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在冒泡。
灰白色的死鱼翻着肚皮漂在水面上,一层接一层从上游漂过来,卡在桥墩的缝隙里堆成了一片。
水面的颜色从正常的浊绿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墨黑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风一吹就荡开一圈一圈的彩色波纹。
红音蹲在河堤上往下看。
她的手边放着那台背喷装置,还没背上。她低头看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装置扣上了后背。
扣扣子的时候金属搭扣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堤上传得很远。她拉紧最后一根绑带,拧开了阀门开关,细微的燃气泄漏声从喷嘴处传来。
通讯器里传来神宫寺白夜的声音:“南线情况?”
“水黑了。”红音说,“鱼全死了。”
“能挡吗?”
“挡了才知道。”
她走下河堤,站在紧贴水面的水泥护坡上。脚边就是墨黑色的水面,距离不到半米。近处的水面已经不再冒泡了,死鱼的漂动也停了,安静得像一面不反射任何东西的深色镜子。
红音按下点火开关。火焰从喷嘴里蹿出来,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纵向的火墙——不宽,大约三米,但足够拦住河道最窄的这一段。
她把火焰向两侧延伸,温度拉高到让水面开始蒸发,白色的水蒸气升腾起来,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雾墙。
安静了大约十秒。
然后水面从正中间裂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波纹过渡,整段河面像被从底下掀翻了一样朝两侧翻涌。
墨黑色的河水被顶起一座拱形的凸起,水浪拍上河堤,把红音面前的火焰浇灭了半边。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中升起——墨绿色皮肤,布满暗紫色的纹身,纹身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往周围释放肉眼可见的毒素雾气。
人形灯笼鱼的轮廓在水雾中逐渐清晰,两百米的身高从河道深处拔起,水流从它肩头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它底部的触手比河面还宽。
腹部的发光器亮着暗沉沉的黄绿色,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海洋之王。全身的纹身在它完全升出水面之后开始扩散——毒素从它体表渗入水中,原本还是墨黑色的河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更深的暗紫色。
红音后退了半步,站定。她重新点燃了火墙,这一次把火焰拉得更宽,温度更高。
白色的水蒸气越来越多,在红音和海洋之王之间形成了一道滚烫的屏障。雾气挡住了视线,但她能听到水声——水声没有停在火墙前面。
它在下潜。
“白川雪奈!”红音侧过头对着通讯器喊,“它从底下走了——从你那边那条支流过来了!”
白川雪奈站在南线后方第二条支流的桥面上。她听到了通讯器里红音的喊声,把白色羽绒背心的拉链拉到顶,然后把双手撑在了桥栏杆上。
她的雪境领域在零点几秒内展开,以她站立的位置为中心,半径五十米的范围内空气温度骤降。脚下的桥面先结了霜,然后是一层薄薄的冰。
冰面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沿着桥体的结构往两侧延伸,覆盖了桥下那段支流的水面。
冰层在接触到墨水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像玻璃即将破碎前的吱呀声。暗紫色的毒素水在冰面下方涌动,冰层表面开始出现蛛网状的裂纹。
白川雪奈蹲了下来,双手贴在冰面上继续输出寒气。她的鼻尖已经开始泛红了,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一团浓白的雾。裂纹的蔓延速度慢了下来,停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没有再前进。
但水面下的震动还在继续。有什么东西正在冰层下方徘徊,四处试探,绕过冰层冻住的那段河道,换了一条更细的暗渠继续向晨曦之殿方向渗透。
“它绕路了。”白川雪奈的声音小得像在跟冰面说话,“走暗渠……从排水管……”
天城遥从南线后方赶上来的时候头发还是乱翘的。她站在桥头的制高点往下看了一眼,河道上横亘着红音的火墙和白川雪奈的冰层,但更远处的水面正在以异常的速度变深色——毒素扩散已经从河道主脉渗透到了周边的水网支线,沿着地下排水系统的暗渠扩散。
她蹲下来,把右手贴在了桥面的金属栏杆上。高压电流从她掌心涌出来,沿着栏杆传导到桥体的钢架结构,再顺着埋在地下的金属管道一路灌入暗渠。
电流窜入水中的时候,暗渠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被电击击中的巨大生物发出的闷响,然后水面炸开了一根水柱。
海洋之王从暗渠口被迫浮出了半个头,它的后颈正好露在水面之上。
天城遥看到了。那一小块皮肤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没有深色的纹身覆盖,露出来的是一小块暗黄色的、像鳞片又像皮肤的平面。
她的目光锁定了那块区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补一发近距离高压电击。
她跳下桥面,沿着河堤往下跑。脚踩在湿滑的护坡上滑了一下,她单手撑地稳住重心,重新加速——但海洋之王在她冲到半路之前就重新沉回了水里。
它露头到沉回水里的时间极短,触手在沉入水中的最后一秒从水面甩出来,裹着墨黑色的毒水,横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