吧台边缘，上半身越过台面，不断向着橘澪的方向靠近。
橘澪站在踏板上，看着眼前突然放大带着细黑框眼镜的脸庞。那股下雨般清冷的雪松味瞬间将她包围。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往后退。
“别动。”
冬月枫轻声说道。她的一只手越过吧台，轻易地抓住了橘澪的肩膀，阻止了少女后退的动作。
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贴在了一起。冬月枫微微偏过头，鼻尖几乎贴上了橘澪耳侧那几缕柔顺的黑发。她闭上眼睛，以一种近乎贪婪的专业姿态，深深地吸了一口萦绕在少女颈间的空气。
“除了纯水和皂香……”冬月枫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吐息拂过橘澪的耳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甜味。像是某种被体温捂热的热带水果。”
橘澪僵硬地站在原地。这种极度私密的距离让她无所适从，白皙的耳根迅速蔓延开一抹绯红。她双手死死地抠住吧台边缘，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咔哒——”
一声极其突兀的门锁轻响，在安静的酒吧深处炸开。
挂着“仅限员工”的小木门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美咲打着哈欠，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头发乱糟糟地顶在脑袋上。她一边拖着步子往外走，一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小澪，有没有客人来啊，我好像听到……”
美咲的话音戛然而止。
睡意在瞬间被抽得一干二净。
昏黄的射灯下，一个穿着风衣的陌生高挑女人，正双手越过吧台，将娇小的小店长死死地“按”在原地。女人的脸几乎埋进了小澪的脖子里，而小澪则满脸通红、身体僵硬地抓着吧台边缘。
（纯水的味道： 冬月枫闻到的，其实是橘澪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清冷、不近人情的湿度”。就像你打开冰箱冷冻室，或者站在刚融化的雪地里深吸一口气时，那种刺激鼻腔的“冷冽感”。她把这种通感具象化为了“刚融化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