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给我一杯能让人迅速丧失记忆的烈酒。”
在连续喝下两杯苏打水后，美咲终于破防了。这位在职场上叱咤风云的企划大魔王，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
脑海里不断循环播放着刚才当面夸奖正主的羞耻画面。
橘澪站在吧台后，没有多问半句。这位戴着黑色半身围裙的代理店长转过身。
她用冰夹从冰桶中夹出一块剔透的老冰，放进宽口的古典杯里。冰块折射着吧台上方昏黄的射灯，亮晃晃的。
紧接着，两只酒瓶同时被她单手抽出，瓶口塞着的金属注酒器在灯光下闪过微光。
她没有使用任何量酒器，也没有平日里那些优雅的摇和动作。
双手手腕以相同的位置倾斜，清澈的伏特加与浓稠的咖啡力娇酒在半空中交汇，汇聚成细长的水线。
酒液垂直浇注在冰面上，冰块在酒精的冲刷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因为省去了搅拌的工序，高密度的咖啡力娇酒很快沉入杯底。它与上层的透明烈酒形成了下深上浅的自然渐变。
小澪把酒瓶放回原位，将那杯没有任何装饰的烈酒推到了美咲手边。
“黑俄罗斯。”小澪的声音依旧轻柔温和，“希望它能帮客人卸下不必要的防备。”
美咲没有说话。她端起那杯代表深渊的黑色液体，仰起头灌下了一大口。
酒精的辛辣混合着咖啡的苦涩，顺着食道一路点燃了胃袋。
作为久经职场的高级企划，美咲的酒量其实并不算差。
单凭这一杯黑俄罗斯，还不足以彻底击穿她的成年人防线。
“小澪。”美咲把空酒杯推了回去，“再来一杯一样的。”
小澪一言不发地接过杯子。她换上一只干净的古典杯，丢入新冰，酒瓶再次在她的指间熟练地翻转，细长的液滴重新精准地浇筑在冰面上。
直到第二杯完全下肚，在高浓度酒精的连续叠加催化下。
那层披在美咲身上、名为社会人的得体伪装，才终于开始融化坍塌。
当她再次放下酒杯时，脸上已经浮起了不正常的酡红。
“绘、绘梨老师。”美咲突然转过身，一把抓住了旁边试图缩小存在感的夏目绘梨的手腕。
在绘梨惊恐的目光中，美咲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十分熟练地翻开了那本摊在桌上的《冬雪》特装版。
“‘她发烫的手掌顺着腰线滑落，停在了绝对不能碰触的边缘……’”美咲双眼放光。
她化身为某个狂热的宗教信徒，对着正主大声朗读起了画稿旁边的配文。
“绘梨老师，这段留白处理得实在太神了。”
“求求你别再往下念了，我以后绝对老实听话。”
绘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把通红的脸深深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她单薄的肩膀因为羞耻而不住打颤。
“你不懂。”美咲用力拍了拍吧台桌面，借着酒劲开始指点江山。
“这种充满控制欲的壁咚压制，完美展现了上位者的绝对权力与下位者的无力挣扎。这才是百合本的灵魂所在啊。”
就在绘梨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时，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旁边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不理解这种单手撑墙的压制动作有何意义。”
神崎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位前安保员正襟危坐。
她那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画本上那个色气满满的壁咚分镜，眉头因为不解而微微皱起。
“作为施暴方，她将一只手撑在墙上，导致整个下盘的重心完全暴露。”凛伸手指了指画稿上的腿部线条。
语气严肃得出奇：“而防守方明明没有被束缚双手，只要在这个角度抬膝重击对方腹部。一招就能完成反制。”
酒吧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三秒钟。
美咲那张微醺的脸庞僵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讨论反杀技巧的奇怪护卫。
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种诡异的跨服聊天。
而原本还在装死的绘梨，此刻更是迎来了物理意义上的双重毁灭。
她只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
“凛。”绘梨抬起头，眼角还挂着羞耻的泪花，“答应我，以后在外面，绝对不要随便看我的画本了。”
与此同时，在距离黑猫酒吧几公里外的广告公司总部大楼里。
晚上八点半的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工位还亮着苍白的屏幕光。
编辑唯正对着两台巨大的显示器，机械地重复着按键动作。
她一只手拿着从便利店买来的打折饭团，冷硬的米粒嚼在嘴里味同嚼蜡。
另一只手疯狂地敲击着键盘上的刷新键，死死盯着那个毫无动静的邮箱收件箱。
明天早上就是合作企业要求交初稿的最后期限。
如果今晚十二点前拿不到夏风老师的线稿，她大概率会成为明天早会上用来祭旗的倒霉蛋。
唯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了硬邦邦的饭团上。
她已经在心里演练了一百遍明天被美咲前辈开除时的悲惨场景。
就在她即将陷入绝望深渊时，工位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来电显示赫然写着：加藤美咲前辈。
唯吓得浑身打了个冷战，手里的半个饭团直接掉进了废纸篓。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按下了接听键。
“对不起美咲前辈。”唯甚至没等对方开口，就开始了习惯性的土下座式道歉。
“夏风老师那边依然联系不上，我已经准备好明天递交辞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传来的，绝非美咲往日里那冷酷严厉的训斥声。那是一阵毫无形象、带着些微狂热的爽朗笑声。
“唯，别哭了。”美咲一边笑着，一边啪啪地拍着酒吧的实木桌面。
“我把那个一天到晚玩消失的拖稿毒瘤给你抓住了。来，夏风老师，跟你的责编打个招呼。”
此时的黑猫酒吧里，美咲已经将手机平放在了圆桌中央。她残忍地按下了免提键。
绘梨看着屏幕上正在计时的通话界面，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她吞了口唾沫，发出微弱颤抖的声音。
“唯酱，晚上好。对不起，我拖稿了。”
电话那头的唯愣住了。大脑宕机了几秒钟后，原本悲愤的情绪瞬间转化为了无法理解的委屈。
“等一下，夏风老师？为什么你会和美咲前辈在一起？”唯的声音因为过度震惊而变了调。
“你们难道在外面背着我喝酒？我在这里吃冷饭团，你们却在酒吧里快活地聊天？”
“没喝酒，我只是……”绘梨慌乱地挥舞着双手，试图对着发光的屏幕解释清楚。
“只是什么？”唯的哭腔更重了，觉得自己遭遇了职场霸凌和联合诈骗。
“只是……”绘梨看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的神崎凛，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因为重逢，一不小心沉迷美色，就把交稿的事情给忘了。”
这个离奇的理由，让电话那头的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看着绘梨被电话那头的低气压逼得快要哭出来，神崎凛刻在骨子里的护短本能发作了。
她不动声色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了桌面上那个收音麦克风。
“你好。”凛用她那低沉、规整且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接管了对话。
“由于我的突然出现，严重干扰了夏目小姐的作息。本次违约责任完全在我，请不要责怪她。”
电话里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唯彻底听傻了。老板跑出去抓人，怎么抓到了一个奇怪的第三者。
这到底是个什么修罗场。
“那个……”唯弱弱地问了一句，“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她的私人安保员……和姐姐。”凛认真地回答，顺便贴心地补充了一个建议。
“如果因为违约产生任何罚款，可以从我的账户里支付。”
短暂的死寂过后，电话那头的唯爆发出了一声穿透力十足的尖叫声。
“少糊弄人了。”唯彻底暴走了，“不管你们在玩什么角色扮演游戏，今天十二点前必须让我看到线稿。”
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回荡：“我现在就要视频查岗。让我亲眼看到夏风老师在画画。”
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语音通话被对方单方面切断，直接弹出了视频通话的请求界面。
圆桌旁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快接啊。”美咲用力拍了一下绘梨的后背，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黑猫酒吧瞬间化身成了一个混乱的造假片场。
“灯光太暗了，把那个射灯调过来。”美咲自动代入了暴君导演的角色，熟练地指挥着现场。
小澪叹了口气。她默默走到吧台尽头，将一盏用来照亮酒瓶的暖色射灯硬生生扭转了方向，对准了圆桌。
“光线还是不够均匀，需要反光板。”美咲四处张望。
神崎凛迅速做出了反应。她从吧台上拿起了一个用于端酒的银色不锈钢大托盘。
凛略显生疏地捧着那个大托盘。在美咲的指挥下，她努力调整着手臂的角度，将其端在绘梨的侧前方。
由于不太习惯这种荒唐的片场工作，她的动作显得十分僵硬。
但为了帮绘梨度过难关，她的表情却异常认真。托盘表面反射出的暖光，正好打在绘梨那张惨白的小脸上。
“准备开机。”美咲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接通的瞬间，屏幕上出现了唯那张挂着黑眼圈和泪痕的憔悴脸庞。
而呈现在唯眼前的，是一幅堪称震撼的画面。
夏风老师正襟危坐。她左手紧紧捏着参考资料，右手握着压感笔在数位板上疯狂摩擦，甚至挥舞出了残影。
不知是否是由于过度紧张，她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旁边还有一个端着银色托盘的黑发女人。似乎是在干些什么，完全不明白。
相反，因为努力保持着固定托盘的僵硬姿势，她的表情显得格外紧绷。
这种过于认真的笨拙感，与她那身干练的打扮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唯酱。”绘梨一边疯狂画着线条，一边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正在肝稿，真的一秒钟都没有休息。”
看着画面里那堪比战地记者拍摄的疯狂工作场景，唯终于满意地吸了吸鼻子。
“那我就不打扰老师了。十二点前，我等您的邮件。”唯挂断了视频。
视频结束的提示音响起。黑猫酒吧里的造假剧组全体瘫倒。
绘梨丢开压感笔，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了数位板上，流下了屈辱与疲惫的泪水。
凛放下了那个沉重的托盘，默默揉了揉微微发酸的手腕。
本来一直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小澪，不知何时已经转身走进了二楼小窝的厨房。
没过多久，随着一阵浓郁的黄油与蒜香味飘出，四份冒着热气的深夜小食被端上了吧台。
“蒜香培根意面。”小澪将盘子依次推到众人面前，“大半夜闹了这么久，各位想必也饿了。”
热腾腾的碳水化合物和脂肪香气，瞬间抚平了空气里的所有焦躁与尴尬。
大家围坐在吧台前，安静地吃着这份意外的宵夜。
在美食的慰藉下，美咲彻底卸下了刚才那副狂热粉丝和暴君导演的面具。
“其实，我能理解你拖稿的原因。”美咲咽下一口意面，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她看着旁边还在小口吸溜面条的绘梨，眼神里多了一份属于社会人前辈的体谅。
“我们做企划的，有时候也会盯着空白的文档发呆一整天。没有灵感的时候，越是逼着自己，反而越是什么都写不出来。”
绘梨停下了筷子。她颇为惊讶地看着这位白天在公司里被唯称为冷酷无情的大魔王。
“但是啊，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美咲用叉子轻轻敲了敲盘子边缘。
“不管你经历着怎样的瓶颈，交稿日永远都会如期而至。”
她伸手揉了揉绘梨那微微凌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得让人安心。
“偶尔逃避一下是可以的。但在逃避之后，还是要勇敢地面对那个空白的画布啊。”
绘梨低着头，眼眶渐渐红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面条塞进嘴里，嚼得很认真。
“不过，理解归理解。”美咲突然话锋一转，眼里重新闪烁起商人的精明。
“作为今天帮你骗过责编的报酬。下一本特装版的特典，你必须给我单独画一张定制的签绘图。”
她看着绘梨因为惊恐而再次瞪大的眼睛，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放心，人物的设定由我来定。保证会非常有意思。”
面对这份包裹着糖衣的城下之盟，绘梨含着感动的泪水，无奈地点了点头。
深夜的酒吧终于迎来了打烊的时刻。
橘澪默默地清洗着刚才用过的酒杯和餐盘，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赶稿危机，最终在这个飘着蒜香和黄油味的冬夜里，画上了一个温馨的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