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我又陷入了后悔中,我发觉自己那么轻易就答应了她的请求,却在回信的时候陷入烦忧。我忘记人与人的付出是双向的,贪婪的我不可以只是索取。我如此期待她的信件,却在读了她的信之后无法给出任何回应。像是被堵塞的出水口,我在不停不停积累着水,直到破裂。
太阳明亮得刺眼。我伸出手遮挡,光从指尖泄出,决定还是撑着阳伞出门了。
去买些信纸吧,也许还能带来一些好的灵感呢。把自己的生活简单归纳成信件什么的,与交往的潮流逆溯,仿佛回到了最初的世代。缓慢中,漫长的等待,一笔一画地陈述回忆或是描绘未来什么的,也不失为好事。其实我想告诉莉莉安有关我的一切。
我在百货店里闲逛,找到文具专区,在各种各样的信纸之间寻找我最喜欢的款式。总之最后是找到了的。
我坐在书桌前,拆开包装,崭新的信纸,带有淡淡的油墨味。
这是一张四周由绿色的植物插画包围的信纸,我的指尖在信纸表面摩挲。却还是犹豫着没办法写下去。于是我收好了信纸,呆呆地望着花园里随风摇曳的花,碧绿的草蓬勃地往上生长着,如同我的茫然和忧愁。
长达一个月的线上补课终于在雷雨声中结束了,我的暑假像失踪的猫一样跑了回来。还有半个月又要开学了,在无法克制的倒计时中,我试图重新享受此刻。堆成山的作业被我一点点啃噬完毕,与最初的假期相比,现在更有一种自在的感觉。“太好啦!”大脑里响亮地喊出声音。
几天后,里奥约了同学去图书馆写功课。
“你的作业肯定写完了吧。”他笃定地问我,事实正是如此,我面对着几个对我的作业虎视眈眈的同学而退让三分,一张大桌子,我坐在了最角落的位置,而西莉亚正在一步步向我靠近。
西莉亚微微笑着看我,眼神中带有明显的欲求,而我很清楚她想要什么。
“英文作业借我看一下啦。”她小声说着。
“我要数学的。”希斯同学也毫不犹豫地说。
“那语文先给我参考一下吧。”里奥最后说。
“好吧,你们自取吧。”
我把自己的暑假作业都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了桌子中间的位置。
他们像一群饿殍抢夺食物一样,对我的作业下手了。
我翻阅着从图书馆书架里拿下来的《飘》翻看,窝在角落中不发出一点声音。那是莉莉安提到的书名。在拖延和犹豫之中,我至此都还没有开始写那封信。但是这不是重点。就算让我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就是了。
我在图书馆的检索电脑上找这本书的时候,花费了一些时间去比对,对于一个毫无方向感的人来说,在标有CDEF记号的书架之间游转,然后方向无误地回到同学所在的方位,是颇具挑战的一项任务。挑战成功之后,我托着腮开始翻看这部八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被分为了上下部,两部拿在一起,看起来十分厚重。
书页的封面是紫罗兰色,纸张已经发黄了,翻面的时候有清脆的声音。
很快我就看入迷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是同伴们在喊我回家了。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肩膀和脖子都变痛了。回到家后,非但忘记了我需要准备晚餐这件事,而且连鞋子也忘记换,穿着外出的鞋子走进了家里,在客厅上一尘不染的地毯上留下了不可直视的灰尘脚印。
“爱丽丝!”随着母亲的一声不祥的尖叫声,我才意识到这一切。
母亲绝对不能容忍脏污的东西进入家中,我被狠狠骂了一顿。但很快又沉浸在书的世界中。
既然我忘记准备晚餐,那只能搪塞一下晚餐了,母亲不紧不慢地在烫面条。今天的晚餐她准备做小葱拌面。
妈妈把烫熟的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放入冷水中,过了一会后把面条从冷水中捞出放入两个提前就准备好的白色陶瓷汤碗。母亲往两个碗里浇入酱油、盐、糖。
接着她切了四根葱花,把切碎的葱花均匀地分在两个碗中,把锅中热好的已经在冒烟的油浇在葱花之上。剩下只有一步,就是把调料搅拌均匀,我用竹筷把调料和油以及面条搅拌均匀。
面在肆无忌惮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我和母亲纷纷开动,久违的食物啊。刚才的批评话语造成的一点点忧郁早就被抛到天边了。
吃完饭后,我又不可避免地掉入了小说的陷阱,在无穷无尽的时间中寻找出第二个世界的藏身之处。这样的日子连续了好几天,我才把从图书馆借来的这套分成上下两册的长篇小说看完。看完之后只有一阵唏嘘。
明天真的会更好吗?我们所做的一切,会有一个如童话般美好的结局吗?还是只剩下残酷的,一无所有的残骸。历史的、家庭的、自我的残骸,在废墟之中无法呼吸、生长的残骸。被连绵不断的雨水淋过之后,什么也没有剩下。
真正意义上的gone with the wind.
我感到失落。
后来用母亲的话来讲,是失魂落魄般地颓废了好几天。仿佛原本的我完全消失了,一个新的灵魂覆盖了曾经的自我。这本书带给我了巨大的改变,但是我却表达不出。
那几天之后,里奥给我发了消息,说他的体检报告出来了,他不敢一个人去取,希望我能陪着他取。据说上次晕倒后他的父母就很担心他,催着他抽出时间去医院体检呢。确实也该重视身体呢。毕竟身体不好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虽然内心一直很不安,但是我没有表现出来。我所表现出来的不安一定也会给里奥造成影响吧,我摇头让自己不要乱想。可是内心的担忧像被丢进水里的小黄鸭一样,扑通一声后,短暂失踪后又会浮出水面。
这家伙会不会死啊。我总是这样想着,也许太悲观了啦。
我们坐的士来到了医院,医院的门口有许多车子塞在通道里,门口前的一段路陷入了堵塞。喇叭声或急促的、或长长的鸣叫起来。
“有没有素质啊?在医院门口鸣笛。”
“会不会开车?”
“要堵到什么时候啊?”
各种各样的抱怨从五颜六色的车子里传出来然后飞升上天,全部被蓝色的天空吞噬掉了。我在脑子里模拟各种情况的发生,这嘈杂的背景成了我混沌空间的背景音。
“如果检查结果很差怎么办?”
“如果里奥快要死了,那该怎么和他相处?”
“如果他很伤心,我怎么安慰他比较好呢?”
这莫须有的焦虑像爬山虎一样,攀附在我的全身,黑白色的洋装上面全是地锦的吸盘,不过这都是它们的生存之道。我站直了迈不动步子,像年久失修的面临坍塌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