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在空旷的宅邸内响起,沉闷的钟鸣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上。男人从办公桌上起身,抬起头看着墙上不断回响的钟。
‘1893年,9月18日,24点整’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整了整衣领,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这般大的雨...倒是难得一见。”
窗前的女人身着黑色花边长裙,灰白色的围裙紧紧的系在腰上,勾勒出纤细动人的弧度。她抬起手轻轻搭在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另一只手握着抹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走廊的窗户。
雨水顺着窗玻璃滑落,外面的世界被冲刷成模糊的色块。
“反正雨这么大,任谁来了都看不出来你擦没擦过窗户。”身后的少女打了个哈欠
“还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呢。”
女人缓缓侧过脑袋,天青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她轻轻撩起头发别到耳后,侧身对着身后的少女,深黑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凯特琳娜,你回去便是了,这里有我。”
本就不想干活的凯特琳娜乖巧地点点头:“那您也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女人一边擦着窗户,一边目送着凯特琳娜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那抹背影完全不见,她才将抹布轻轻放下,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有些出神。
雨声在窗外怒吼着,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工作结束了?”
女人身子微微一顿,她下意识挺直腰板,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张。
“怎么,不想见到我吗?”
男人轻佻的声音传来,一只粗糙的手也缓缓搭在了女人的腰上。
“说...说好了,只要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就帮我的妹妹...”
女人的声音发颤,她死死盯着被擦拭得透亮的窗户,始终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男人。
男人轻浮地笑了笑,手指沿着她柔软的腰线向上,抚上那如丝绸般顺滑的天青色发丝。
“你今天真漂亮,漱玉。”
苏漱玉终于转过身,退后一步,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那双血红色的瞳孔里,散发着危险的光芒。
“你...先答应我...” 她的声音大了几分,身子却在微微颤抖。
男人轻蔑地一笑,他走上前伸手将苏漱玉抱入怀中
“我威尔顿西斯以家族的名誉起誓,只要你苏漱玉答应我的条件,我便会帮助你的,妹妹。”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一条缠绕猎物的蛇。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苏漱玉咬着牙,伸手推开他。
“如果你敢碰我的妹妹……”
男人依旧是那副冷淡的笑容,他将手揣进裤兜。
“不高兴了?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苏漱玉的声音带着恨意。
“我...杀了你!”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他凑近她,看着那双带着杀意的深黑色眸子,竟有些着迷。
“当然可以,只要你不在乎,吃着发霉的面包,在地牢里艰难求生的苏大小姐。”
苏漱玉咬着下唇,晶莹的泪滴从她的眼角滑落。男人轻抚上她的脸颊,用指腹将那颗泪珠擦去。
“别哭,会弄脏你漂亮的脸蛋的...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你。”
苏漱玉别过脸去,她握紧拳头,颤抖着开口。
“只要你放她回去...”
男人笑着将苏漱玉重新搂进怀里。
“放心吧,我会让你妹妹,安全回到家的。”
他的声音听不出真假
暴雨如注。
这不是一场寻常的雨。
从入夜开始,天空就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不是一滴滴落下的,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从云层中倾倒下来。庄园里的排水系统此时就已经彻底瘫痪了,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汇成小溪,小溪又聚成激流,裹挟着泥沙和折断的花枝,咆哮着冲向更低处的花园。
花园的台阶最先遭殃。不过半个时辰,积水就没过了第一级台阶,然后是第二级、第三级……玫瑰园里的泥土被泡成了稀烂的浆糊,那些精心培育的珍稀品种,威尔顿公爵从南方运来的血玫瑰。像被掐断脖颈的天鹅一样垂下了头,花瓣在雨水的击打下片片剥落,随波逐流。
仆人们从睡梦中惊醒。
“快!地下室!把魔力枢纽的防护罩升起来!”
管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但很快就被雷声吞没了。天空炸开一道紫色的裂缝,闪电像神明挥舞的鞭子,狠狠抽在庄园东侧的马厩上。木质结构的屋顶瞬间燃起大火,又在暴雨的倾泻下发出了嗤嗤的哀鸣,火光与雨水交织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管家维森特·克劳利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雨水已经漫过了他房间的门槛。
他在宅邸里服役了三十四年,从见习仆人做到管家,经历过三次洪涝、两次暴风雪,甚至一次小规模的龙卷风。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当他推开窗户,想要看清外面的情况时,狂风夹杂着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打在他的脸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调动魔力,在面前撑起一面薄薄的冰盾,才没有被那股力量掀翻。
“女仆长呢?”他抓住一个从走廊里跑过的年轻女仆,大声问道。
“不、不知道!我醒来就没看到她!”女仆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维森特咬了咬牙。
他快步穿过走廊,雨水从屋顶的缝隙渗进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水痕。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发号施令
“凯特琳娜,去把地下储藏室的魔能灯全部点亮!托马斯,带两个人去检查魔力枢纽!其余能动的,都跟我来!”
宅邸的大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雨。
那是瀑布。
从天空倾泻而下的水幕几乎阻断了所有视线,庭院里那棵两百年的老橡树在狂风中发出痛苦的嘎吱声,树冠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反复按压、撕扯。
闪电一次接一次地劈下来,每一次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大地在颤抖,墙壁上的油画歪歪斜斜。
“冰墙!”维森特站在大门口,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他伸出双手,将体内的魔力催动到极致。暗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在宅邸大门前凝结成一道三尺厚的冰壁。
冰壁挡住了第一波水势。
但暴雨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雨水的冲击力一波强过一波,冰壁表面不断被砸出细密的裂纹。维森特咬着牙,不断将新的魔力注入冰壁,修补那些裂痕。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管家大人!”身后传来女仆们的声音。
“按我说的做!用火属性魔法气化渗进来的水!”维森特头也不回地吼道。
几个女仆迅速进入状态。橙黄色的火焰在她们掌心亮起,将顺着冰壁底部渗入的积水蒸发成白雾。雾气在门厅里弥漫开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视线。
但雨水太多了。
冰壁在坚持了一刻钟之后,出现了一道贯穿的裂缝。水从裂缝中激射而出,像一把锋利的水刀。
“退!退到第二道防线!”维森特嘶声喊道。
所谓的第二道防线,是宅邸玄关处的一道门槛,那是一整块刻有防风法阵的花岗岩,当初建宅的时候,工匠们花了三个月才将它从山上运来。维森特站在门槛后面,双手按在地面上,将冰属性的魔力直接注入花岗岩的纹路中。
寒气沿着地面蔓延,在门槛前方将蔓延进来的水凝结成一层又一层的冰霜。雨水冲到冰霜上,被暂时阻挡,但又在不断堆积的水压下向两侧分流,绕过了冰霜的防线,从走廊的两头包抄过来。
“不……不对……”维森特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雨水。雨水里混杂着某种……某种魔力。不是人类释放的魔力,而是来自自然本身的、混沌的、狂暴的力量。那种力量没有意志,没有目的,但它存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暴雨中苏醒,随便翻个身就能碾碎地面上的一切生灵。
这是自然的惩罚。
维森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是亚克伦帝国的臣民,信仰的是魔法与文明,从来不信那些东方人的天地因果、帝国人的原罪救赎。但此时此刻,站在漫过脚踝的冰冷雨水里,听着雷声在头顶炸响,看着闪电一次次撕裂天空,他忽然觉得。
这场暴雨不是偶然的。
它是对人类傲慢的回应。
一百多年前,亚伦尼斯王从地底挖出了魔法。从那时起,人类就不再敬畏自然了。他们飞上天空、潜入深海、用魔力碾碎高山、填平河流。他们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
而现在,自然在说:不。
“管、管家大人!”一个年轻女仆的声音带着哭腔,“魔力枢纽的防护罩……开始漏了!”
“什么?!”
维森特猛地回头。
魔力枢纽是整座庄园的核心——它维持着照明、供暖、防御法阵,以及所有魔法设备运转的能量供应。如果枢纽被水淹了,轻则全庄停电,重则魔力泄漏,引发爆炸。
“托马斯呢?他不是去检查了吗?!”
“他……他掉进水里了!水位涨得太快,地下室已经……”
女仆的话没说完,一阵巨大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整座宅邸剧烈震动了一下。墙上的油画纷纷掉落,吊灯像钟摆一样摇晃,水晶珠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为这场灾难敲响丧钟。
维森特的脸色彻底白了。
那是魔力枢纽的紧急制动阀自动触发的信号。这意味着枢纽已经感应到了进水,正在强行切断所有魔力输出,包括防御法阵。
失去防御法阵的瞬间,宅邸就像一个褪去铠甲的骑士,赤裸裸地暴露在暴雨的蹂躏之下。
风从每一道缝隙里灌进来,雨水从屋顶的瓦片间渗透下来,走廊里已经成了河流,家具在水中浮起、碰撞、碎裂。仆人们尖叫着往楼上跑,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拽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维森特站在楼梯的第三级台阶上,看着脚下汹涌的洪水,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他的魔力几乎耗尽了。
那道冰壁、那层冰霜、那些不断修补的裂缝,已经抽空了他体内十之七八的魔力储备。他的眼皮沉重,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指因为魔力透支而剧烈抽搐。如果现在来个人从背后推他一把,他大概会直接栽进水里,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但是他不能倒下。
“凯特琳娜!”他扯着嗓子喊。
“在、在!”浑身湿透的少女从楼上探出脑袋。
“去……去把……把应急魔能灯全部点亮……”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然后把所有人……集中到三楼大厅……”
“可是管家大人,您——”
“去!”
凯特琳娜咬着嘴唇跑开了。
维森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一汪漆黑的水面。雨还在下,风还在吼,雷声已经连成了一片,分不清每一次爆裂的界限。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将体内最后一丝魔力压榨出来。
暗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但这次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冰霜在他脚下蔓延,将积水一层一层冻结。他走到门槛前,将冰墙重新立起。这次冰墙只有原来的一半厚,裂纹出现得比上次更快。他不断修补,不断注入魔力,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一道闪电劈在宅邸外的某个地方,爆炸声震耳欲聋。
维森特的双腿一软,跪倒在了冰面上。
冰墙再次碎裂。
这次他再也没有力气去修补了。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脸颊流进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透过那道破碎的冰墙,他看到庭院里的老橡树终于支撑不住,巨大的树干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东侧厢房的屋顶上。屋顶塌陷,砖石飞溅,尘埃被暴雨瞬间抹去。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雷声,不是风声,不是任何自然界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传出的……叹息。
或者,是审判。
维森特的身体僵硬了。
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高空俯瞰了他一眼——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就像是整个天空在那一瞬间拥有了意识,注意到了地面上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
然后那个意识就消失了。
但维森特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跪在冰面上,浑身湿透,魔力枯竭,像一只被暴风雨击垮的蝼蚁。
他忽然很想笑。
三十四年。他在威尔顿公爵手下效力三十四年,从一个小小的跟班做到了管家。他见过战争,见过阴谋,见过公爵大人在宫廷里如何翻云覆雨。他以为人类已经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掌控一切。
可是在这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人类,什么都不是。
暴雨持续了一整夜。
没有人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停的。当第一缕晨光穿过破碎的云层、照在满目疮痍的庄园上时,所有人都还在昏睡。他们太累了,魔力透支,体力耗尽,一个个像死人一样瘫倒在三楼大厅的地板上。
维森特躺在大厅入口的门槛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只记得最后的意识里,有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水里拖了上来。
他侧过头,看到凯特琳娜蜷缩在他身边,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闭上眼睛。
清晨,雨后的朝阳似乎格外的透彻。
没人注意到,在宅邸楼梯的角落里,藏着一团冰蓝色的火焰,那正是管家维森特机缘巧合下无意间创造出来的元素。火焰散发着冰蓝色的幽光,将周遭的台阶和扶手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女仆长苏漱玉似乎对昨晚的事毫无察觉,她拖着疲惫的身体,扶着护栏,从阁楼的侧楼楼梯一级一级地走下来。
她只想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好休息一下。
脚下一滑。
她踩到了一片冰霜——正是那团冰蓝色火焰的杰作。
身体失去重心的瞬间,苏漱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从楼梯上翻滚了下去。
听见响动的管家立马就清醒了,他晃了晃脑袋,起身朝声音的源头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那团诡异的冰蓝色火焰,像有生命一般,朝着倒在台阶下的苏漱玉猛地扑了过去。
它钻进了她的肚子。
管家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火焰没入苏漱玉的腹部。
苏漱玉硬生生吃下了这一击,昏死了过去。
“女仆长!”管家立刻飞奔过来,跪在地上检查起她的脉搏。
然后他愣住了。
“什么...这是...魔力?”
他一脸震惊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苏漱玉。一个东方血统的女人会使用魔法,并不算特别奇怪——但想要拥有如此浓郁的魔力,那需要对魔法的亲和力达到超越常人的高度。
可事实上,东方人几乎无法使用魔法。就算能用,顶多也只是些无属性的基础魔法。他们真正能够掌控的力量,名为“灵气”。
而此刻,苏漱玉身上却爆发出了如此恐怖的魔法波动。
管家惊魂未定地感受着那股力量,他甚至觉得,这般浓郁的魔力,已经超过了自家家主威尔顿公爵的功底。
他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施救。
所幸苏漱玉并无大碍。楼梯上的冰霜也随着那团火焰的消失而缓缓融化。管家将苏漱玉背进房间,让她躺倒在了床上……
等到苏漱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夜,她用手撑起自己的身子,靠在床板上,她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
“醒了?”
威尔顿打开房间门,走了进来,他将华贵西服的衣角揪起,弯腰坐在了床上。
苏漱玉抬起水灵的眸子,警惕地看着他。
出乎意料地,威尔顿的声音此刻显得十分的温柔,“别害怕,我是来和你商量一些事情的。”
苏漱玉皱了皱眉,她看着一脸严肃的威尔顿,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威尔顿叹口气,他轻轻地开口,“怪我没注意...你...肚子里现在...
苏漱玉神情一滞,她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你是说,我现在...怀有身孕了?”
威尔顿点点头,他脸上少见地闪过一丝愧疚。
“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我给你休一年的假,你必须要生下来,我也答应你,一定会救你的妹妹,同时也会照顾好你们。”
苏漱玉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她强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恨恨地看着威尔顿,“我恨你...我...”
威尔顿起身,不再去看床上的苏漱玉,他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如果是女孩的话,就叫科里娅吧……”
门关上了。
苏漱玉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被单,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