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酒吧角落的圆桌旁，微黄的壁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绘梨那句“这位老师画得真是太厉害了”刚刚从发干的喉咙里挤出来，细密的冷汗就已经顺着额角的碎发滴落了下来。
那种被迫在甲方兼死忠粉面前疯狂掉马、还得自己硬着头皮吹捧自己的羞耻感，让她的脑袋阵阵发懵，连握着画笔的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
其实她现在一点都不好。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在胸腔里炸开，满脑子都是“要被发现了要被发现了”。比起低血糖带来的不适，她更害怕在这个魔鬼上司面前露出破绽。
神崎凛坐在她身侧，正安静地听着对面美咲的抱怨。
就在绘梨紧张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视线的一角突然多出了一个小木托盘。
橘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桌边。她没有开口打断美咲，只是安静地将一条冒着微热湿气的白毛巾，和一块剥好包装的黑巧克力，轻轻放在了绘梨的画笔旁边。
绘梨愣了一下，抬起头。
小澪冲着她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微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加油。”
那动作轻缓又包容，瞬间抚平了绘梨心头大半的恐慌。她感激地抓起那块巧克力，刚想松一口气。
坐在对面的美咲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位刚刚在公司里被拖稿画师折磨得半死的企划老手，此刻只是单手托着下巴，用一种混合着疲惫与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缩在卫衣里的小美术生。
她确实没有任何恶意。甚至觉得这个小姑娘拼命把画本往怀里藏的样子，像极了护食的小动物，还挺可爱的。
“说起来，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纸上疯狂涂抹。”美咲轻笑了一声，顺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冰水，“该不会是看了冬雪老师这本新刊，突然激发了什么不得了的灵感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无防备地站起身，带着些许善意的探究，朝绘梨的方向走近了两步。
“让我看看，未来的大画师是不是在偷偷临摹冬雪老师的神作。”
美咲的脚步声落在木地板上。听在绘梨的耳朵里，那简直就是死神拖着镰刀逼近的声音。
“别看！”
绘梨的大脑在美咲靠近的那一瞬间彻底宕机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扑向桌面，手忙脚乱地想要用身体遮住那本厚重的速写夹。
那里面夹着的，可全都是那个“跑路毒瘤夏风”准备交稿的商业插画废案和分镜草图！
如果被美咲看到那些具有标志性排线习惯的原画，她今天绝对走不出这间黑猫酒吧的大门。
深度的恐慌让绘梨的动作彻底失去了协调性。她越是想把画夹往怀里藏，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
“啪嗒”一声闷响。
在慌乱的拉扯中，画夹顶端的金属夹扣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猛地弹开了。
画纸失去了束缚。其中一张刚刚勾勒完线稿、甚至还能闻到铅笔灰味道的半成品插画，顺着桌沿滑落，在空中晃悠了两下，像一片毫无生气的落叶，最终飘落在了美咲的毛线拖鞋脚边。
酒吧里的空气，在这一秒瞬间安静了下来。
凛皱起眉头，刚想弯腰去捡，美咲却已经先一步蹲下身，将那张画纸捏在了手里。
“这有什么好藏的，我又不是你们学校的指导老……”
美咲带着笑意的调侃，在视线触碰到画纸表面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美咲保持着弯腰捡纸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视线如同被强力胶水粘住了一般，死死地钉在手里的画纸上。
酒吧微黄的灯光打在那张还没擦去辅助线的草图上。那是一个张力十足的动态构图，虽然只是草草勾勒出的线稿，但那种特有的发丝排线方式，以及人物眼角处那辨识度很高的高光处理……
美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等等……这个线条，这个处理手法……”美咲喃喃自语，迅速将目光投向了桌面上平摊着的那本《冬雪》同人画册，两相比较之下，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绘梨看着美咲逐渐变化的眼神，仅存的一丝理智也在高压下彻底崩断了。
为了死守自己即将碎裂的马甲，绘梨竟然慌不择路地选择了最耻辱的防守方式。
“加藤小姐你误会了！”绘梨猛地闭上眼睛，大声喊道，“我、我是个无耻的抄袭者！我一直在临摹和偷学冬雪老师的排线！那张画根本不是我原创的，是我描图偷来的！”
在这个安静的酒吧角落里，这句话回荡得格外清晰。
神崎凛皱起了眉头。以她对绘梨的了解，这个把画画看得比命还重的女孩，绝对不可能去抄袭别人的作品。
但美咲却没有像凛那样感到困惑。作为资深的商业插画企划，加上冬雪老师的死忠粉，她怎么可能被这种拙劣的借口骗过去。
美咲缓慢地站直了身子。她将手里那张画纸平铺在桌面上，随后直接从桌上拿起一根削得尖尖的木铅笔，递到了绘梨的面前。
“哦？是个无耻的抄袭者啊。”美咲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发抖的绘梨，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那你现场临摹一个给我看看。”
绘梨呆住了。
“冬雪老师眼角的高光处理，是靠着手腕极快的微颤留白做出来的。一般的抄袭者画出来的只会是一团死黑。”美咲指着画纸上的未完成部分，“来，把这只眼睛画完。你要是能把‘抄袭’做到这个神韵，我当场代表企划部签下你。”
绘梨的手僵在半空中，根本不敢去接那支铅笔。
她现在骑虎难下。
如果在死忠粉兼甲方大魔王面前连笔都不敢动，那就等于直接承认了自己就是正主。可如果真的动了笔……这不就成了在案发现场重新演示犯罪过程吗？
在魔鬼粉丝美咲那滚烫的注视下，以及一旁神崎凛不明所以却又默默鼓励的目光中，绘梨被逼到了悬崖边缘。她咬着发白的下唇，颤颤巍巍地接过了铅笔。
笔杆上传来的木质触感，让绘梨的心脏一阵狂跳。
“只要画烂一点就好了。”绘梨在心里疯狂对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只要把线条画得像个初学者一样僵硬，把阴影涂成死黑一片，她就会相信我只是个没天赋的描图狗了。对，画烂一点，越烂越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故意让自己的手腕绷得死紧，用一种非常生涩、甚至可以说是外行的姿势，将笔尖重重地落在了画纸上。
她甚至刻意选了一个错误的起笔角度，打算画出一根歪扭的废线。
然而，画笔落在粗糙纸面上的那一瞬间，某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被彻底唤醒了。
当错误角度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前零点一秒，绘梨的手腕就像是拥有了独立的意识一般，在半空中本能地微调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原本应该僵硬死板的线条，在手腕这不可控的一带之下，如同有了生命般滑出了一道惊艳的抛物线。
“不不不，这线太顺了！快画丑一点！”绘梨在心里绝望地尖叫。
她拼命想要用力往下压笔，企图在眼角处制造一团死黑。
可是，画了成百上千次“冬雪老师专属眼眸”的右手，根本不允许这种侮辱自己职业生涯的败笔出现。就在笔尖即将涂死高光区的瞬间，绘梨的小拇指本能地抵住了桌面，手腕顺势十分轻盈地一抖。
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飞快而优雅地游走。不需要大脑发号施令，右手已经自行接管了全局。错综复杂的排线在转瞬之间交织成型，那一抹充满灵气与神韵的高光留白，就在绘梨的“拼命抵抗”中，完美地呈现在了纸面上。
甚至因为刚才起笔时那种想要刻意扭曲的力道，反而给这只眼睛平添了些许生动的不羁感，简直比草稿原版还要自然、还要传神。
绘梨绝望地看着纸面上那只活灵活现的眼睛。右手像是刚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艺术品一样，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完了。全完了。自己这该死的、背叛了主人的右手。
“画、画完了……”绘梨像是虚脱了一般放下铅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头都不敢抬。
美咲盯着那只刚刚完成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转变成了某种令人胆寒的狂热。
“天才一样的‘抄袭’。”美咲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着。
就在她准备彻底拆穿这个拙劣的谎言时，她那经过无数次商业企划打磨的毒辣眼光，突然捕捉到了画纸边缘，用红笔标注的一行极小的备忘录字迹——
【主视觉图光影调整：给唯交稿前需最后确认】。
唯？交稿前？
美咲的大脑里猛地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那个总是让她在会议室里大发雷霆的商业马甲，那个让后辈唯急得在工位上掉眼泪的拖稿毒瘤。
“夏风”和“冬雪”，原来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刚才还在自己的逼迫下，声泪俱下地承认自己是个“抄袭者”。
美咲看向绘梨的目光，瞬间升温成了带着滚烫烈火的审视。
“你就是……”美咲的声音微微发着飘，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着多少不可置信。
但话刚一出口，美咲自己也突然僵住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史无前例的尴尬，排山倒海般地击中了这位职场女强人。
她刚才干了什么？她在这个小姑娘面前，拿着人家的同人本，把人家夸得天花乱坠。不仅如此，她还逼着正主现场“证明自己是个抄袭者”。
而且，她还痛骂了人家的商业马甲“毫无契约精神”。
美咲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这种当面夸赞正主还要踩一脚正主小号的行为，简直比在年会上念错董事长名字还要社死一百倍。
“对、对不起！”
还没等美咲消化完这份剧烈的尴尬，桌子对面的夏目绘梨就已经彻底崩溃了。
看着美咲那双因为震惊和尴尬而睁大的眼睛，绘梨的心理防线如同决堤的大坝，碎得连渣都不剩。
她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小学生一样，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我就是那个跑路的夏风……也是你们说的冬雪……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拖唯编辑的稿子的！”
绘梨一口气把老底全掀了。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反而把准备开口缓解尴尬的美咲给整不会了。
“既然你没生病，手也没断。”美咲强行压下自己心虚的情绪，板起脸拿出了上司的威严，“那你这两天到底在干什么？你知道唯为了你的线稿，今天急得连饭都没吃吗？”
绘梨浑身一激灵。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心虚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了一旁端坐着的神崎凛。
凛察觉到了绘梨的视线，微微偏过头，深灰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作为安保员的疑惑和无辜。
“因为……”绘梨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哼哼：“因为……这两天突然和凛重新相认了……我、我太开心了，脑子里一直飘飘然的，就……就完全忘记了交稿时间这回事……”
黑猫酒吧里的空气，这一次是真的彻底凝固了。
凛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冷峻侧脸，在听到这个解释的瞬间，罕见地出现了明显的呆滞。
她看了看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绘梨，又看了看拿着画稿、表情如同见鬼一样的美咲。这位前安保员引以为傲的战术分析大脑，第一次遇到这种完全无法处理的感情逻辑。
因为自己，导致了大规模的商业违约？
“所以……”美咲嘴角抽搐了两下，目光在绘梨和凛之间来回扫视，语气里带着三分震惊和七分无语，“你们俩在这儿重温青梅竹马的美好时光，然后把我的企划组坑得要死要活？”
“对、对不起！”绘梨再次把脸埋进了卫衣领口，欲哭无泪。
“请用。”
就在这能让人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尴尬气氛中，一杯冒着热气、颜色清透的白瓷杯被平稳地推到了圆桌中央。
绘梨小心翼翼地从卫衣领口抬起一点点视线。
橘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吧台。这位系着黑色半身围裙的代理店长，正用托盘稳稳地收起美咲喝空了的玻璃杯，并顺手给她换上了一杯加着冰块的苏打水。
微黄的灯光打在小澪那张温和恬静的侧脸上。她嘴角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动作轻缓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包容感。在绘梨这个快要精神崩溃的当事人眼里，此刻的小澪简直就像是长着洁白羽翼的救世主。
明明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甚至可能还要小一点，但不知为何，小澪身上却散发着一种非常奇妙的、能安抚一切的“妈妈”感。
“美咲姐姐，先喝口水顺顺气吧。”小澪将冰苏打水推向美咲，随后又将那杯生姜蜂蜜水往绘梨的方向推了推，声音轻柔得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甚至特意把杯子的把手转到了绘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冲着躲在卫衣里的女孩俏皮地眨了一下那双漂亮的眼睛。
“看这位客人的精神状态，如果再逼问下去，大概明天也依然交不出线稿的哦。”小澪看着美咲，不偏不倚地打出了一个满分的圆场。
听到这句解围的话，看着那杯热腾腾的蜂蜜水，绘梨鼻子一酸，感动得差点就要当场抱着小澪喊“妈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