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请坐，祥子小姐。”
要乐奈随意坐在靠背椅上，身子往后瘫，双**叠搭在实木桌面上。她面无表情、眼神放空，银白色的短发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冷色调的光。那双蓝黄异色的瞳孔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是天花板，也许是窗外的云，总之不在丰川祥子身上。
祥子拉开身边的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她把书包放在脚边，微微低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她知道了多少？
“放轻松，祥子小姐。”要乐奈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的猫在伸懒腰。“不用这么紧张，反正也没有别人，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行。我就问几个问题而已，问完你就可以走了。”
祥子接过糖果，低头看了一眼，抹茶味的。她攥在手心里，没有剥开。
就是因为没有别人，我才紧张的啊。
她在心里暗暗腹诽，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好了，我们开始吧。”她按下录音笔的红色按钮，红灯亮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哔”。翻开笔录本，拿起一支圆珠笔，笔帽咬在嘴里，含混不清地问：“祥子小姐，死者长崎爽世和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大约两年左右。”祥子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我和她是一起玩乐队的。”
“什么乐队？”
“CRYCHIC。”
要乐奈在笔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像是某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密码。她咬着笔帽想了两秒，又抛出下一个问题：“昨天晚上，你见过长崎爽世吗？”
“没......没有。”
“哦，可是我听别人说昨天晚上长崎爽世不是要去找你来着。”要乐奈放下双腿，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的盯着丰川祥子。
“她放我鸽子了，我在约定地点等了她十多分钟见她没有来我就回家了。”
“你们在哪约见的？”
“就三丁目那边，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查监控，监控可以证明。”
要乐奈的目光在祥子脸上停留。祥子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刚失去朋友的、有些悲伤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女高中生。
要乐奈靠回椅背里，她拿起桌上的抹茶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圆的包。长叹一声：“可惜了要是能查我倒是想查查看，只是你们约见的那片区域的监控刚好都坏了。”
“怎么可能？”她睁大眼睛，声音拔高了一点，下巴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正常人听到“监控刚好坏了”这个巧合时会做出的反应。
要乐奈歪着头看她，那颗糖在嘴里从左边滚到右边。“估计是团伙作案，而且里面应该有她的熟人。”她说，目光在祥子的脸上游移。“不过这也只是猜测罢了，毕竟现在都没有找到凶器和目击证人。”
“什么都没找到吗？”祥子问。
“暂时没有。”要乐奈把糖咬碎，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平时在学校里，有没有和她关系不好的人？或者说，有没有霸凌她的人？”
祥子几乎没有思考就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这倒是实话。长崎爽世在月之森的人缘好得不像话。她温柔，体贴，永远知道别人想听什么话，永远能在最合适的时机露出最合适的表情。
要乐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她低头把玩着那支录音笔，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忽然问了一个让祥子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们的乐队好像解散了吧？”
祥子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祥子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因为我的家庭原因，所以我不得不解散了我们的乐队。只是没有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她的喉咙有些发紧。
这不是演的。
她确实没有想到，解散CRYCHIC的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个乐队的结束，以为大家会各自走上不同的路，以后也许会在某个地方偶遇，尴尬地笑一笑，然后擦肩而过。她从来没有想过，其中的一个人会“死”。从来没有想过，她最后一次看到“看起来活着的”爽世是在那个雨夜的巷子里，嘴角挂着血。
要乐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
她关了录音笔，合上笔录本，把圆珠笔别在封面的夹层里。动作从慵懒变成了利落，像是换了一个人，也许是因为问完了，不需要再演“慵懒的侦探”了。
“暂时就先问到这吧。”她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
祥子接过名片。白色的卡纸，设计极简，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SPACE事务所
要乐奈
“要是发现什么线索了，就联系我。”要乐奈说完这句话，把那颗抹茶糖的糖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动作很准，空心入网。
她拉开会客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越来越远。
祥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深呼吸了好半天，才让自己的心跳从恢复正常”。
幸好......应该没有发现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从会客室走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另一间会客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睦已经问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祥子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窗外的樱花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起，她翻出手机，LINE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班主任发的群发消息，通知所有学生：长崎爽世的追悼会将于傍晚六点在市殡仪馆举行，愿意参加的同学请在学校门口集合，校车统一接送。
祥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我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也许是为了确认，确认爽世真的死了，确认昨晚她看到的那个东西，和今天躺在棺材里的那个身体，是同一个。
也许是为了告别，和那个会泡红茶的、温柔地笑着叫她“小祥”的、在舞台上弹贝斯时眼神发光的爽世，做最后一次正式的、人类的告别。
傍晚五点四十五分，祥子和十几个同学站在月之森门口等待，大部分人穿着月之森的深蓝色校服，少数几个换了黑色的连衣裙。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悲伤，有人眼眶红肿，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小声啜泣。
班主任来了，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哑。她点了名，确认人数，然后带着这群学生上了校车。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左右，窗外的天色从傍晚的金色慢慢变成暮色的深蓝，再到夜晚的漆黑。
殡仪馆在一个远离市区的地方，被一圈柏树围着。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重，门口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鲜花混合的气味，闻起来像是某种专门用来送别死者的香水。
学生们安静地走进礼堂。礼堂不大，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花，白色的挽联。最前方是一个被白色花环簇拥的棺木，棺盖开着。棺木后面是一张长崎爽世穿着月之森的校服，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
那个笑容，和祥子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温柔，体贴，恰到好处。
祥子站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那张照片。
参加的人比她预想的多。除了月之森的学生和老师，还有一些成年人，大概是爽世的亲戚，或者她母亲那边的朋友。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跪在棺木旁边，肩膀不停地抖动，发出压抑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哭声。
那是爽世的母亲。
祥子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如果爽世早就不是人了，那昨晚被睦杀死的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叫了那个女人十五年的“妈妈”，在那个女人面前笑了十五年，哭了十五年，扮演了十五年的“女儿”。
那个女人失去的，不是一个怪物。是她以为的、她深爱的、她倾注了十五年心血的女儿。
这个想法让祥子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也仅仅只是热了一下。
她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跟着前面的同学一起在棺木前鞠躬，放下一支白色的花，然后绕着棺木走了一圈，告别仪式就算是结束了。
不过让丰川祥子有些好奇的是长崎爽世的棺木并没有被打开，而是严丝合缝的，生怕被人看到了一样。不过转念一想祥子就明白了可能是因为小睦下手太狠了吧，为了不被别人看到这令人生理不适的画面所以就盖上了。
大多数和长崎爽世关系好的人都哭了起来，唯独祥子她挤不出一点眼泪，为了不被发现端倪，她只好避开人群。
来到殡仪馆侧门外的一个庭院，院子铺着碎石子地面，几棵修剪整齐的松树，还有一张石凳。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把祥子额前的刘海吹起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些沉重的气味换出去。
身后传来碎石子上细碎的脚步声。
祥子没有回头。她以为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或者是和她一样出来透气的同学。
“Saki。”
祥子猛地转过头。
若叶睦。
祥子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以为睦没有来。
“小睦......”祥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若叶睦快步上前，拉着她躲到一棵高大青松的阴影后，压低嗓音：“今天那个侦探，都问了你什么？”
“没......没问什么。”
“把今天你们的说过内容都告诉我。”若叶睦语气加重了几分。
丰川祥子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人了，才有些生气的开口：“白天在学校里，你不是演得滴水不漏吗？怎么现在不继续装了？”
若叶睦微微一愣：“什么意思？”
但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原来......小睦没有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
“我是她的另一个人格，我叫墨提斯。”
丰川祥子心头一震，满脸愕然：“你的意思是说，你们有双重人格？”
“是的。”
丰川祥子：“......”
墨提斯再次确认过周围没人之后才继续开口：“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不骗过自己是不行的，久而久之，若叶睦就诞生出了次人格，也就是我。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我，有时候她也会不听话，自己跑出来。”
丰川祥子眼神警惕：“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无论真假，也不能改变什么了。”
“那至少......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理由？” 墨提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下一刻，丰川祥子口袋里的手机骤然破空飞出，凌空流转微光，瞬息化作一柄寒刃匕首，锋利的刃口稳稳抵在她纤细的脖颈间，刺骨凉意瞬间浸透肌肤。
“我要杀你，比长崎爽世杀你更简单，这理由够吗？”
“够了......”
祥子压下心底的惊悸，将方才与要乐奈的问询对话缓缓复述了一遍。
墨提斯听完后，陷入沉思：“你还算机灵，没露出什么马脚。”
“不过是个普通侦探罢了，能看出什么端倪。” 祥子故作淡然。
墨提斯一脸无语：“看来你还不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你知道这座城市有多少魔女吗？”
“多少？”
“比例是十万分之一。”
“十万个人里就有1个魔女，确实很高了。”丰川祥子说。
提斯却摇了摇头，语气冰冷：“恰恰相反，是十万只魔女里，才有一个真正的人类。”
“什么？！”丰川祥子差点叫出声，“你......你在开玩笑？”
“没有。”
“这不可能！”丰川祥子难以置信，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太荒谬了，十万只魔女中才有一个人，意味着她生活在一个怪物的城市里，而那些怪物披着她熟悉的、亲切的、每天都在微笑的人皮。
“这就是事实，现在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吗？”
丰川祥子的手在抖。
“整座月之森能有我和你两个人类，已经算是小概率事件。”墨提斯深吸一口气，“至于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这辈子接触到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全是魔女。
祥子的大脑顿时陷入一片空白，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也就是说她长这么大认识到的所有人，可能都是魔女。
而丰川祥子跟它们朝夕相处了这么多年！祥子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实话告诉你吧，你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第2个人类。上一个人类比我强，但她还是死了。”
丰川祥子强忍住呕吐的冲动，直起身，声音沙哑：“不可能。如果我身边都是魔女......我早tm死了，怎么可能还活到现在？”
“因为你在这之前从未察觉它们的存在，魔女不会伤害未觉醒的人类，它们只杀魔法少女，也就是我们这种人。”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墨提斯摇摇头，“它们似乎有着一套自己的规则，我掌握的信息也很有限......”
“你们在聊什么？”
丰川祥子和墨提斯猛的一惊。
齐齐抬头望去，只见要乐奈正闲散地坐在庭院的高墙之上，居高临下望着她们。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淡，眼神还是那么空灵慵懒。但嘴角微微弯着，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微笑。
“你们说的魔女，是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