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克尤斯学院的学生公寓坐落在校园最东边，远离了教学区的喧嚣。
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提醒着人们时间还在流动。
林书宏坐在厨房的吧台前，手肘撑在台面上，掌心托着下巴，半睁半闭的眼睛懒洋洋地看着正在料理台前忙碌的科里娅。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天青色的长发上，将那些细软的发丝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她的长发被扎成了两条低马尾，垂在肩后，随着她切菜的动作轻轻晃动。围裙的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裙摆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科里娅切菜的姿势很熟练。左手按着鸡胸肉，右手握着菜刀，刀起刀落之间，肉块被切成均匀的小丁，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刀工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更像是酒店后厨里的老帮工。
林书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舒服。
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惊艳，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温水一样慢慢流入口腔，滑进胃里，浸透人心的舒畅。
“你打算做什么？”
他询问道，声音不经意间漫过一丝慵懒。
在这个只有三个房间的小世界里。
似乎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问题了。
科里娅的小脸微微泛红。她没有回头，但林书宏能看到她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番茄鸡肉意大利面……”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刚入春的风，丝丝暖、丝丝凉。
“你吃得习惯吗？其实天华国的食物我也会做的……”
“不用麻烦。”
林书宏换了个姿势，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的契约纹路上。
那道纹路很浅，浅到在正常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她侧过脸、阳光照在额头上的时候，才会浮现出一抹淡淡的青色。
林书宏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化这件事。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饿了三天的、被警察追得满街跑的倒霉蛋。
而现在，他坐在一间温暖的公寓里，面前有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在给他做饭，而那个女孩和他，用这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契约绑定”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也许这是个阴谋，也许这个女孩另有所图，也许他应该保持警惕，也许他应该想办法解除这个莫名其妙的契约然后找到回去的路。
但看着她切菜的背影，看着她小心翼翼问他。
“吃得习惯吗”的样子，那些怀疑和警惕就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一点点蒸发了。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科里娅切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刀刃悬在半空中，停顿了不到一秒，然后继续落下去，将最后一块鸡肉切成均匀的小丁。
她缓缓摇了摇头，将切好的鸡肉装进碗里，然后转过身，面向林书宏。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指尖微微泛红。
“我也不知道。”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真的……对不起。”
她道歉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林书宏觉得她不是在为自己做的事道歉，而是在为“没能给出一个让林书宏满意的答案”这件事道歉。
林书宏看着她那双湿润的血红色眼睛，看着她因为愧疚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科里娅的小脑袋。
她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
指腹滑过那些天青色的发丝，顺的像是刻意准备的，等待着的。
“算了，没事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事已至此，先想想以后的打算吧。”
科里娅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林书宏的手掌落在她头顶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像被阳光照到的含羞草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她的脑袋微微歪了歪，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像一只被抚摸的小猫，舒服得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形。
她的脸又红了几分。
“嗯，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血红色眼睛对上林书宏的视线。
“对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笔记本？可能对你的调查有帮助。”
林书宏收回手，看着科里娅那副恨不得把全世界都交给他的认真模样，心里那点残留的郁闷和烦躁，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一点点消失了。
这个女孩，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是他闯进了她的房间，明明是他给她添了麻烦，可她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笨拙地、竭尽全力地对他好。
像一只捡到了流浪猫的小孩子，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猫就会跑掉。
林书宏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嗯……不过先吃饭吧，我是真的有些饿了。”
科里娅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忙活。
她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许多，甚至在倒油的时候，嘴里还哼起了听不清调子的小曲。
林书宏靠在吧台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被留在这个世界，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此刻，阳光很好，厨房很暖，有人在给他做饭。
平底锅烧热了，科里娅将切好的鸡肉倒了进去。
“滋啦——”
肉丁接触到热油的瞬间，发出诱人的声响。白色的水汽从锅面升腾起来，裹挟着鸡肉被煎烤时散发的香气，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科里娅握着锅铲，熟练地翻炒着，肉丁在锅里翻滚，每一面都被煎成了均匀的金黄色。
林书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没想到你厨艺这么好啊。”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
科里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她的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番茄汁，蹭到脸上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色痕迹，她自己浑然不觉。
“也没有啦……”她的声音小小的，“是小时候和妈妈学的。”
“那你小时候一定很懂事吧。”林书宏笑着打趣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随口一句夸奖。但科里娅炒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停了短短一瞬。
然后她继续翻炒，将煮好的番茄倒进锅里，用锅铲一点点碾碎。红色的果肉在高温下迅速软烂，与鸡肉的汤汁融合在一起，变成一锅浓稠的、冒着泡泡的酱汁。番茄的酸甜和鸡肉的鲜香交织在一起，在锅中画出一幅无形的、让人食欲大开的图画。
“嗯……”科里娅的声音很轻，“算是吧。小的时候，经常要帮着妈妈做事呢。”
她用的是“要”这个字。
但林书宏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光暗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
“那科里娅可真是一个好孩子呢。”他说，语气尽量轻松，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科里娅将煮好的意面捞出来，沥干水分，分在两个盘子里。然后将锅里的番茄鸡肉酱均匀地浇在面上，酱汁顺着面条的缝隙渗下去，将每一根面条都裹上了一层浓稠的红色。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小把欧芹，切成碎末，撒在最上面。又切了几片新鲜的罗勒叶，点缀在盘子边缘。
两盘意面，被她摆得像餐厅里端出来的艺术品。
她端起盘子，放到吧台上，然后抬起脑袋，嘴角上扬，刻意摆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哼哼，科里娅当然是好孩子啦，快吃吧～”
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活泼一些，
林书宏拿起科里娅为他准备的筷子，夹起一绺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煮得刚好，软硬适中，带着淡淡的咸味。番茄酱汁酸甜可口，鸡肉丁外焦里嫩，在牙齿间破裂的瞬间释放出浓郁的肉汁。欧芹的清香和罗勒的芬芳在舌尖上交织，为这道简单的意面增添了一层复杂的风味。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味，而是一种很家常的、很温暖的味道。
“好吃吗？”科里娅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手里握着叉子，却没有动自己盘子里的面，“其实你吃不习惯的话，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吃的。我早上买了一些天华国的调料，可以给你做炒饭，或者面条，或者——”
“味道很棒。”林书宏打断她，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很好吃的。”
他说的不是客套话。
科里娅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用叉子卷起自己盘子里的面条，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细细品味，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吃了几口之后，她忽然从自己的盘子里叉起几块鸡肉，放到林书宏的盘子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了无数次。
“你是男孩子……”她的声音轻轻的，“身体消耗大一些，多吃一点。”
林书宏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几块多出来的鸡肉，又抬头看着科里娅那张认真得有些过分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不，不用的，你吃好就行了，我够吃的。”
科里娅摇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小小的、温暖的笑容。
“我本来就吃不了多少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温柔，“而且，我想让你多吃一点嘛。”
科里娅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吃面，好像刚才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书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盘子里那几块鸡肉，沉默了半晌，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
肉还是热的。
“谢谢你，科里娅。”
科里娅微微眯起眼，将叉子搁在盘子边缘，然后用两只小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着林书宏吃东西。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眼前的男人，为什么会越看越好看呢？
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帅气。
他的五官说不上多精致，甚至因为这几天的奔波而显得有些憔悴，但他的那双眼睛很好看。深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安静的时候像一潭深水，笑起来的时候又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科里娅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
月光，森林，伸向她的手。
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
林书宏没有注意到科里娅的目光。他专心致志地吃着面，面条在他的咀嚼下迅速减少，很快，盘子就见了底，只剩下几滴浓稠的酱汁挂在白色的瓷面上。
“吃饱了吗？”科里娅温柔的声音传来，“我这还有呢。”
林书宏连忙摇头。他有些尴尬地将盘子端起来，快步走到洗碗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水流冲击在盘面上，将残留的酱汁一点点冲走，露出底下洁白的瓷面。
“不，不用了……”他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丝窘迫，“你其实不用等我吃完的。”
科里娅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
“看你吃得那么香，我怕你不够吃嘛。”
她随意地吃了几口自己盘子里的面，然后将剩下的酱汁用叉子刮干净，把盘子端到厨房。林书宏正站在水池边发呆，手里还攥着那只已经被冲得干干净净的盘子。
“给我吧。”科里娅从他手里接过盘子，和他并肩站在水池前，一起洗碗。
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地响着，温热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升腾。科里娅的手指细长白皙，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瓷面上滑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林书宏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拿起一块干抹布，把洗好的盘子擦干。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厨房里的空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柔软了起来。
洗完碗，科里娅拉着林书宏坐到了沙发上。
沙发的布面是深灰色的，有些旧了，坐上去会微微下陷，但很舒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沙发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像极细极细的雪花。
科里娅将茶几上的小挎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已经快赶上她的小挎包的大小了，硬壳封面，深棕色的皮革已经有些磨损，边角的布料被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硬纸板。
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右下角用钢笔写着一个花体的“K”
科里娅名字的首字母。
她双手捧着那本笔记本，像捧着一件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递给身旁的林书宏。
“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这就是我的笔记本啦。所有我学过的知识都写在里面了哦。”
林书宏接过笔记本，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目录。
字迹工工整整，每一行都对齐得一丝不苟。目录分为五个部分
魔法理论、机械原理、帝国历史、自然科学、杂项笔记。每个部分下面又细分了若干章节，章节后面标注着页码，页码的后面还画着小小的图标，用来区分内容的性质：星星代表重点，问号代表疑问，感叹号代表需要进一步查证。
林书宏翻到正文部分。
密密麻麻的字迹铺满了每一页纸。不是那种随意涂鸦式的笔记，而是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出来的印刷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大小均匀。
重要的公式和定义被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旁边画着详细的示意图，箭头、标尺、注释，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却丝毫不乱。
林书宏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一本笔记。
这是一部手写的百科全书。
“你还真是……”他抬起头，看向科里娅，“很认真呢。”
科里娅扭过脑袋，盯着茶几上的木纹。她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空洞，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嘴角微微抿着，不是不开心，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感慨。
“嗯……”她的声音轻轻的。
“那当然啦。我妈妈还在等着我呢……”
林书宏一边翻着书，一边问道：“你妈妈？你是为了你的母亲在努力吗？”
科里娅摇了摇头。
她抬起脑袋，看向林书宏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鼻梁上，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
他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从侧面看过去，像两把小小的刷子。
“妈妈的确需要我。”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和某个人有过约定。”
她顿了一下。
林书宏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某个人？”他好奇地开口，“谁啊？”
科里娅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林书宏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冬天的炉火一样温暖的情绪。
林书宏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翻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论七元素之外的魔力可能性》。
页面上画着七种元素的光芒色块，按照红、橙、黄、绿、蓝、靛、紫的顺序排列，旁边标注着对应的元素属性和魔力波长。但在那七种颜色的下面，她用更粗的笔、更重的力道，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旁边写着一行字：是否存在第八种元素？
这行字下面，画满了各种假设性的结构图，有的像星云，有的像漩涡，有的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
每一张图旁边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有些公式林书宏看得懂，有些完全看不懂，但所有的推导最后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数据不足。
需要实验验证。
最底下批注着“我会努力学会魔法的”
像是一句承诺，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一个人，一个重要的人。
林书宏抬起头，看向科里娅。
“你不会魔法？”
“可像刚刚那样的契约，难道不需要魔法来实现吗？”
科里娅转过脑袋，看着自己的手心。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将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也不太认识的东西。
“是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也带着一丝颤抖，“从小到大，我都没办法使用魔法。”
她握紧拳头，然后慢慢松开。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成功了。”
她抬起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闪着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不过我敢肯定，我是会使用魔法的。”她的声音更坚定了，“而且，我知道为什么之前无法使用魔法了。”
林书宏合上笔记本，面向科里娅。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下的肩膀很窄，很瘦，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她抬起小脑袋，对上林书宏的视线。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让人安心的关注。
“你知道七元素吧？还有七元素的固定元素色。”
林书宏摩挲着下巴，回忆着刚才在笔记本里看到的内容。
“我刚刚在你的笔记里看到了。分别是——火元素的橙红，水元素的深蓝，木元素的深绿，土元素的土黄，风元素的浅蓝，雷元素的亮紫，光元素的纯白。”
他一个不落地背了出来。
科里娅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林书宏记性好，而是因为他真的认真看了她的笔记。
“那你还记得刚刚……”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我和你缔结契约的时候吗？”
林书宏的表情变了。
他摩挲着下巴的手指停住了，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等等。”他缓缓开口，“你是说……那个梅红色的光？”
科里娅使劲点了点头。
“意思是……”林书宏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整理自己脑中的思路，“七元素之外的？”
“对！”科里娅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脸上写满了兴奋，“正因为我用的是七元素的聚魔之法，所以才无法调动魔法！我用的……是另一种方法，另一种力量！”
她站了起来，在沙发前走来走去，双手比划着，像一只终于找到出口的小麻雀。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没有魔法天赋！我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可是不是的！是我的魔法！和别人的不一样！我用别人的方法，当然用不出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林书宏。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上扬的弧度大到藏都藏不住。
“我一定会用出来的！第八种元素！我一定会让它听我的话！”
林书宏看着眼前这个忽然变得活力满满的女孩，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正叽叽喳喳地科里娅面前，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咚”的一声，轻轻的，不疼。
“哎哟。”科里娅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冷静下来了？”林书宏笑着问。
科里娅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点点头，乖乖坐回沙发上。
她的兴奋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抵在抱枕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木纹发呆。
“只不过……”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我现在也没想明白，到底要怎么样去使用这个……新魔法。”
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以前试过了很多方法。冥想、引导、魔力循环……书上写的所有方法我都试过了。可是每一次，那些魔力都像睡着了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她的手指在抱枕的布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今天契约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脑子一热，就试了一下，然后它就……”她抬起头，看向林书宏额头上的契约纹路，“它就出来了。”
林书宏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科里娅的身体随着沙发的弧度朝他那边滑了一点点。
他看着她那副苦恼的样子，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过听起来像是好消息呢。至少你知道自己不是没有魔法天赋，只是方法不对。这比之前什么都不知道要强多了，对不对？”
科里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露出一个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被认可了的愉悦。
“嗯。”她点点头，声音轻轻的，“你说得对。”
她抬起头，对上林书宏的视线。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正温和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她最害怕的那种东西。
没有怜悯，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夜晚的湖面一样的温柔。
科里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闭上眼睛，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林书宏的方向倾斜。先是肩膀，然后是大臂，然后是肩膀的侧面，最后，她的脑袋轻轻地靠在了林书宏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要宽，要硬，隔着衬衫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温热的，像冬天的暖炉。
几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无声地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林书宏一定也听到了。
“可以……让我靠一下吗？”她轻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林书宏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衬衫的布料传过来，能感觉到她柔软的发丝蹭在他的脖颈上，带着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气。她的身体很轻，轻到像一只蜷缩在他肩头的小猫。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才好。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肩膀的肌肉。
“嗯，你随意。”
科里娅心中既高兴又难过。
高兴的是，她等到了。
等了那么多年，等到了那个在月夜里向她伸出手的人。他就在她身边，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她的耳朵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难过的是，她等了那么多年。
等到了那些独自一人熬过的黑夜，等到了那些被人嘲笑时咬紧的牙关，等到了那些深夜里抱着枕头无声流泪的夜晚。那些疲惫的、煎熬的、无数次想要放弃又无数次重新爬起来的日夜，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报。
她感到十分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像被掏空了一样的疲惫。
那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咬着牙撑过来的力气，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干涸的、赤裸的、急需休养的海床。
也有些许的空虚。
她缓缓抬起血红色的眸子，对上林书宏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的情绪。
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
昨天她还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今天她身边就多了一个人，一个会吃她做的饭、会摸她的头、会让她靠着肩膀的人。
仿佛在梦境当中。
科里娅只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容易了。
容易到让她害怕。
害怕某一天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梦。害怕某一天转身，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林书宏只觉得有些尴尬。
他能感觉到靠在他肩上的那个女孩的体温，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身体的起伏，能感觉到她偶尔颤抖一下的睫毛。他想动一下，但怕吵到她，他想说点什么，但怕说错。
他缓缓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科里娅的小脑袋。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好了。”他把声音放得很柔很柔，柔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像平时的自己，“已经没事了。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科里娅从他肩膀上微微抬起头，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看着他。
她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
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努力证明自己很好的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安静的、满足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防备的安心。
她缓缓闭上眼睛，重新靠回林书宏的肩膀上。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或许，幸福是只能去追求的，而并非拥有。
期待，比想象中的更幸福。
也比想象中的更痛苦。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阳光温柔的午后，在一个不会赶她走的肩膀旁边，科里娅觉得，自己离幸福很近很近。
近到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林书宏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让自己专注于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找到回去的方法，需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但他知道，此刻他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当她的依靠。
对于身旁的科里娅，林书宏只觉得这个楚楚可怜的、细细看去还能让人生出几分怜爱的小女孩，正需要他。
也许不是需要他做什么，只是需要他存在。
在这里，在她身边，不离开。
林书宏慢慢放松了身体，让肩膀微微下沉，好让科里娅靠得更舒服一些。他翻页的动作变得很轻很轻，怕纸页摩擦的声音吵醒她。
阳光慢慢离开窗台，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白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深橘色。
房间里也一点点暗淡下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慢慢调暗世界的亮度。
此时的房间里十分安静。
只有书本翻页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和科里娅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林书宏时不时会侧目瞄一眼睡得正香的科里娅。
她的睡相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因为睡眠而泛着淡淡的红晕，像一颗刚熟透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戳一下。
看着她睡在自己肩上的样子，林书宏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厨房的灶台。
他有一个姐姐，比他大七岁，长得很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姐姐总是很忙，忙着上学，忙着打工，忙着照顾他们的家。
但每个周末的下午，姐姐会坐在沙发上，把他拉过来，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姐姐会一边摸着他的头发，一边看电视，或者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坐着。
那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
后来姐姐失踪了。
他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翻遍了所有能翻的资料，查遍了所有能查的线索。
他学了很多原本不需要学的东西，去了很多原本不需要去的地方，做了很多原本不需要做的事情。
可姐姐再也没有回来。
此刻，科里娅靠在他肩上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些已经模糊的、像被水洗过的旧照片一样的画面。
曾几何时，他也像科里娅这般，靠着身边最信任的人，闭着眼睛，安心地睡着觉。
只不过那都是姐姐失踪之前的事了。
林书宏低头看着肩上的女孩。
科里娅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就算睡着了，那张细嫩的脸颊也像上好的瓷器一样，白得透亮，隐隐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她的嘴唇是淡淡的粉色，不涂口红也显得很润，像春天刚开的樱花花瓣。
林书宏压住内心那股想要捏一捏她脸颊的冲动，将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肩膀，试图在不吵醒她的情况下站起身。
可她睡得太浅了。
科里娅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林书宏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她的手就抓住了他的衣角，然后顺着衣角往上摸，最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两只小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出奇。
林书宏用力扯了扯。
科里娅抱得更紧了。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好看的脸颊上挤出一滴泪珠，顺着鼻梁旁边的弧线滑下来，落在林书宏的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书宏顿时就卸了力。
他看不得女孩子流眼泪。
尤其是一个这么小巧、这么动人、还这么依赖他的小女孩子。
“不……不要走……”科里娅在睡梦中发出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棉花，“求……求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林书宏就在她身边，根本听不到。
但就是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像一把没有重量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林书宏的心口上。
林书宏虎躯一震，低头看向科里娅的脸。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在轻轻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感觉到了冷，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林书宏微微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还没醒。
他没有再试图抽出手臂。
林书宏缓缓坐回沙发上，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科里娅能够更舒服地抱着他的胳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科里娅的脑袋，掌心从她的额头滑到后脑勺，再从后脑勺滑回额头，动作很慢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做噩梦的小猫。
“好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是在用气息说话，“没事了。我不走。”
不知道是他的抚摸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声音传进了她的梦里，科里娅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嘴唇也不再翕动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不少。
林书宏见势，屏住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出自己的手臂。他抽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颗炸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爆什么。
最后，他的手终于抽了出来。
科里娅只是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怀里的抱枕搂得更紧了一些。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沉沉地睡去了。
林书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衬衫的袖口上还留着科里娅眼泪洇出的那小块水渍，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像一个不规则的印章。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凉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爽。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透着金黄色的光。
学院的教学楼在夕阳下变成了深色的剪影，只有那些彩色玻璃窗还亮着最后一点光。
林书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沙发前坐下。
科里娅睡得很沉。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抱枕被她搂在怀里，脸埋在抱枕的布料里，只露出一小截白净的额头和几缕散落的天青色发丝。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轻到要屏住呼吸才能听到。
林书宏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缓缓陷入了思考。
他想了很多。
想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想那个总是对他隐瞒什么的老师，想那个从来没成功过的实验机器为什么偏偏在他被打晕的那天成功了。
想这个女孩为什么会认识他，想她说的那个“约定”到底是什么，想她额头上的契约纹路和那束梅红色的光意味着什么。
想她做的饭，想她切菜的样子，想她红着脸问“吃得习惯吗”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想她靠在他肩上的重量。
想她睡着时喊的那句“不要走”。
林书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会待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不知道回去之后这个契约会变成什么样。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房间里，有一个需要他的女孩正沉沉地睡着。
而他答应过她，不走。
那就先不走好了。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下，天空从橘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深蓝，最后变成一片沉甸甸的、缀着几颗星星的墨色。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科里娅翻了个身，抱枕从她怀里滑落，滚到地上。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抓，没抓到，又缩回去了。
林书宏从地上捡起抱枕，轻轻地塞回她的怀里。
科里娅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
林书宏看着她那个小小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刚才没看完的那一页，借着月光继续读了起来。
这个世界的魔法，也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但至少此刻，他不需要急着搞懂一切。
他可以慢慢地、一页一页地读。
就像他可以慢慢地、一天一天地，陪在她身边。
月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从地板爬到墙壁，从墙壁爬到天花板，在那些安静的角落里投下温柔的影子。
厨房里还残留着番茄酱汁的香气，洗碗池里的水龙头没有拧紧，偶尔滴下一滴水，“嗒”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书宏翻过一页笔记，看到一页空白的地方被人用铅笔淡淡地写了一行小字。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
他凑近了一些，借着月光辨认。
那行字写着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这句话，说明你找到了我的秘密。也说明，你是我愿意分享秘密的人。谢谢你，林书宏。”
林书宏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久久没有翻动。
她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翻到这一页？
又或者，她怎么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叫林书宏的人，翻开这本笔记本，看到这行字？
林书宏合上笔记本，将它轻轻放在茶几上。
他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科里娅。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安详的睡颜照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老师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林书宏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今晚的月光很好。
科里娅睡得很安稳。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