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什么?”
芙露德莉丝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语调柔和,但任何人都能从那轻柔的表层底下听出压抑怒火。她看着克莱维尔,嘴角微微上扬,皮笑肉不笑。
克莱维尔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高速运转起来。
就在他想装唐蒙混一下,糖糖一笑。
然而芙露德莉丝不吃这套。
她的动作快得根本不像是一个穿着全套重型骑士铠甲的人。那双重达数十斤的金属战靴在石板地面上踏出一步,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而她整个人已经借着这一步的冲势欺身到了克莱维尔的面前。
克莱维尔只感到头顶一沉。
嘭。
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少年的身体软了下来,那双金色的眼眸缓缓合上,脸上的表情安详。芙露德莉丝的这一记强手裂颅力道控制得堪称完美,刚好够让一个三阶炬火级别的少年瞬间失去意识,却又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于是,劳累了一天的克师傅获得了婴儿般的睡眠。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但并没有摔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芙露德莉丝的左臂伸出稳稳地接住了失去意识的少年。她把克莱维尔横抱在怀里,厚重的铠甲手臂充当了临时的枕头。
做完这一切之后,伪装的怒火消失,紫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这小子虽然嘴上没把门,但长相倒是挺顺眼的,而且刚才在面对黑晶怪物时没有丢下薇若蕾独自逃跑,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她在心里给克莱维尔打一个及格分。
但看到抱着自己大宝贝的芙露德莉丝,薇若蕾不乐意了。
白发少女快步走上前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紧绷的严肃变得不悦。她站在芙露德莉丝面前,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自己的姨母,目光里带着质问。
她一言不发地伸出手,粗暴地将克莱维尔从芙露德莉丝的怀里抢了过来。
克莱维尔比她高出半个头,体重也不算轻,但薇若蕾将他的身体靠在自己肩上的时候却稳得很,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将克莱维尔架了起来,动作温柔,小心地避开了他脖子上那道深紫色的指痕。她低头检查了一下克莱维尔被攻击的位置
确认克莱维尔确实没有受伤之后,薇若蕾松了口气。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重新锁定在芙露德莉丝身上,脸上恢复了之前的严肃。
“姨母。”她的声音平稳,“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问得简短,却包含了好几层意思。薇若蕾没有把这些话明说,她相信芙露德莉丝听得懂。
然而芙露德莉丝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把那顶厚重的金属头盔重新戴回了头上。头盔的面罩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她背对着薇若蕾,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厚重的铠甲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中勾勒出一个沉默而挺拔的轮廓。
整个人的气质在戴上头盔之后发生了彻底的转变。刚才那个嬉皮笑脸揉侄女头发的八卦大姐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沉稳的骑士团团长。
“半神器,现在在哪?”
芙露德莉丝的声音从头盔下面传出来,经过金属面罩的阻隔之后带上了些许沉闷,听起来比之前低沉了半个音阶,语气平淡得像是随口一问。因为她已经大概猜到了那件半神器在哪。毕竟这个遗迹里的教徒都被她杀完了,现在就剩下三个活人在这。
薇若蕾没有犹豫,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的回答脱口而出的,流畅自然:“被一个教徒抢走了。”就像是真的一样。
而听到这个回答的芙露德莉丝,差点没绷住。
头盔下面,她的脸正在经历一场灾难级别的表情管理失败。她在用毕生的意志力对抗一场即将决堤的狂笑。
她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嘴唇抿成小猫嘴,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紫红色的眼睛因为强行憋笑而泛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被教徒抢走了?那个教徒是谁?现在在哪儿?是不是正靠在你的肩膀上睡觉?
芙露德莉丝在心里疯狂地吐槽着,但嘴上什么都没有说。她当然不会戳穿薇若蕾的谎言。恰恰相反,这个谎言对她来说简直是一份从天而降的大礼。
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画面:她回到家族之后,找到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一张冷脸的妹夫,然后用一种沉痛而严肃的语气告诉他,他最宝贝的女儿在外面被一个臭小子拐走了,而且他女儿还学会了替那个臭小子撒谎,连姨母都骗。
然后她就可以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欣赏那个闷**儿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从怀疑到崩溃,从崩溃到暴跳如雷的全过程。那场面实在是太有趣了,这让芙露德莉丝差点在密室里当场破功。
“咳。”她用力清了清嗓子,把那股笑意重新压回身体,重新找回了作为骑士团团长的威严语调,“既然如此,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地面,其他事情路上再说。”
说完她便率先转身,铠甲在移动中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将巨剑拔起握在手中。她的步伐沉稳迅速,很快就消失在了密室通往地面的通道入口处。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回头看薇若蕾一眼,因为她很清楚,只要自己对上侄女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她好不容易绷住笑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喷涌而出,那可就太破坏她作为长辈的威严形象了,虽然本身也没多少就是了。
薇若蕾看着芙露德莉丝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微微皱了皱眉。她总觉得自己的姨母今天不太对劲,不过她也没有在意。她知道姨母知道她在撒谎,但那又怎样。
她调整了一下克莱维尔靠在她肩上的姿势,深吸一口气,架着昏睡的少年跟了上去。
·
从古墓深处到地面的路程比克莱维尔想象中要远得多——当然,他在昏睡中,所以也不需要想象。一路上穿过了坍塌的地底遗迹和布满发光石头的甬道。在一扇被砸开的石门前,阳光从中射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黄色调,与地底那种阴冷潮湿的昏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重新回到地面上的那一刻,薇若蕾眯了眯眼,让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空气里没有了地底的霉味和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山上干燥凉爽的风和远处不知名野花的甜香。
阳光落在她的白色长发上,把那些沾在上面的灰尘照得格外显眼,但她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肩头的克莱维尔身上。
不远处,一支车队正安静地停在小镇边缘的空地上。车队由四辆马车组成,每一辆马车的车身都烙印着相同的家族徽记,一朵由冰晶构成的花,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拉车的马匹清一色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北地战马,体型比普通的马匹高大了一圈,毛色油亮,肌肉线条在皮毛下若隐若现。车队的周围散布着几名穿着统一制式铠甲的护卫,每个人的胸甲上都有同样的冰花徽记,他们的站姿笔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而露出丝毫松懈。
看到薇若蕾和芙露德莉丝的身影从古墓入口方向走来,所有护卫整齐划一地立正行礼,铠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一声干脆的齐响。
薇若蕾没有理会周围的护卫,径直走向车队中间那辆最豪华的马车。那辆马车的车身比其他的大了整整一圈,深色的木质车厢上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霜花纹样,看着就很气派。
她拉开车门,动作温柔地将克莱维尔塞了进去,把少年的身体安置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让他以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躺好。然后她自己也跟着钻进了车厢,随手关上了车门。然后开始脱下克莱维尔的衣物。
与此同时,芙露德莉丝已经走向了车队最前方的那辆马车。她已经摘下了头盔,紫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凌乱,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需要任何伪装,嘴角以一个夸张的弧度向上翘起,紫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急切的光芒。
她翻身上车一屁坐上前排,手执马鞭大喊了一声:“出发,目标霜痕城,最快速度!”
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赶快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妹夫。她已经等不及要看到那个闷**儿奴脸上沉痛的表情了。
车队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
而在这支车队的目的地,灯火通明的大公府邸里,一个正在批阅文件的中年男人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在车队离开之后,古墓入口所在的那座山头上,正有三个人安静地站着。他们就这样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远处那支正在向天边驶去的车队,像是三座沉默的雕像。
站在中间的是一个女人。她的身姿修长,一头酒红色的头发看着像盛放的玫瑰。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女人抚摸着怀中的黑猫发问。
“接下来就是他给自己安排的第一场演出,与我们无关 。”黑猫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竖瞳遥望着远处的车队。
“各位,我们去王都等待更大的表演吧。”黑猫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