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城遥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体，触手边缘擦着她的左肩拍了过去。她整个人被拍飞，砸穿了路边一座小型变电站的砖墙，埋在碎砖块和碎裂的电线下面。
被砸断的电线在她身边噼啪地冒着电火花。她的右手搭在碎砖上，手指动了一下。她还醒着，只是被拍飞了。她躺在碎砖堆里，仰面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嘴角有血，但视线还算清晰。
“……它后颈那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对着通讯器的方向，“没有纹身。那个位置——没有覆盖。”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拍。神宫寺白夜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来：“天城遥，你还能动吗？”
“能动。”天城遥的声音带着气，她撑着碎砖坐了起来，左肩的衣服破了一大块，肩膀露出来的皮肤被擦出了一片淤血。
“南线还有谁能接应你？”
“红音在烧，白川雪奈在冻，我在这里被拍飞的——”她顿了一下。因为她看到河道侧边的墙壁上有一道影子正在移动。很细，贴着墙根，在午后的阳光投下的阴影里快速移动。那道影子转瞬跳入了桥体投在水面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看来有人已经来了。”
通讯器里没有回话。只有水声从远处传过来，混着红音火墙持续的燃烧声，像是整条河都在发出低沉的喘息。暗紫色的水面还在缓慢地向晨曦之殿方向推进。天色正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下午的偏斜，阳光的角度变化让每一段河道的阴影都在拉伸、延伸、变长。
海洋之王没有走远。它就在水面之下，庞大的轮廓在水面下方缓慢地调整着方向。它的触手在水里无声地摆动着，像在等待什么。
红音的火墙烧了快二十分钟了。燃料存量正在接近底线，火墙的高度比最初矮了半米。她隔着白雾看向远处那片暗紫色的水面——海洋之王的轮廓还在那里，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像一只在等猎物流干血的捕食者。
水面下的触手开始动了。
它不再绕路，也不再试探。它开始加速，沿着河道的主干直冲晨曦之殿方向。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整个水面的颜色从深紫变成了接近墨色的浓黑，毒素浓度在以极快的速度爬升。红音的火墙在毒素水浪的冲击下被逼退了半米。半米，然后又是一米。火墙的焰色开始偏绿，那是有毒物质被高温蒸发的标志。
红音按住了燃料罐的紧急泄压阀门。
通讯器里传来神宫寺白夜的声音：“南线——火墙正在后退。”
“它冲起来了。”红音说，“挡不住了。”
河堤侧面的墙壁上，那道影子已经移动到了距离水面最近的位置。它在桥体末端的斜阳阴影里停顿了片刻，然后——跃出。
佐仓小夜子从阴影中现身。
暗影跃迁。她从一个桥墩的斜长阴影瞬间跳跃到水面上方，在那个位置她甚至没有实体落点，但她用第二个跃迁接上了——从水面的墨色倒影中踏出。两个跃迁的间隔极短，她的身影在空气中闪现了两次，最后出现在海洋之王后颈的正上方，正下方就是那块没有纹身的裸露皮肤。
匕首在手。刀尖朝下，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一刀。
刀尖没入后颈皮肤的时候，手感像刺穿了一层厚牛皮。她往里压，刀身进入的深度大约三厘米，海洋之王的身体猛地抖动了一下，水面像被搅动了一样朝四周翻涌。它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向后颈位置围过来，像是身体感知到危险之后的本能反应。
佐仓小夜子没有拔刀。她握着刀柄借力，翻了一个身躲过第一根触手，然后借着下落的惯性在海洋之王的背上跑了三步，跳到侧面的河堤上。
落地的时候她单膝着地，面前正对着那道墨黑色的水面，上面还残留着她刚才踏出来的涟漪。
海洋之王没有追击她。它的身体正在缓慢地下沉，动作不像刚才那么敏捷了。那块被刺穿的后颈皮肤周围正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和它身上的纹身颜色不同，是更接近血液的深红。它在下沉。速度很慢，但确实在下沉。
佐仓小夜子蹲在河堤上，匕首上残留的暗红色液体正顺着刀刃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表情没什么变化。
“刺中了。”她说。“深度大概三厘米。没有刺到核心。”
通讯器里传来神宫寺白夜的声音：“它沉回去了？”
“沉了。但伤口在那里。毒素的浓度正在稀释——它在退缩。”
水面上的暗紫色正在缓慢变淡。红音的火墙前面不再有新的毒水涌过来了，火焰的焰色从偏绿重新变回了橙红色。
白川雪奈桥下的冰层不再出现新的裂纹，冰面下方的水流颜色在逐渐恢复成带一点灰色的浊绿。天城遥从变电站的碎砖堆里坐了起来，靠着一截断裂的水泥柱喘气。
河道的颜色正在变回正常。
海洋之王沉入水底之后，整条南线的水声都小了。红音关掉了燃料罐的紧急阀门，火焰从火墙缩回了喷嘴，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白川雪奈从桥栏杆上站起来，冰面从她脚底下慢慢融化回水面，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碎冰。天城遥正在把碎砖从自己腿上挪开，动作有点慢，因为左肩的淤血开始疼了。
但河面已经安静下来了。
佐仓小夜子蹲在河堤上又等了十秒，确认水面上没有新的动静，然后收了刀站起身。匕首在夕阳斜照中反了一下光，她把刀插回腰侧的刀鞘，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通讯器里传来苏雨晴的声音——是从指挥室频道切过来的：“南线情况收到了。你们那边——”她顿了一下，“还能撑住吗？”
佐仓小夜子抬头看了河面一眼：“它沉下去了。没死，但流了血。短时间不会再冲了。”
“东线还在扛，北线刚溃了。”苏雨晴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南线先稳住。”
“嗯。”
佐仓小夜子从河堤上跳下来，踩在地面上的时候靴底落地的声音很轻。她站在水边，低头看着自己匕首尖上残留的那滴暗红色液体落在地上，被水泥地面迅速吸收了。光线在拉伸，他的影子在她脚边越拉越长，落向身后的方向。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不反光的镜子。
南线暂时安静下来了。但暗紫色的颜色没有完全消退，水面下那个巨大的轮廓还在缓慢地移动。
它没有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