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里娅在林书宏肩膀上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橘红变成灰蓝。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林书宏不在沙发上。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
科里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林书宏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锅铲，正在翻什么东西。
他的动作很生疏，锅铲在手里像是多余的器官，翻了两下，锅里的东西就跑偏了。
“你在做什么？”科里娅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林书宏回过头，看到她披着毯子站在沙发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印着沙发垫的纹路，忍不住笑了一下。
“蛋炒饭”他说，“本来想做晚饭，但我发现你厨房里的东西我基本都不会用。”
科里娅走过去，探头一看。
锅里的蛋已经糊了，边缘焦黑，蛋黄也散了。
“我来吧。”她伸手去拿锅铲，手指碰到林书宏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林书宏把锅铲递给她，退到一边。科里娅熟练地关了火，把糊掉的蛋倒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两个蛋在碗里。
一小把盐从盐盒里到油锅里，在科里娅的手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在盐融化，油温上升的过程中。
她迅速搅好蛋，倒入锅中。
蛋液在金黄色的油里迅速凝固，她用锅铲轻轻推动，边缘卷起，金黄漂亮。
“你做的好好。”林书宏靠在冰箱上，看着她。
“小时候经常做。”科里娅把煎好的蛋盛到备用的盘子里。“妈妈教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好像在犹豫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林书宏，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
“明天是休息日，我们……出去走走吧？”
林书宏愣了一下。“出去？”
林书宏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算是完全败在你手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天花板，不肯看她，“但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可能还在被通缉。”
天青色的小脑袋晃了晃，然后猛地凑近。
“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林书宏把视线移到她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什么办法？”
科里娅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她撩起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契约纹路，淡淡的青色，像一枚刻在皮肤上的印章，还泛着微微的光。
“这个可以证明你的身份。”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本来……这种契约常用于夫妻之间。想要缔结，要用特殊的法阵，在专门的场所，还有法律规定……”
林书宏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他帮她补完了没说出口的话。
“但我们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成功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质问，“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科里娅身子一颤，慌慌张张地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是真的没骗你。”
林书宏眯起眼睛，盯着她。
“这个没骗我，那——哪个是骗我的？”
科里娅的脸“唰”地红了，别过脑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没……没骗过你。”
林书宏故意凑到她眼前，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刘海。
“真的？”
科里娅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小兔子。
林书宏忽然笑起来，直起身，退回了原来的距离。
“好啦，不逗你了。”
他靠在冰箱边上，看着她。
“如果你能解决身份的问题，那就去咯。”
科里娅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去洗锅。
“那……那说定了。”
她的声音从水池边传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高兴。
“明天早上八点，不许赖床。”
林书宏笑了。“我又不睡懒觉。”
“你上次就睡到很晚。”科里娅回过头，脸上还带着水珠，“而且你睡觉不老实，还从沙发上翻下去了。”
“那是做噩梦。”
“借口。”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你先出去吧，马上就可以吃了。”科里娅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
林书宏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那本笔记本继续翻。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是科里娅关于魔法器械的笔记，旁边画着一幅结构图，标注着魔力流动的方向和能量转换的公式。
他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看不懂。
恰恰相反，他看懂了。那些公式和他学过的物理学原理有惊人的相似，只是符号不同，变量不同，底层的逻辑却是相通的。
如果魔力可以被量化，可以被引导，可以被转换……
那这个世界的魔法，本质上也是一种能量形式。
而能量，是可以被计算的。
林书宏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是被老师那个实验机器意外传送过来的，那老师会不会也在想办法找到他？
或者，老师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
又或者，他知道，但来不了？
“在想什么？”科里娅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他面前。
林书宏回过神，看了看盘子里的食物。
火腿片、一小碟蔬菜沙拉，还有一碗热腾腾的蛋炒饭。
米饭上撒了芝麻，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在想我的老师。”林书宏拿起筷子，“他可能也在找我。”
科里娅在他旁边坐下，捧着自己的碗。
“你的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林书宏想了想。
“很聪明，很固执，不太爱说话。做实验的时候会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待一整天。”
“听起来像你。”科里娅小声说。
林书宏看了她一眼。“哪里像我？”
“你也不太爱说话。”科里娅说，“而且你观察东西的时候，会皱眉。”
林书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我皱眉了吗？”
“嗯。”科里娅点点头，“就像现在，你看我的笔记本，一直在皱眉。”
林书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的笔记本太厉害了。”他说，“我皱眉是因为在看公式，不是因为你写得不好。”
科里娅的脸红了。“也没有很厉害……”
“很厉害。”林书宏认真地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像样的实验报告都写不出来。”
科里娅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片蔬菜，塞进嘴里。
她偷偷笑了一下。
很小，但林书宏看到了。
他没有说破，低下头开始吃饭。
米饭是温热的，仿佛是生怕自己不够吃似的，蛋炒饭上面还盖着一枚煎蛋，蛋煎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拌在米饭里，咸香软糯。
他想起妈妈做的饭。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妈妈的脸，只记得厨房里的油烟味，和一双递过饭碗的手。
“好吃吗？”科里娅问。
“嗯。”林书宏说，“很好吃。”
科里娅没有再说“那再多吃一点”之类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饭，然后把碗放进水池，开始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厨房里飘着洗洁精的味道。
林书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她的个子很小，站在水池前要踮着脚尖才够得到上边的橱柜底部。
天青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背后，随着她洗碗的动作轻轻晃动。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蝴蝶结，系得歪歪扭扭的，不像她平时那么仔细。
“围裙带子松了。”林书宏说。
科里娅“啊”了一声，手上有泡沫，不方便系。她转过身，背对着林书宏。
“帮我系一下？”
林书宏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捏住那两根松开的系带，交叉、绕圈、拉紧。他的手指碰到她腰侧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然后迅速放松。
“好了。”他松开手。
“谢谢。”科里娅的声音闷闷的，转回去继续洗碗。
林书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耳朵尖慢慢变红。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明天去哪？”他问。
科里娅的手顿了一下。“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这座城市哪里好逛。”
科里娅想了想。“那……去老街吧？那里有很多老房子，还有卖各种小东西的店。你……你身上不是没有这个世界的衣服吗？”
林书宏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白衬衫。
“正好，那里有家裁缝店，我小时候去过，现在应该还在。”科里娅说着，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干手。
“我们早点去，人少。”
“嗯...都听你的好了。”林书宏看着她说，那目光像小时候被牵着手过马路，安安静静的。
不是奉承，不是安慰，而是他心底恰好长出了这句话。
科里娅转过身，仰头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厨房的灯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说好了。”她说，“明天七点半起床，不许赖床。”
“你刚才说八点。”
“改到七点半了。”
“为什么？”
“因为老街早上人少，逛起来舒服。”
林书宏看着她的脸，那张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我已经决定了你不要再讨价还价”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行，七点半。”
科里娅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哼着听不清调子的小曲，开始收拾灶台。
林书宏回到沙发上，拿起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
他看着那些公式，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需要找到回去的方法，需要搞清楚这个世界的魔法到底是什么，需要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但他需要时间。
而此刻，他有一个愿意陪他的女孩。
这样也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科里娅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靠在他肩膀上，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墙上的挂钟“嗒嗒”的走针声。
过了很久，科里娅打了一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林书宏说。
科里娅摇摇头。“还早。”
“你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哪有。”科里娅揉了揉眼睛，手上的书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接住，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书宏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也是这样，明明困得不行了，还非要撑着，说“再看一页”。
“你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科里娅犹豫了一下，终于站起身。“那……晚安。”
“晚安。”
科里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你真的不会半夜跑掉吧？”
林书宏抬起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朦胧。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不确定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不会。”他说。
毕竟，明天还得去买衣服呢。
科里娅点点头，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林书宏躺在沙发上，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月光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从这头爬到那头，像一个沉默的钟摆。
他闭上眼睛。
明天，也许会是个好天气。
第二天早上，科里娅是被闹钟叫醒的。
她迅速按掉了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六点整。她的视线从闹钟挪开，悄悄滑向门缝外的沙发上。
他还在睡。
她比计划早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不是闹钟没叫醒她，是她根本没怎么睡着。
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书宏说“好”时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光，那不是客套，是真的答应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一点，只是出去玩，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还是比平时多花了半小时打理头发。
她今天没有扎成低马尾，而是编了一条辫子，从头顶一直编到发尾，用一根黑色的发绳系住。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短外套，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觉得太正式了，换回平时的蓝黑色便服，又觉得太普通了。
最后她还是穿了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她听到客厅里有动静的时候，正站在镜子前犹豫要不要涂一点口红。
妈妈给的那支，天华国产的，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涂上会让嘴唇显得润一些。
“科里娅？”林书宏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好了吗？”
科里娅手一抖，口红在嘴角划了一道。
她赶紧用纸巾擦掉，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决定不涂了。
“来了！”她打开门，走出去。
林书宏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他似乎是整理过了，虽然裤子的破洞还在，但看起来也没那么狼狈了。头发也洗过了，不像平时那么乱，但也没有刻意打理，只是随意地垂在额前。
他看到科里娅从卧室走出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科里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不好看吗？”
“好看。”林书宏盯着她看了一会，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还涂了口红？”
科里娅也愣了一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很明显吗？”
林书宏轻笑一声，摇摇头。
“不，很好看，不会很突兀。”
林书宏移开目光，拿起茶几上的笔记本塞进小挎包里，“走吧。”
科里娅跟在他身后走出门，轻轻带上门，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秒。
她看了一眼宿舍楼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将整条走廊染成金色。
今天是个好天气。
老街在学院的东边，坐车大概一刻钟。
科里娅没有叫车。
她带着林书宏从宿舍楼后门出去，穿过铺满落叶的小径，出了学校后门，踏上了一条沿着河岸的石板路。
晨光落在石板上面，亮晶晶的。
“这是条近路，我看过很多遍地图了。”
科里娅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累吧？我们也可以去坐车。”
“不会。”林书宏说，“但你可以走慢点吗，我跟不上。”
科里娅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阳光从雾中透过来，将河水的颜色染成淡淡的金色。对岸是一排排老房子，灰色的砖墙，红色的瓦顶，有些阳台上种着花，紫红色的牵牛花顺着墙爬下来，垂在河面上。
“这条河叫什么？”林书宏问。
科里娅想了想。“嗯……旧运河。应该是叫这个。”
“以前是运煤的，因为有了魔导器，就不用了。”
林书宏看着她。科里娅正看着河，晨风吹起了她鬓角的碎发。
“以前都只在书上见过……”
科里娅理了理鬓角的发丝，她侧过脸看向林书宏。
“今天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条河，还没试过在这划船呢”
林书宏看着河面上停着的一艘旧木船，船身已经斑驳，漆面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船舱里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你划过船吗？”他问。
科里娅摇摇头。
“小时候想划，妈妈不让，说危险。”
林书宏对上她的视线，眼里的光柔和下来，像傍晚的河面。
“那现在呢？”
“现在……”她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被风吹皱，“没人说危险了。”
林书宏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河面上那艘旧木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其实我也想划划船。”
科里娅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笑意在唇边漾开。她把手背到身后，步子也跟着轻了下来，小小的。
“那......下次，再来这里，我们去租一艘小船怎么样。”
林书宏也笑起来。
“好啊，带根鱼竿...两片三明治，一壶红茶......”
科里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得更近了一些。她的肩膀离他的手臂，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那就约好了，你可不许临阵脱逃哦。”
林书宏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腰侧轻轻掐了一下。
“怎么老把人说的跟小狗似的。”
科里娅弯起眼睛，笑了。笑声不大，像风铃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躲，只是吐了吐舌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林书宏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在等她。
科里娅跟上去，和他并肩。
“你小时候住在这里吗？”他问，语气很轻，像只是随口一说。
科里娅的脚步慢了一点。
“不是的，我小时候是住在大宅子里头的，离这里很远很远的。”
她没有说“大宅子”是什么地方，林书宏也没有问。
两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座石桥，桥头有一个卖花的老妇人。她面前的竹篮里摆着几束魔力花，花瓣上跳动着细小的光点，在晨光中像碎掉的星星。
科里娅停下来，看了那些花一眼，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走。
“不买吗？”林书宏问。
科里娅摇摇头。“我们家……以前种过这种花。”
“然后呢？”
“然后都死了。”科里娅的声音很轻，“妈妈说，是因为种花的人心不静。”
林书宏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卖花的老妇人，她正低着头整理花束，阳光落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老街的入口是一座灰白色的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一行古旧的铭文，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但还能辨认。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顶装着铁艺的灯架，一边的玻璃罩已经碎了，只剩生锈的铁架在风里轻轻晃。
街道不宽，两旁的房子挨得很近，二楼的窗户几乎要搭在对面窗沿上。招牌从墙上伸出来，铁匠铺的铁砧、面包房的金色假面包、旧书店的羽毛笔，都锈迹斑斑的。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光滑，低洼处积着雨水，映出灰白色的天光。
科里娅走在前面，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家裁缝店门口停下来。
店门是木头的，漆成深蓝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老李裁缝”。在这条满是铁艺招牌和面包香气的街上，是唯一一块东方字的招牌。橱窗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布样，有棉麻、丝绸，还有几种林书宏叫不出名字的面料。
“就是这里了。”科里娅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不大，但很整洁。墙上挂满了成衣和布样，地上堆着几匹布，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缝纫机，机身上刻着魔法纹路，闪着淡青色的光。
那是一种用魔能驱动的缝纫机，不需要脚踩，只要注入魔力就能自动运转。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裁一块深灰色的布料。他抬起头，看到科里娅，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小丫头，好久不见。”老人的声音沙哑，说的是天华语。
“李爷爷好。”科里娅微微鞠躬，然后侧身让出林书宏，“这是我……我的朋友，他想做几件衣服。”
李爷爷放下剪刀，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林书宏一遍。他的目光很专业，从肩膀到腰身到腿长，只用了三秒钟就完成了测量。
“天华人？”他问。
“嗯。”林书宏点点头，他没有纠正。
“好料子配好身形。”
李爷爷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拿起一卷布，在林书宏身上比了比，“这个颜色，你喜欢吗？”
那是深灰色的布料，很素，没有什么花纹，但质感很好。
林书宏看了看科里娅。科里娅点点头，他才说：“可以。”
李爷爷笑了笑，拿起剪刀和尺子，开始量尺寸。他的动作很快，量肩宽的时候让林书宏站直，量腰围的时候让他抬手，量袖长的时候让他伸手。
“你是小丫头的什么人？”李爷爷一边量一边问。
林书宏看了一眼科里娅，她正站在布架前，假装很认真地看一块蓝色的丝绸，耳朵却竖得老高。
“最多算是朋友吧。”林书宏说。那语气像在逗一只猫，知道它听得到，故意说得漫不经心。
布架边上传来咚地一声响。
“朋友？”李爷爷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什么样的朋友？”
林书宏想了想。“住在她家的朋友。”
李爷爷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量完尺寸，李爷爷回到柜台后面，在本子上记下几个数字，然后说：“三天后来取，先做两套换着穿。”
“多少钱？”林书宏伸手去摸口袋，然后顿住了。
他口袋里只有那个世界的软妹币，这里用不了。
科里娅早就走了出来，站在了林书宏的旁边，手插在包里，没有动。
林书宏看了她一眼。她也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等了等。
她没有掏钱。
“科里娅……”林书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哼~”
科里娅抱着胸，赌气似的别过脑袋，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李爷爷低头裁着布，余光扫过来，看到了林书宏口袋边上露出的一角红色。
那颜色，那花纹，他太熟悉了。
老人放下剪刀，摘下老花镜，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小伙子，”他说，“你口袋里的……能让我看看吗？”
林书宏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边上露出的那抹红色，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把那几张纸币掏了出来，递到李爷爷面前。
“您看。”
李爷爷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不是看真假。他认得。那上面的头像、花纹、编号的字体，他太熟悉了。
“你从……”他的声音哑了一下，停住了，像是不确定该不该问。
林书宏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科里娅站在旁边，看看李爷爷，又看看林书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上放了下来，攥着裙角。
“……哪一年的？”李爷爷终于问出来了，声音很低，用的是天华语。
林书宏沉默了一瞬。
“2024。”他说。
李爷爷的手指在纸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件很旧很旧的东西。
“我97年来的，大港区刚回归那会儿。”他说，“改天，再来我这里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
科里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了李爷爷眼里的光。
不是泪，是一种很老的、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人翻出来了。
她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架子上的布。
李爷爷把那几张纸币叠好，递回给林书宏。
“收好了，”他说，“这里用不上，但别丢。”
然后他转过身，拿起剪刀，继续裁那块深灰色的布料。
“这衣服不收你钱了。”他头也不抬地说，“就当……老乡送的。”
科里娅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包里掏出两枚金币，放在柜台上，转身就往外走。
“不用找了。”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铃铛跟着响了一声。
林书宏看了李爷爷一眼。老人低着头，剪刀沿着布边慢慢地裁过去，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林书宏拿起那几张软妹币，塞进口袋最深处，转身跟了出去。
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脸上。
科里娅站在巷子里，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跑什么？”林书宏问。
科里娅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我小的时候他就在这里了......”她说，声音很小，“他一定很想家。”
林书宏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裁缝店的门。深蓝色的木门，铃铛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走吧。”
科里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谢谢你。”
科里娅摇摇头。
“你以后能还我的。”
“怎么还？”
科里娅想了想，然后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以后再说。”她说，“走吧，还有别的地方。”
老街很长，从东到西，走完大概要半个小时。
科里娅带着林书宏逛了杂货铺、书店、还有一家卖魔导器零件的铺子。
林书宏在那家零件铺子门口站了很久，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些闪着微光的零件。
齿轮、线圈、导管，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你想进去看看吗？”科里娅问。
林书宏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店里弥漫着一种金属和机油的味道，墙上挂满了各种型号的魔导器，有些是完整的，有些拆开了，露出内部的齿轮和管路。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修理一台小型的风属性引擎。
林书宏走到一个展示柜前，蹲下来，看着里面的零件。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魔能转换器，外壳是透明的，能看到内部的构造。
一个主齿轮带动三个小齿轮，小齿轮上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铜线，铜线连接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魔能水晶。水晶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淡青色光。
“这是最基础的魔能转换器。”科里娅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书上说，它的原理是把魔能转化成机械能，但转化率很低，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
“百分之三十。”林书宏重复了一遍。
“嗯。”科里娅点点头，“帝国科学院最新的研究，已经可以把转化率提高到百分之四十五了，但成本太高，没办法量产。”
林书宏盯着那个转换器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一个念头，他在原先的世界里见过太多类似的装置，不是魔能的，是能源转换的。原理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介质不同。
如果，
这个世界的魔法本质上是一种能量，而能量转换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那他是不是可以用自己学过的知识，改进这个世界的魔导器？
“你在想什么？”科里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你笔记里的公式。”林书宏站起来，“你写的那些转换公式，和我学过的东西很像。”
科里娅愣了一下。“你是说……你那个世界的？”
“嗯。”林书宏说，“不一样的语言，不一样的符号，但逻辑是一样的。”
科里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能……”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林书宏看着她。“我能什么？”
“没什么。”科里娅摇摇头，“我们走吧，老板在看我们了。”
两人走出零件铺子，站在街边。
阳光比刚才更亮了，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热狗店已经开门了，柜台上还摆着几杯热可可，热气和香气交织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几个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手里拿着风车，风车在风中呼呼地转。
林书宏看着那些小孩的背影，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小时候……也这样跑过吗？”
科里娅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她说，“小时候不能跑。大宅子里……有很多规矩。”
她没有说更多的细节，但林书宏从她的语气里听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那现在呢？”林书宏问。
科里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她想了一下，“现在……好像可以。”
林书宏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两人沿着老街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水渠，水很清，能看到底部的鹅卵石。水渠两边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科里娅在桥上停下来，扶着石栏杆，低头看着水面。
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将那些天青色的发丝染成浅金色。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林书宏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水面。
“林书宏。”科里娅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会回去吗？”
林书宏沉默了一瞬。
“会。”他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科里娅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继续看着水面，看着水面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漂过去。
“那在你回去之前，”她说，声音很轻，“可以……多教我一点吗？你那个世界的知识。”
林书宏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期待的、像学生看着老师一样的光。
“好。”他说。
科里娅抿着嘴笑了一下，很浅，但林书宏看到了。
“那就说定了。”她转过身，朝桥的另一头走去，“走吧，还有一家书店没逛。”
林书宏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浅蓝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想，这个女孩真的很容易满足。
一个小小的承诺，就能让她笑得这么开心。
书店在老街的尽头，靠近城门的地方。
店面不大，但很深，走进去能闻到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两边的书架上堆满了书，有些是新书，封面还泛着油墨的光泽；有些是旧书，书脊已经褪色，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科里娅一进门就消失了，她钻进了最深处的一个书架后面，林书宏找了半天才找到她。
她蹲在地上，面前堆着一摞比她膝盖还高的书。她的手指快速翻过书页，目光在字里行间跳跃。
“你在找什么？”林书宏问。
“《帝国历史发展史》。”科里娅头也不抬，“我在别的图书馆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有人说这里可能有。”
她说得太快了。
快得像在背一句准备好的台词。
林书宏看了看周围的书架，发现每一排都有分类标签，分类很细，但摆放得很乱，显然没有专人整理。
他走到“历史”那一排，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手指落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上。
《帝国历史发展史》。
他抽出那本书，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学院周边的地形。标注着几处他看不懂的地方。
地图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个“K”。
是科里娅的字迹。
“科里娅。”他喊了一声。
科里娅从书架后面探出脑袋，看到林书宏手里那本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找到了？”她几乎是跑过来的，接过那本书，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捧在手里。她捏了捏书脊，让地图滑进去了一些，什么也没说。
林书宏看着她那副样子，原本想问的话在嘴边停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你这么喜欢看书？”
他最终只问了这句。
科里娅点点头，蹲下来，翻开那本书的第一页。
“小时候不能出去玩，”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就只能看书。书里的世界……很大，比大宅子大多了。”
林书宏在她旁边蹲下来。
“我小时候也这样。”他说，“姐姐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看书。什么都看，看不懂也看。”
科里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你姐姐……现在在哪？跟我们的世界有关吗？”
林书宏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失踪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
科里娅低下头。
“没事。”林书宏站起来，“你慢慢看，我在外面等你。”
他走出书店，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有些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但他不想让科里娅也变成那样。
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科里娅从书店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那本书，还有另外两本她挑的。
“买完了？”林书宏问。
科里娅点点头，把纸袋抱在怀里，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像刚吃饱的小动物一样的表情。
“我有点饿了”林书宏说。
科里娅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好像是还没吃早餐...前面有一家面馆。”她指了指街角的方向，“很便宜，但很好吃。”
“那好像也是一家东方人开的店，”林书宏仔细看了看门头上那块写着“陈记面馆”的木牌，“这条街上怎么有这么多东方人？”
科里娅抱紧怀里的纸袋，想了想。
“妈妈说，几十年前有很多东方人飘洋过海过来干活。修铁路、挖运河、开矿……后来不需要了，有些人回去了，有些人没回去。没回去的那些，就开了些小店，慢慢聚在一起，就成了这条街。”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
“李爷爷也是那时候来的。妈妈说他是最早的那批。”
林书宏微微顿了顿。
“这倒是听起来很耳熟。”
科里娅歪了歪头。“你们那边……也有这样的故事？”
“差不多，我们那边，也有人漂洋过海，去陌生地方做工。也是修铁路、挖隧道，也是留下的人开了店，慢慢聚成一条街。”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听来的事。
科里娅安静地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怀里的纸袋被风吹得沙沙响，她把袋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他们也做牛肉面吗？”她问。
林书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可能也做吧。”
科里娅点点头，像是这个答案让她很满意。
“走吧，去吃面。”
科里娅点点头，跟在他身边，朝街角那家面馆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开口：
“这家面馆的老板娘，也是天华人，小的时候妈妈经常带我来这里吃，她做的牛肉面，很好吃。”
“跟你做的比呢？”
科里娅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别过脑袋，声音闷闷的：“……你吃了就知道了。”
但她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吃饱喝足，两人继续沿着老街走
“接下来去哪？”林书宏问。
科里娅想了想。“河边的公园，去不去？”
“走吧。”
公园在老街的北边，沿着河岸一直走就能到。
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草坪，草坪上种着几棵老榕树，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树下有几张长椅，漆面已经斑驳，但坐上去很稳。
科里娅选了一张正对河面的长椅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伸直了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她的裙摆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林书宏在她旁边坐下。
“科里娅。”
“嗯？”
“你之前说，你小时候在森林里迷路过。那是怎么回事？”
科里娅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书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被人带出去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说带我去看花，然后……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林书宏的眉头皱了起来。“谁带你去的？”
科里娅摇摇头。“我不记得了。太久以前的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裙摆上无意识地揪着，指节泛白。
林书宏注意到那个小动作，但没有拆穿。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科里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脑袋微微歪了歪，蹭了蹭他的掌心。
“后来呢？”林书宏问。
“后来……有一个人来了。”科里娅的声音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他把我从森林里带出来，送我回家。他说……”
她顿了一下。
“他说，以后的某一天我便会和你相遇，到那时你只管好好地待在我身边，我会护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林书宏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科里娅，科里娅也看着他。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笃定的、安静的、早有预料的平静。
“那个人是你。”她说，“林书宏，那个人就是你。”
林书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说不，想说那是巧合，想说她认错人了。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脸，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天青色头发的小女孩，在一片漆黑的森林里哭泣。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方向。
她叫他：“林书宏。”
那个梦，他以为只是梦。
“我不记得了。”他最终说。
科里娅摇摇头。“没关系。我知道你不记得。”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坐正，看着河面上的白鹭。
风吹过河面，带来水草和泥土的气息。老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林书宏。”科里娅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你回去了，还会记得我吗？”
林书宏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河面上的白鹭，它们起飞了，翅膀掠过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
“会吧，应该。”他说。
科里娅笑了笑，没有再说。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不愿落地的叶子。
林书宏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阳光下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不回去了，会怎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把它压了回去。
不是时候。
现在不是时候。
从公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科里娅在林书宏后面走上楼梯，手里拎着纸袋，袋子里装着书和她买的一些小东西。
他打开宿舍的门，侧身让科里娅先进去。科里娅走到沙发前，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了吗？”林书宏问。
“一点点。”科里娅揉了揉小腿，“但很开心。”
林书宏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出来递给她一杯。
科里娅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将那些天青色的发丝染成淡金色。她的辫子走了一天有些松了，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贴在脸颊上。
林书宏在她旁边坐下，
科里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林书宏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科里娅。”
“嗯？”
“关于你以前的事，你想说的时候，可以跟我说。”
科里娅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嗯~”
林书宏点点头，拿起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科里娅也拿起那本《帝国历史发展史》，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墙上挂钟“嗒嗒”的走针声。
阳光慢慢离开窗台，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白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深橘色。
科里娅看到一半，打了个哈欠，然后把书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靠在他肩膀上，只是靠在自己那侧的沙发靠背上。
但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林书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继续翻着笔记本，又翻到了科里娅留下记录的那一页。
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我找到了’
用的是自己的母语。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窗外，夕阳将整个学院染成了橘红色。
科里娅在沙发上睡着了。
林书宏从卧室拿出那条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一个美好的梦。
科里娅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毯子搂进怀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书宏没有听清。
但他猜，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重要的话，她都会醒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