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没有在看我

作者:dcAltria 更新时间:2026/6/16 14:34:24 字数:8844

我这个人,有个说出来不太算优点的优点。

我很会看气氛。

朋友嘴上说着“没事啦”,笑却慢了半拍,我就会知道他其实还在意。便利店店员说“欢迎光临”时语气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就会猜到前面那位客人大概做了什么让人血压升高的事。老师点名前先推眼镜,又在讲台上停了一会儿,我就能预感接下来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人,多半是昨天看起来最恍惚的那个。

顺便一提,那个“昨天看起来最恍惚的人”经常是我。

这也不能全怪我。脸是父母给的,表情管理靠后天训练,而我目前仍处于成长阶段。我的脸天生带着一种“我正在思考人生”的深沉感,实际情况通常只是脑子离家出走了一小会儿。

总之,我能察觉很多细微变化。

听起来很方便,实际也确实方便。它能让我在尴尬冒头前把话题转走,能让我在朋友真的生气前及时道歉,也能让我在气氛快要僵成便利店冷藏柜里的布丁时,恰到好处地说一句“话说回来”。

可任何能力都有代价。

太会看气氛的人,很容易反过来被气氛牵着走。

比如现在。

坐在我旁边这个把右脚包得圆滚滚的家伙,嘴上已经一遍又一遍说着“没事啦,小伤而已”,眼神却总往自动贩卖机旁边那台轮椅飘。

“濑户。”

“干嘛,仓桥。”

“你想坐轮椅的话就直说。”

“谁想坐啊!”

濑户拓海立刻挺直背。这个动作要是放在运动少年漫画里,应该会配上热血背景线。可惜这里是医院候诊区,他的右脚还鼓得相当有存在感,热血感还没升起来,画面就先带上了一点悲壮。

“我可是马上要进高中、准备在篮球社大展拳脚的运动系男子。开学前就坐轮椅,这算什么,未战先降吗?”

“你刚才单脚跳到挂号窗口的时候,已经很接近投降仪式了。”

“你这个人真的会安慰朋友吗?”

“我在用现实帮你重新认识自己。”

“这种行为一般叫补刀吧!”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市立综合医院的骨科候诊区。

今天原本是开学前最后一次打球。至少濑户是这么说的。

“高中开学后大家都会忙起来,趁现在最后燃烧一次青春吧!”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也很危险。根据我至今为止的人生经验,凡是开头带着“燃烧青春”的活动,最后通常都会以某个人躺在地上喊“我扭到了吧”作为结尾。

事实证明,我的人生经验偶尔还是有参考价值的。

濑户在最后一局投篮落地时踩到了自己的脚,整个人以一种很难用物理学解释、却很适合放进漫画格子的姿势倒在地上。他的惨叫惊动了附近散步的老奶奶。老奶奶站在球场边看了一会儿,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

濑户当场露出“我都这样了您居然还羡慕”的表情。

他父母都在上班,我刚好在现场,刚好没受伤,刚好又比较擅长处理麻烦场面,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了陪同人员。

顺便声明,我并没有主动追求烂好人这个称号。我习惯在别人开口求助前,先算出如果我转身走掉,之后会产生多少尴尬、内疚、关系裂痕和群聊沉默。为了避开那些麻烦,我选择帮忙。

换句话说,这是高度理性的社交风险管理。

……怎么越解释越接近烂好人了?

“仓桥。”

濑户突然严肃地看着我。

“嗯?”

“如果医生说我接下来一阵子都不能运动,我是不是就赶不上篮球社体验了?”

“大概吧。”

“那我要是跟医生说,我的人生不能没有篮球呢?”

“医生可能会建议你顺路去心理科看看。”

“你冷酷得简直是机器人。”

“机器人不会陪你来医院。”

“那你是带吐槽功能的机器人。”

“谢谢,这是很高的评价。”

濑户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梦想还没开始就被挂号费打败”的气息。

医院的候诊区有种独特的味道。消毒水、空调风、塑料椅被晒过又冷却后的味道,还有自动贩卖机咖啡甜腻的香气,全混在一起。本来好端端的人坐久了,也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电子屏幕时不时亮起。小孩子在母亲怀里抽噎,老人低头看报纸,护士推着药车从走廊经过,轮子贴着地面咕噜咕噜地响。

我把濑户的挂号单折起来,又展开,再折回去。

手一闲下来,脑子就会自动检查周围气氛。为了避免自己连旁边大叔咳嗽的节奏都分析起来,我需要给手指找点事做。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了。

一开始我没太在意。医院里门开门关太正常了,门诊室的门要是一直不开,反而比较可怕。那多半意味着里面正在上演电视剧里的严肃桥段,比如医生摘下眼镜,低声说“很遗憾”。

先走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衬衫和长裤,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有点松,一看就是一路赶来医院后就没顾上整理。他脸上挂着努力撑住的表情。

这种表情,我很熟悉。

请不要误会,我对中年男人没有特殊兴趣。那种“想表现得可靠,却快要不知道该怎么可靠”的表情,在人类社会中相当常见。家长会迟到的父亲会有,弄丢社团经费的部长会有,考试前说“我完全没复习”的同学在翻开试卷后也会有。

那个男人回头看向门诊室。

然后,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的视线停住了。

这不是那种“哇,美少女!”的轻浮停顿。

好吧,也许有一点。

毕竟我是普通男生。有美少女从门诊室里走出来,而我还能完全不看一眼,那我多半已经超脱凡俗,或者视力出了问题。考虑到这里刚好是医院,后一种可能还挺有说服力。

她穿着浅色外套,长发垂在肩侧。脸色有点白,安静得几乎让人觉得她刚从清晨的光里走出来。她漂亮得很标准,标准到我还没来得及心动,脑子里先冒出一句:这种人真的会出现在普通医院骨科旁边的走廊吗?

哦,她刚才出来的应该不是骨科门诊。

所以准确来说,是这种人真的会出现在市立综合医院的普通走廊吗?

可比起漂亮,我更在意她的表情。

她向前走,脸上看不出多余的东西。普通人沉默的时候,情绪总会从身体的某个地方漏出来。肩膀往下掉一点,嘴角用力一点,视线躲一下,脚步快过身体或者慢过身体,都算。

她把那些会被别人看见的东西全都收好了。

只剩下一个干净、安静、完整到有些遥远的轮廓。

男人跟在她身后,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我原本没有偷听的打算。真的。偷听陌生人父女之间的对话,这种行为在道德层面上相当可疑。要是再加上对方是美少女,立刻就会从“无意中听到”滑到“你是不是变态”的危险区域。

可医院走廊太安静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别太担心。”

少女继续往前。

“医生那边也还……之后再去别的医院……肯定会有办法……”

后面的词被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盖住。我只隐约听见几个碎掉的词,检查、恢复、办法。还有男人用很轻的声音叫了她一声。

“澪。”

少女停下脚步。

那个名字落进我耳朵里,轻得差点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带走。

她微微侧过脸。

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也许是“我知道”,也许是“别说了”,也许干脆来一句更符合青春剧展开的“爸爸,你很烦”。

结果她只是笑了一下。

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错过。嘴角抬起的幅度刚好够让对方安心,眼睛却仍旧停在远处。

“嗯。”

她只回了这么一声。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男人站在原地,手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我看着他们从候诊区前方经过。少女的视线掠过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自动贩卖机和哭闹的小孩,始终没有停下。

当然,也没有看我。

这很正常。她的世界里根本轮不到我。我只是一个陪朋友来医院的普通高中生预备役,手里还捏着一张骨科挂号单。怎么看都和她的人生扯不上关系。

如果这时候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仓桥悠真,刚才那个少女将会改变你的高中生活哦!”

我大概会回答:“那可以麻烦她顺便让我中彩票大奖吗?”

从现实角度来说,中彩票比较急迫。

“喂,仓桥。”

濑户用手肘撞了撞我。

“你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

“骗人。你那个表情明显是在看美少女。”

“你的脚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保留着这种方面的观察力?”

“男人就算脚踝扭伤,灵魂也不会扭伤。”

“这句话听起来会被印在奇怪的T恤上。”

濑户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可惜那对父女已经拐进走廊,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什么嘛,已经走了。漂亮吗?”

“嗯。”

“你居然承认了!”

“漂亮就是漂亮吧。”

“仓桥,你今天好坦率。难道是一见钟情?”

“医院候诊区的一见钟情,开局条件也太差了。”

“标题就叫《我的青春恋爱脚踝果然有问题》。”

“不要把你的脚踝强行塞进别人的青春恋爱里。”

“那就叫《陪朋友来医院的我邂逅了病弱美少女》。”

“你已经开始擅自给别人加设定了,住手吧,会被本人投诉的。”

“可是你看得很认真。”

“我只是觉得……”

话到嘴边,我卡住了。

觉得什么?

觉得她漂亮,这当然是事实,可这种话说出来有被当变态的风险。觉得她可怜,又太自以为是。觉得她的表情很奇怪,这倒是真的,可“我觉得你的表情很奇怪”听起来也很接近那种以观察人类为兴趣的危险人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有点接近。

于是我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

“没什么。”

濑户眯起眼。

“你这个‘没什么’,听起来很有什么。”

“你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自己的脚踝,别管我的青春支线。”

“青春支线!你果然承认有支线了!”

“别吵,叫号屏亮了。”

电子屏幕发出提示音,护士从诊室门口探出身。

“濑户拓海先生,请进诊室。”

濑户立刻挺直腰。

“来了!青春的判决!”

“只是看扭伤。”

“对我来说就是判决!”

他扶着椅背站起来,单脚跳了几下,差点把旁边的小学生吓到停止哭泣。我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

“走吧,运动系败北男子。”

“还没败北!这叫战略性撤退!”

“你对战略这个词的使用,会让真正的军师流泪。”

我们走进诊室。医生检查了濑户的脚踝,给出了“轻微扭伤,接下来一阵子别剧烈运动”的判决。濑户露出世界末日降临的表情,我在旁边负责点头、记注意事项,顺便阻止他问医生“轻轻运球算不算剧烈运动”。

医院的偶遇,就这样结束了。

我们交换姓名的机会从头到尾都不存在,手帕没有掉,检查单各在各手里,走廊转角也平稳得毫无青春事故。命运之神大概今天休假,天花板上连一片樱花花瓣都没撒下来。

现实非常冷静。

现实只会让你扶着一个脚踝受伤的朋友走出医院,然后听他在回家路上说:

“仓桥,我觉得我的青春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放心,青春没那么脆弱。”

“真的吗?”

“嗯。它通常会以更麻烦的方式继续折磨你。”

“你能不能偶尔说点阳光的话?”

“阳光会加重你现在的悲伤对比。”

“你这个人好难相处。”

“目前评价还算稳定。”

那天之后,我以为自己很快就把那个少女忘了。

毕竟没人会认真记住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更没人会记住那个一面之缘的人的父亲说过什么。

除非是变态。

……好吧,严格来说,我确实记住了一点。

我记住了她的名字。

澪。

这就已经很可疑了。

不过人类大脑偶尔会擅自保存一些派不上用场的信息。比如小时候抽屉里那块坏掉的橡皮长什么样,或者便利店某款限定布丁什么时候开始卖。

所以这不能证明我是变态。

应该不能。

大概。

总之,过了几天,高中入学式来了。

春天的日本高中,伴随着樱花、崭新的制服、还没被作业污染的书包,以及一种“从今天开始我也许会成为全新自己”的错觉。

这种错觉很美好,也很脆弱。早起、数学小测、体育课长跑和社团招新的传单,随便哪一样都能把它按回现实里。

我站在星见丘高等学校新班级的教室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室内鞋。

新鞋。

新制服。

新教室。

新同学。

以及新的人际关系地狱。

“说成人际关系地狱也太阴暗了吧,仓桥悠真。”

我在心里吐槽自己。

可事实就是事实。进入新班级,就等于被扔进一锅还没调味的汤里。每个人都是刚下锅的食材,有人清爽,有人存在感强烈,有人可能会让整锅汤走向未知方向。如果放着不管,也许会变成美味的锅物,也许会变成无法描述的学校午餐。

而我这种会读空气的人,最擅长的工作就是在锅爆炸前,往里面加一点盐。

“早上好,你也是这个班的吗?”

我对站在门口犹豫的男生打招呼。

他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

“啊,是。你也是?”

“嗯,我叫仓桥悠真。请多指教。”

“我叫高梨奏太,请多指教。”

开局顺利。

高梨奏太。黑框眼镜,书包上挂着游戏角色挂件,衬衫领口很规整,袖口有一点没扣好。紧张程度偏高,对陌生人搭话有明显感激反应。推测为“想交朋友,但不擅长先开口”的类型。

很好。这种类型只要找到共同话题,成功率很高。

“那个挂件,是《幻想边境》的角色吧?”

“咦?你知道?”

他的眼睛明显亮了。

中了。

“知道一点。我玩到前面剧情,后来因为期末考停了。”

“那里刚好开始有意思啊!你怎么能停在那里!”

“期末考这个敌人太强了。”

“确实,那是所有RPG主角都打不过的隐藏Boss。”

很好。高梨奏太,交流难度下降。

我们一边聊一边进教室。新班级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坐得笔直,紧张得连背都不敢靠椅背;有人把书包放好后立刻趴下,用全身表达“我不想社交”;还有人已经和周围聊起来,声音亮得让人觉得他一早上就自带碳酸。

窗外的樱花正盛开。粉白色花瓣被风吹起,从窗边落下,阳光透过树枝铺进教室,照在还没写满粉笔字的黑板上。

画面标准得有些过头。

如果这时候有人说“高中生活开始了”,我大概会起鸡皮疙瘩。感动先放一边,这画面实在太标准了。标准到下一刻就该有女主角抱着面包冲进教室,喊着“糟糕要迟到了”,然后在门口撞上我。

然而现实中的入学日没有面包少女。

现实只有我在座位表前寻找自己的名字。

仓桥悠真。

位置靠近中间偏后。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既不是轻小说男主专用的靠窗最后一排,也不是老师眼皮底下的讲台正前方。

换句话说,是非常适合普通人类生存的位置。

我坐下后,旁边的男生正在研究座位表。那表情严肃得过头,已经有种判断人生走向的架势。

“座位有什么问题吗?”

他抬头看我。

“我在想,靠窗最后一排是不是被命运眷顾的位置。”

“你是说轻小说男主座位?”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

“你也懂?”

“常识范围。”

“常识范围会包括轻小说男主座位吗?”

“在现代日本高中生知识体系里,应该算必修。”

“有道理。”

于是又聊上了。

他叫三桥凉太。喜欢轻小说、推理,还有把现实生活强行套进作品模板。这种人处理得好,会成为班级气氛的润滑剂;处理不好,会在你喝水时突然说“这是间接接吻事件的伏笔”。

需要适当保持距离。

我刚坐下没多久,前排的男生转过身来。

“喂,你叫仓桥对吧?你国中是哪边的?”

“附近那所。”

“哦!我有个小学同学也在那里。你认识田村吗?”

“打棒球那个?”

“对对,就是他!”

“认识一点。他跑步很快,讲冷笑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反而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笑。”

前排男生拍桌大笑。

“对!那家伙就是那样!”

共同熟人话题,安全落地。

人际关系的诀窍:当别人提到一个共同认识的人时,别急着说“他人很好”或者“他很烦”。这种评价一个太空泛,一个太危险。最稳的是说一个具体、无伤大雅、能让对方产生共鸣的小特征。

比如“他总是忘记带橡皮”。

比如“他跑步前一定要重新系鞋带”。

比如“他讲冷笑话时自己绝对不笑”。

这样话题就能顺利推进。

听起来很麻烦?

是的。

所以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一台安装了青春期社交辅助系统的自动售货机。投进一句话,吐出合适反应。要是对方投进难以处理的情绪,我还会卡币。

“仓桥,你想参加什么社团?”

有人问。

“还没决定。料理研究会有点兴趣,其他社团也想看看。”

“料理?你会做饭?”

“一点点。能做出不会让家里人报警的程度。”

“这个标准太低了吧!”

“家常料理最重要的目标就是不触发社会事件。”

“你说得还挺有道理。”

“因为失败的料理确实有引发家庭纷争的潜力。”

大家笑了起来。

很好。笑声是新班级里最容易形成临时同盟的东西。只要笑点不踩在某个人的伤口上,它通常很安全。

我一边说话,一边在心里默默记录周围人的气氛。

高梨奏太,容易兴奋,适合聊游戏和轻小说。

三桥凉太,脑补型,适合吐槽,但要控制火力。

前排男生名字应该是濑川,运动系,直率,声音偏大。

靠门那边的女生已经形成小圈子,短发女生明显负责带话题。

靠窗那边有个男生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看书,暂时不想被打扰。

很好。

新班级开场这波气氛,基本稳定。

这时,窗外一阵风吹过。樱花花瓣从枝头落下,有几片贴到玻璃上,很快又滑走。教室里有人小声感叹。

确实漂亮。漂亮得让人怀疑学校是不是为了入学式特地和樱花树签了演出合同。

我正这么想着,前排的濑川突然转过头。

“仓桥,借我一下橡皮。”

“你开学当天就没带橡皮吗?”

“这叫给别人制造交流机会。”

“你把粗心包装成社交策略的能力很强。”

“所以借不借?”

“借。”

我从笔袋里拿出橡皮。

就在准备递过去的瞬间,教室门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教室里的声音还在,只是有人把音量旋钮轻轻往回拧了一点。

我立刻察觉到了变化。

濑川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高梨刚说到一半的话断掉。三桥推了推眼镜,动作慢了一拍。靠门女生组的短发女生看向门口,眼睛微微睁大。连讲台旁整理资料的班主任,也抬起了头。

这种反应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校长突然走进教室。

或者出现了足以让青春期少年少女集体失去语言能力的存在。

根据大家视线的高度和表情判断,校长选项可以排除。

我回过头。

然后,看见了她。

门口站着一个少女。

崭新的星见丘制服穿在她身上,简直可以直接放进学校宣传册提高招生率。黑色长发垂在肩侧,领结系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搭在书包肩带上,指尖白皙,姿态安静。

窗外落下的樱花被风卷进走廊,有几片从她身后飘过。

这画面太标准了。

标准到我几乎想在心里吐槽:喂,演出过度了吧?第一季预算是不是全用在这里了?制作组你给我预算分配好了啊可恶!

可下一刻,我说不出话了。

因为我认出来了。

医院。

走廊。

穿衬衫的中年男人。

浅色外套。

那个很浅的笑。

还有那个名字。

澪。

那天父亲到底说了什么,我记得并不清楚。那只是一次偶然擦肩而过,甚至严格来说,我们连擦肩都算不上。正常人不会记住一面之缘的人和父亲在医院走廊里的对话,那种事只有变态才会做。

好吧。

其实我也没资格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毕竟我记住了她叫澪。

这已经很接近变态边缘了。

可具体内容真的只剩下模糊的印象。白色走廊里,父亲低声劝着她,话里有“还有办法”之类让人想抓住、又很容易从指缝滑走的东西。

我记住的不是那些话本身。

是当时的气氛。

她站在那里,从所有安慰里退开了一步。别人说的话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却碰不到她。

而现在,她站在我们教室门口。

穿着同一所高中的制服。

班主任终于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座位表。

“啊,白石同学。你的座位在靠窗那边。”

白石。

原来她姓白石。

少女轻轻点头。

“好的。”

声音很轻,稳稳地落下来。

她走进教室。随着她经过,教室里的视线被无形的线牵着移动。有人想搭话,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吞回去。有人低声说“好漂亮”。有人假装看课本,书却拿反了。

三桥在我旁边用气音小声说:

“来了。”

“什么来了?”

“高岭之花型女主角。”

“别在开学当天就给同学分配角色。”

“可是这个演出规格,很明显不是普通路人。”

“你这样说对路人很失礼。”

“现实里有这种人出现,本身就已经对路人很失礼了。”

我没有立刻反驳。

某种意义上,他说得没错。白石同学的存在感确实太强。她很安静,也没有主动吸引谁的目光。可她什么都不做,周围人就会意识到自己正在看她。

这种人很少见。

我见过受欢迎的人,见过开朗的人,见过漂亮的人,也见过很擅长让自己成为中心的人。

但白石同学不一样。

她站在中心之外。

更接近一个被所有人小心绕开的空白。

她走到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坐下。几片樱花瓣贴在窗玻璃上,被风轻轻吹走。她的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脸上也找不到新生常见的紧张和兴奋。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翻开笔记本。

班里的声音慢慢恢复。

可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一锅汤里突然加入味道很强的香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所有人都假装没有在意,视线却忍不住确认那股味道从哪里来。

濑川终于接过我手里的橡皮。

“仓桥。”

“嗯?”

“刚才那个女生,是不是有点不得了?”

“嗯。”

“你认识?”

“不认识。”

我回答得很快。

这句话也算真话。我不认识她。只是在医院见过她一次,听见她父亲叫她澪,也记得她从门诊室出来时,脸上带着一个很浅、很远的笑。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位父亲到底说了什么,我也想不起来。

真的想不起来。

所以这不算记忆力异常,也不算变态。最多只是一个对别人微表情过度敏感、并且刚好记住了美少女名字的普通男高中生。

……这么说完之后,普通两个字忽然变得很没有说服力。

“白石同学啊。”

高梨小声念了一遍。

“名字也很有气质。”

“你刚才不是才说轻小说女主角吗?”

“现在更新为现实中的轻小说女主角。”

“你更新太快了。”

“仓桥,你觉得呢?”

“什么?”

“她有没有那种会在放学后独自站在天台,看着夕阳说‘这个世界真无聊’的气质?”

“你对现实美少女的偏见太重了。”

“那你觉得她是什么类型?”

我看向窗边。

白石同学正安静地翻开笔记本。她的动作很轻,连纸页摩擦的声音都被她压了下去。她脸上看不到期待,也看不到入学当天常见的浮躁,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她坐在这里之前,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待在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

我说。

这是真话。

会读气氛,不代表什么都懂。事实上,越是习惯观察别人,我越清楚一件事:人类没那么容易被看懂。

一个笑容可能是开心,可能是敷衍,可能是自我保护,也可能只是“不想让对方担心”的最低限度礼仪。要是把自己看到的一点点表情,擅自翻译成完整的故事,那就叫自作聪明。

而我这种人,最讨厌的事,就是被别人说自作聪明。

班主任走上讲台,开始点名。

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回应。

“仓桥悠真。”

“到。”

我举手回答。

然后,班主任的声音继续往下。

“白石澪。”

靠窗的位置传来轻轻一声。

“到。”

白石澪。

这个名字终于完整地落在了教室里。

澪。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医院里那个被父亲这样叫住的少女。

开学当天坐在樱花纷落窗边的少女。

全班偷偷注视,却没人敢轻易靠近的少女。

说实话,这种展开已经很有故事开场的味道了。

而我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在故事开始的时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当然,我也不是那种会立刻冲上去说“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的类型。

那太可疑了。

真的太可疑了。

如果一个男生在入学当天对一个美少女说“我在医院见过你,还记得你父亲叫你澪”,青春恋爱喜剧当场转台,直接进入校园悬疑剧开场,标题叫《窗边少女与记忆过剩的可疑男》。

我还想平稳地度过高中生活。

至少今天想。

所以我只是收回视线,把橡皮放回笔袋。

窗外,樱花继续落下。教室里,新的同学们继续报到。有人声音太大,有人紧张到破音,有人回答完立刻低头。

一切都带着普通高中生活开场该有的样子。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稍微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那还够不上命运,也没便利到可以称作恋爱。

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白色医院走廊。

低声安慰的父亲。

那个很浅、很远的笑。

还有一个我不该记得,却偏偏记住了的名字。

在高中入学的那天。

在樱花飘落、全班浮躁、我还没来得及判断自己该不该装作没见过她的那个早晨。

我和高岭之花,白石同学,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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