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最后存留的知觉，只剩一道撕裂视线的黑芒。
傍晚下班，他从便利店拎着一袋冒热气的关东煮，打算抄那条没装路灯的窄巷回出租屋。巷子里静得吓人，只有晚风卷着垃圾碎纸滚过地面，直到他瞥见缩在墙角的女孩。
一身公立高中校服，两根垂到肩头的双马尾，整个人被一团不停蠕动的黑雾死死堵在墙根。
那东西绝非世间该有的存在。形体不断扭曲翻涌，内里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挣扎，低频的嗡鸣钻得人脑仁发疼，边缘伸展出细密如蛛网的黑丝，一点点朝女孩缠过去。
换作旁人，只会拔腿狂奔。可林野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整袋滚烫关东煮直直朝着黑雾砸了过去。
“快跑！”
他几步冲上前，攥住女孩的手腕用力往后拽。黑雾骤然暴涨，像是被彻底激怒，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狠狠扑在他身上。
剧痛瞬间吞没全身，像是骨头被硬生生碾碎、再反复揉搓。
耳边炸开女孩凄厉的尖叫，巷口紧跟着冲来两道脚步声，一道是垂落肩头的乌黑长发，另一头是蓬松柔软的茶色短发。视线模糊的最后一瞬，他看见第三道身影快步从后方包抄过来。
下一秒，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
林野本以为自己已经死透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根本不像是活人能扛下来的。弥留之际脑子里还乱糟糟盘算着遗憾：没谈过恋爱，游戏卡在钻石冲不上王者，上周刚预定的限定手办，快递还堆在驿站没拆。
这点念想刚散，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贴住脸颊，淡淡的干净花香漫进鼻腔。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身下的支撑，暖意裹着浑身酸痛，舒服得让人放松。
不是枕头，也不是薄被。
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触感卡在脸颊，浑身无力的躯体本能地松懈下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慵懒的轻哼。
“他动了。”
清冷平缓的女声落在头顶，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真的吗？让我凑近看看！”
活泼响亮的声音立马凑到身侧，吵得人耳膜微微发痒。
“轻点，他刚醒，身子还虚。”
第三道声线温温柔柔，像温水淌过心口。
混沌的思绪慢慢回笼，林野猛地反应过来——三个女生的声音，而他此刻正枕在一片柔软的腿上。
膝枕。
这个念头砸进脑海，他浑身一僵，猛地掀开眼皮。
入目先撞上一截裹着黑丝的修长小腿，自己大半身子都窝在少女怀里，脑袋安稳搁在对方大腿。
他费力抬头，对上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眸。
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滑落，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没有半点瑕疵。少女垂着眼睫俯视他，神色看着淡漠，可环在他后背的手臂收得很紧，藏不住心底的慌乱。
“醒了？”清鸢轻声开口。
林野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双马尾少女从侧边挤过来，圆圆的脸蛋凑得极近，一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鲜活得像只雀跃不停的小猫。她身上穿的是女生制式校服，百褶短裙堪堪盖过膝盖。
“你昏迷整整一天了！清鸢姐从把你带回来就抱着你，我好几次想换个位置都没抢到。”
“真绪。”清鸢淡淡瞥了少女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制止。
名叫真绪的女孩立刻捂住嘴，偷偷吐了下舌头，视线却始终黏在林野身上，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汽。“还好你醒过来了，昨天我们都以为……”
后半句她没敢说出口，泛红的眼尾已经暴露了后怕。
“渴不渴？喝点温水缓缓。”
温柔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林野偏过头，茶色软发的少女半蹲在床边，掌心稳稳端着一杯温水，眉眼柔和得让人心里发安。
弥生将水杯递到他唇边，指尖轻轻托住杯底：“慢慢抿，别着急。”
林野想抬手自己接过，可整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只能顺着她的力道小口吞咽。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渴的喉咙，涣散的意识总算收拢几分。
“这里是……什么地方？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完全听不出熟悉的声线。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气氛微微沉了下来。
“你先稳住情绪。”清鸢率先开口，环着他后背的手臂又紧了紧，“昨天袭击人的黑雾，我们叫它暗蚀。你被暗蚀正面击中，肉身几乎完全崩坏。”
“暗蚀？”林野皱紧眉头。
“就是巷子里那团东西。”真绪连忙补充，“我们追踪这股暗蚀好一阵子了，从没见过它主动袭击普通路人。昨天你冲上去救人的时候，我们三个刚好赶过来。你真的很勇敢。”
少女眼里满是直白的钦佩，直白得让林野有些无所适从。
“被暗蚀击中之后，那个被围困的女孩怎么样了？”林野急着追问。
“她只是受了点惊吓，没有大碍。”弥生轻声作答，话音微微一顿，像是斟酌着措辞，“但你的躯体，已经彻底损毁，根本没法修复。”
“弥生，直接和他说清楚吧。”清鸢平静开口。
弥生深吸一口气，正视着林野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们三人合力保住了你的灵魂，再用各自体内的本源魔力，为你重新铸造了一具躯体。”
林野愣了许久，才消化掉这句话里的信息：“重新造了一副身体？”
“嗯。”弥生轻轻点头，语气放得更轻，“所以现在的你，和从前不一样了。”
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林野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
视线先落在校服领口，布料之下突兀隆起两道柔和的曲线，根本不属于从前的自己。
抬起来的一双手纤细白皙，指甲透着淡淡的粉，正安安静静搭在清鸢的腿上。往下看去，双腿光滑细腻，没有半分胡茬，小腿被黑色过膝袜包裹，身下还盖着一截百褶裙。
裙子。
他身上穿着女生校服裙。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思绪彻底停滞。
“你们……我……我怎么会变成……”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软糯的女声飘出来，听得他自己浑身发麻。
“女生。”
清鸢淡淡替他说完，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聊天气。
林野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撑着想从对方怀里坐起身。可身体虚弱无力，刚离开一点支撑就头晕眼花，直直往下跌，清鸢伸手稳稳将他捞回怀中。
“我让你别激动。”清冷的声线里添了几分无奈。
“换谁能冷静得下来啊！”拔高的语调依旧是软绵绵的少女音，林野自己都被这道声音惊到，“我明明是男生，怎么一觉醒来就成了——”
“我们都清楚你的灵魂没变。”
三道声音近乎同时响起，打断了他慌乱的嘶吼。
真绪认真望着他，语气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重塑身体时你的灵魂完整保留，你还是林野，只是魔女的体质生来只有女性形态，这是世界固有的规则，我们没法更改。”
“想要承载魔力、容纳我们三人融合的本源力量，只能塑造魔女躯体。”弥生在一旁补充解释。
清鸢垂眸看向怀里慌乱无措的少年灵魂，眼底情绪复杂：“我们从一开始就分得清。你十七岁，平时喜欢窝在家里打游戏，昨天救人时，还把一袋关东煮砸向暗蚀。羁绊链接建立后，彼此浅层的记忆会互通，这些我都知道。”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林野的私事，半分不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林野脑子乱成一团麻。
清鸢和身旁两人对视片刻，缓缓开口：“我们是临川市魔女守备队的队员，职责是清除游荡的暗蚀，守护城里普通人。”
“之前和你说重塑躯体，还有一点没讲。”弥生指尖轻轻覆上林野摊开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传过来，“重塑你的躯体时，我们三人都分出了一部分本源魔力，魔力相融的瞬间，和你缔结了羁绊链接。”
“羁绊链接是什么意思？”林野心底的不安越发浓烈。
“力量互通，能感知彼此的情绪，随时锁定对方的位置。”清鸢直白解释，顿了顿，直白道出最关键的一点，“简单来讲，从今往后，我们四个再也无法割裂，你走不掉的。”
林野瞬间失语，茫然环顾四周。
清鸢牢牢将他圈在怀里，半点松开的念头都没有；真绪蹲在床边，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像是见到失而复得的珍宝；弥生安静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安抚。
三名知晓他原本是男生的魔女学姐，和他深度绑定，共享力量与情绪。
林野闭上眼，重重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还不如当初直接死在暗蚀手里来得省心。
思绪纷乱间，头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碰，清鸢无意识抬手，顺着他新生柔软的发丝轻轻揉了两下。
陌生躯体不受灵魂操控，喉咙里不受控溢出一声软糯的轻哼。
眉眼下意识弯起，浑身泛起一阵舒服的酥麻。
清鸢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真绪嘴巴张成圆圆的O型，一动不动盯着他。
弥生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抹温柔得过分的浅笑。
“刚刚那个样子，也太可爱了。”真绪小声嘟囔。
“我一点都不可爱！”林野猛地回神，慌乱反驳。
清鸢飞快移开视线，耳尖悄无声息染上一层浅红，不肯再接话。
林野全然没留意身旁三人细微的变化，内心疯狂哀嚎：他是实打实的钢铁直男，半点和“可爱”沾不上边！
可这具新生魔女躯体，压根不听他灵魂的想法。
窗外，临川市夜色沉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城郊无人的窄巷深处，一团浓稠漆黑的雾气正在缓慢汇聚、膨胀，新的暗蚀悄然诞生。
整座城市尚且不知，守护这里的魔女守备队，多了一位满心抗拒、却被迫加入的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