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白光刺得眼睛生疼。
祥子蜷缩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校服还在滴水,在瓷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
她的肩膀上有五个浅浅的血痕,但她没有注意到那个,她只是抱着膝盖,盯着玻璃门外面的雨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店员是个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挂着工牌写着“小林”,头发染成棕色,看起来像是还没毕业的高中生,她放下电话,走过来蹲下身,表情混杂着困惑和担忧。
“小姐,警察说马上过来,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有人跟踪你?还是......你受伤了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祥子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该说什么?说她在巷子里看到同校的女同学在吃人?那个女同学用手指插穿了墙壁?那个女同学追了她三条街,最后凭空消失了?说出来,她会被当成疯子。
不说出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浑身湿透、肩膀上还有伤。
“......有人追杀我。”她最终只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什么人?你认识吗?”
祥子又沉默了。
她当然认识。长崎爽世。月之森女子学园学生,吹奏乐部成员,CRYCHIC的贝斯手。
那个刚才在她面前吃人的东西。
“......认识的。”她低声说。
店员的表情变了,她大概脑补出了一场校园霸凌的戏码,脸上露出了那种“这种事我见过”的同情神色,她转身去倒了杯热水递给祥子,又拿了一条干毛巾。
“先擦擦,别感冒了。警察马上就到。”
祥子接过热水,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有多冷,像是有冰碴子在血管里流动。
她喝了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却翻涌起一阵恶心,她想起爽世嘴角的血迹,想起那个中年男人脖子上的洞,想起从爽世齿间滑出的那根气管。
她弯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店员紧张地伸手扶她。
“没事。”祥子摆手,用毛巾捂住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住那股翻涌的恶心。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红色的灯光在雨幕中闪烁,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照进来。一辆巡逻车停在店门口,两个警察撑着黑伞下了车,快步走进店里。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察,国字脸,眉毛很浓,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认真对待每一起报案的老实人,后面跟着一个年轻警察,大概二十五六岁,瘦高个,眼神有些懒散,进门时还打了个哈欠。
“刚上夜班就碰上这种事。”年轻警察嘟囔了一句。
中年警察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祥子,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服和肩膀上的血痕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表情立刻变得严肃。
“是你报的警?”他问店员。
“是她。”店员指了指祥子,“她说有人追杀她,看样子被吓得不轻。”
中年警察蹲下来,和祥子平视。
他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祥子觉得这大概是因为他见过太多糟糕的夜晚、太多被吓坏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小姑娘,我叫佐藤,是这片的巡警,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有人追杀我。”祥子说。
“什么人?”
“......同学,女的,和我一样大。”
佐藤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信息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大概以为又是醉汉之类的事。
“你同学为什么要追杀你?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祥子攥紧了手里的毛巾,矛盾,当然有矛盾,她解散了乐队,伤了爽世的心,但这件事和刚才发生的事之间,隔着一个无法用语言跨越的深渊。
“她......有点不对劲。”祥子最终选择了这个最模糊也最真实的说法。
“不对劲?”后面的年轻警察插嘴道,“怎么不对劲?喝多了?还是嗑药了?”
祥子摇头,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佐藤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在哪里被追的、追了多久、对方有没有武器,祥子一一回答了,但始终没有提到“吃人”两个字。
以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那两个字一旦说出口,这间便利店里的一切就会永远改变,她会变成一个需要被送进精神科的问题少女,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
佐藤记录完信息,站起身,和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可能只是同学之间的矛盾,严重归严重,但不至于出动太多警力。
“你住在哪里?”佐藤问,“我们可以送你回去。”
祥子犹豫了一下,她不是很想回去,那个破旧的公寓是她现在唯一的栖身之所,但今晚回去,一个人待在那个连隔音都很差的房间里,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睡着,可她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东村山公寓,三丁目那边。”
“那离这不远。我们送你。”
年轻警察嘟囔了一句“还要绕路”,被佐藤又瞪了一眼,悻悻地闭了嘴。
祥子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货架站稳,她把毛巾还给店员,道了谢,店员小林接过毛巾,笑了笑说:“没事没事,注意安全啊。”
她的笑容很普通,普通到祥子不会多看一眼。
在店员的注视下祥子跟两个警察上了巡逻车。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雨形成鲜明的对比,祥子坐在后座,佐藤开车,年轻警察坐在副驾驶,车载收音机播着深夜的天气预报。
祥子靠在车窗上,看着雨滴在玻璃上拉成斜线。
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雨幕照成流动的银丝,这个世界看起来无比正常,正常到她几乎要相信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你和你同学到底怎么回事?”年轻警察忽然开口,从后视镜里看着祥子,“就普通的吵架?至于闹到报警?”
祥子没有回答。
“算了算了。”佐藤打断他,“人家小姑娘不愿意说就别问了。我们现在是送她回家,不是审犯人。”
“我就是好奇,大半夜的,女高中生被同学追到报警,这事儿听起来就不正常。”
佐藤没有接话,车载收音机里换了首歌,是老式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温暖。
车子拐进了一条窄路,两边是老旧的住宅区,路灯稀疏,雨幕中的街景变得模糊而阴森。祥子认得这条路,再往前走两个路口就是东村山公寓。她几乎能看见那栋灰扑扑的楼了。
“就前面那里......”她开口指路,声音却卡在了半路。
因为她看到了。
前方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校服,湿透的长发,一动不动的姿势,像是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很久。
长崎爽世。
佐藤也看到了,他踩下刹车,巡逻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了一小段才停稳。车灯照亮了那个身影,照亮了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脸。
“就是那个人!”祥子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就是她!”
佐藤的表情立刻变了。他伸手拿起对讲机,正要说什么。
爽世抬起了头。
车灯直直地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衬得嘴唇上残留的那一抹暗红格外刺目。
那一瞬间,车里的三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铺天盖地的、毫无来由的、纯粹的恐惧。
佐藤的手停在半空,对讲机掉在了座位上。
年轻警察张大了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佐藤最先缓过神来,猛踩油门,可是车子却纹丝不动。
而这时祥子已经拉开了车门。
“快跑!”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下车!快跑!”
佐藤猛地推开车门,翻滚着下了车,手摸向腰间的配枪,但他的手刚碰到枪套,爽世就动了。
这一次,祥子看清了她的动作。
爽世的身体在雨幕中拖出一道残影,从一个位置消失,在另一个位置出现在佐藤的面前。佐藤甚至没来得及把枪拔出来,爽世的手已经穿过了他的胸膛。
那只手像是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一样,从佐藤的前胸进去,从后背出来,手里握着一个还在跳动的东西。
心脏。
佐藤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又抬头看了看爽世,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身体开始失去力量,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向地面塌陷下去。
爽世把那颗心脏举到嘴边,咬了一口。
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混着雨水滴在佐藤还在抽搐的身体上,她的表情是平静的、满足的,甚至带着一种孩子吃到糖果时的天真的喜悦。
“好吃。”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品尝一道精致的料理。“和刚才那个不一样。这个人的味道更浓。”
年轻警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尖叫着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朝巷子里跑。
祥子比他跑得更快,她已经跑出了十几米,双腿拼命蹬着地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咚”的一声,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咀嚼声。
和她在巷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祥子不敢回头,只能拼命的往前跑,很快她又跑回了那间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叮咚”——自动门打开。
祥子冲了进去,反手推了一把门,像是那扇玻璃门能挡住什么一样。她弯着腰,大口大口的喘气。
“小姐?你怎么又回来了?”
店员小林的声音从收银台后面传来。
祥子抬起头,看到小林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刷什么。她的表情和之前一样,是那种普通的、略带困惑的关心。
“警察......死了。”祥子的声音支离破碎,“她杀了他们......她杀了他们......不是人......她不......不是人,她是怪物!!!!!”
“哦,小姐。”小林放下手机抬起头来看向祥子,“你看到的怪物,是这样的吗?”
祥子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小林微笑着,那张脸还是普通的高中生少女的脸,嘴角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程度,露出了两排过于整齐的牙齿。
下一刻小林脸上的皮肤开始剥落,露出下面暗青色的、像是爬行动物一样的鳞片。
还不等祥子反应,小林就瞬间撕碎了阻挡在两人之间的柜台,一个闪身就来到了祥子的面前。
“开什么玩笑!!!!!”
小林迅速的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祥子的脸将她给提到半空中,小林张开大口,伸出一条如同触手一般布满粘液、柔软而细长的舌头,缠住祥子的身体。
祥子的身体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她感觉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彻底变成一堆肉泥。
“感谢你,美丽的小姐。”小林的声音依旧如之前那般毫无波澜。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
“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