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房间的被子被外婆放在院子里晒过,阳光很轻易就能从大窗户外洒进来,房间里充斥着温暖的气味,房子里的人造冷气和这种气味融合起来,变成了一种甜丝丝的夹杂着青草的气味。
等到相机的电池充饱以后,我打开了相机。我对着白雪拍了几张照片,快门的声音和它同时跳起来的样子逗得我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出去拍乌托邦。啊,换一种说法就是世外桃源吧。
我对着门前漫漫的草坪、菜园子、菜园前透明的湖泊,小果园,果园里成熟的果实、正在打磨木条的外公都一一拍了照片,留下记忆。
镜头里,母亲在树荫下坐着,她戴着一顶手编草帽,只是看着远处的小果园,什么也没做。
我走过去坐在她的边上,对她的侧脸拍了张照片。
她侧过脸来望着我的眼睛。
“其实生活还没那么糟。”
她开口了。
对着这些洋溢的生命力说着。
我什么也没应和,只是想听听她要说些什么。
在漫长的沉默以后,她才再次开口。
“可是我还是好害怕。”
“我害怕彻底的告别,我害怕过去真正成为过去,我害怕承认错误。”
“但是记得那些事情又让我很痛苦。”
“逃避。”
“也想要逃出去。”
“真的要告别了。已经哪里都逃不掉了,即便退回老家,痛苦也一直跟着我。”
“所以要在这里抛弃掉,那些回忆。”
她想清楚了吗。
葡萄藤的叶子随着一阵无由来的风晃动。
也许不是无法忘记,只是不愿意忘记。
“如果接受了那样的结局,无法挽回的结局。就等于承认错误,我犯了错,获得了失败的婚姻,无法对婚姻的誓言负责,无法对你负责。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像大多数人一样,有一个可以有结局的婚姻,我以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的。像爸妈一样,我会有厮守终身的人。”
“所以我,一直都在逃避,我以为只要时间够久,错误就会被挽回,我甚至不是在期待他回来。我期待时间回去,我期待改变,我期待一切都往完好的结局一往无前。”
在炽热的阳光下,母亲哭了。
就像和别人分离一样,母亲在和过去、错误分离。
承认错误,才能有一个新的开始。
可惜我们不能成为大多数。
没有完满的家。
这是一种「错误」吗。
我不觉得。
这只是一种「殊异」。
也许连殊异都不算。
莉莉安说过「不要想你已经失去的东西。」
前提是,你要承认你已经失去了那个东西。
而母亲承认了失去。
外婆正在把白色的流苏一个个缝在裁剪好大小的印着复古花纹的宽布上。
也许正是因为外祖父母看起来太过幸福,所以母亲才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局吧。
母亲认为完满的家能给我带来幸福。
虽然这是事实,但是完满的家已经没有了,幸福就要另寻他法了。
比如,世外桃源般的老家。
善解人意的外公外婆。
这也是幸福的来源吧。
“我很抱歉。”
“没关系的。”
这种时候母亲完全忘记了她魔女的身份,根本就陷入了身为母亲的某种慈爱中。殊不知平日里对待我的态度截然不同。
不过她抱歉的究竟为何事呢,我没有问。
从她已经说过的话中,也许可以找到线索。
抱歉没有给我一个完整的家庭。
抱歉她的逃避和软弱。
抱歉她所犯的错误。
母亲的那些矛盾和痛苦一时间偃旗息鼓了。
“然后呢?”
西莉亚托着腮听我说回老家的事情。
“然后我们还去跟着外公在池塘里抓鱼,鱼活蹦乱跳,差点要掉回池塘里。”
“哎呀,真好呢,真是羡慕呢!”
西莉亚听我说得津津有味,我们两人一起吃的绿豆味雪糕逐渐消失。大脑冻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一样。
两根扁平的木棒上印了意味不明的语言。来日方长。
暑假的线上课程已经开课了,这是开始补课后的第一个周末,西莉亚每次的造访都没有提前告知。
想来就来。
这家伙的迟钝感到底是被什么保护着啊。
不过我目前也不讨厌这样就是了。
接着我们又开始吃西莉亚带来的肉松面包,肉松被混在面包的中间,松软的口感里面带着肉松的嚼劲。一吃到这个面包,我方才对西莉亚微弱的一丝怨念便一扫而光,被收买的感觉就是这样心甘情愿吧。
“外公还做了一个大木桌,你知道吗?”我接着饶有趣味地说,一边回想外公在打磨完木头后给它们刷上了一层亮丽的木蜡油。
“欸?”
“外婆做了一个漂亮的桌布。”
“把桌布盖上去的时候,简直漂亮得不像话。”
“哇,一定很美啊。”西莉亚露出超想看的表情,眼睛闪着光芒。
说着我便打开了相机翻给她看,她一脸好奇地一边点头一边夸赞。
照片里,盖上流苏桌布的桌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背景里成熟的果实也不由得引人注目。
“诶,西莉亚。跟我讲讲你的家事吧。”
西莉亚听我这么一说,表情立刻变得僵硬起来,她转移了眼神,然后垂落,看向低处。
接着是一阵沉默。
“下次吧,等时间到了再说。”
我不明白。
花园和房子里面简直是两个温度,冷气充斥着房间,几乎感觉不到炎热,倘若打开门走出去,便知道夏天是如何惩罚着大地的。
待太阳渐弱之后,我举起红色的浇水壶给花朵们带来甘霖。
西莉亚跟着我欣赏了一会生机盎然的花后,跟我告别。
刚才那种诡异的气氛便收进了盒子中,不知什么时候会再取出来。
好了,还是一如既往要做晚餐了。我照着之前制定好的菜单开始准备料理的食材。
母亲从理发店回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天几乎都黑了。
汽车引擎声靠近的时候,我便知道了。母亲把车倒进了车库里,用遥控钥匙关上了车库的门。
“我回来啦。”她反锁了家中的门。
“你回来啦。”
她把头发烫成了波浪卷。
经过理发店细心呵护的头发宛如清新的绿叶一般。
她哼着歌从冰箱里拿出晚餐,放进微波炉里。
“明天是周末,你不用上课对吧。”母亲用轻快的语气问我。
“是啊。”
我翻阅着平板电脑里面的新闻。
“要不要一起去跳蚤市场看看。”
“欸,什么是跳蚤市场?”我对突如其来的新词汇感到惊讶。
“你很土欸!”妈妈露出骄傲的眼神。
“怎么了啊?”
“其实说白了就是旧货市场咯。”
“啊,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哦。”我对旧物品可没什么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