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讨厌给别人下定义。
这种话听起来很有班会课正确发言的味道。老师站在讲台上,语气认真地说:“同学们,我们不能只凭印象判断别人哦。”全班一起点头,心里却已经把老师归进了“会在班会课上讲正确废话的大人”那一类。
人类就是这样。
嘴上说着不能随便贴标签,见面没多久,大脑就已经自动完成了初步分类。
开朗型,阴沉型,运动系,文化系,好相处,不好惹,话很多,话少但可能更麻烦。
三桥凉太这种人大概率会把现实生活套进轻小说模板,然后在某天被现实从背后捅一刀。
看吧。
我刚说讨厌给别人下定义,马上就给三桥下了定义。
人类真是矛盾。
当然,我讨厌给别人下定义,并不代表我有多高尚。主要是我知道,这种事风险很大。
人是一种很不确定的生物。你可以从表情和语气里大概摸到一点方向,却绝对不能把那点东西当成答案。一个人今天没和你打招呼,可能是讨厌你,可能是没看见,也可能是昨晚熬夜打游戏,灵魂还停留在床上。还有一种可能,他正在脑内复盘早上买错饭团口味这件人生重大事故。
如果你擅自得出“他讨厌我”的结论,接下来就会发生一连串悲剧。
你开始回忆昨天有没有说错话,开始检查聊天记录里的标点符号,开始思考那个句号是不是太冷淡,最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得出一个非常深刻的结论:
社交,是地狱啊。
真的。
地狱好歹还有火焰、恶魔和明确的惩罚机制。社交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它会让你在“可能是我想多了”和“但万一真的有事呢”之间反复横跳,直到大脑变成便利店热食柜里放久了的炸鸡。
所以我讨厌给别人下定义。
话虽如此,人类也没办法完全停止观察别人。
尤其是当那个人坐在你斜后方,长得足够让学校宣传册当场改版,而且入学那天一出现就让全班音量往下掉了一格的时候。
……等一下。
我刚才是不是说了“坐在你斜后方”?
这听起来太可疑了。
我没有一直观察白石同学。真的。
我,仓桥悠真,虽然在医院里偶然见过她一面,并且很不幸地记住了她的名字,但我绝对不是那种会在入学后持续关注后排美少女日常生活的危险人物。
请相信我。
至少在法律层面上,我目前是清白的。
“仓桥,你下午有空吗?”
上午的课结束后,三桥凉太把脸凑了过来。
他的表情非常严肃。严肃到问“下午有没有空”这几个字,都带上了“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讨伐魔王”的重量。
我合上课本。
“怎么了?”
“有个地方想请你陪我去。”
“听起来就不太妙。”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的表情,很接近被人要求参加绝对不能拒绝的活动。”
三桥的眼角抽了一下。
“你这家伙,观察力偶尔真让人害怕。”
“谢谢,我会尽量用在正途上。”
“你现在就是正途。陪我去料理部。”
“料理部?”
我愣了一下。
星见丘高等学校的正式社团招新还没开始。这几天只是新生熟悉校园、参加入学说明、领各种资料,以及被老师灌输“高中生活非常重要”的阶段。走廊上已经有不少社团成员在暗中活动,但还没到能正式把新生拖进活动室的日子。
顺便一提,“暗中活动”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有秘密结社感。
现实中的秘密结社,大多只是站在楼梯口发传单的前辈。
“现在还没到招新吧?”
“所以才麻烦。”
三桥干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太勉强了,我脑内的警报器立刻响起来。这是“我现在很想求你帮忙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表情。嘴角在笑,眼神已经被逼到悬崖边。
啊。
来了。
社交地狱的入口。
如果我装作没看见,他会继续挣扎一会儿,然后用更尴尬的语气说“其实不行也没关系啦”。我会听出他其实很希望我答应,再陷入“拒绝之后下午上课会不会很尴尬”的思考,最后还是点头。
既然结论不变,那就缩短痛苦过程。
“行啊,我陪你去。”
“真的吗!”
三桥的眼睛亮了。
看吧。
果然是这种表情。强撑之后露出的、终于得救的表情。
地狱啊。
“不过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靠。”
“这种评价通常意味着麻烦。”
“还有,你之前说过对料理部有点兴趣。”
“我说的是有点兴趣,不是愿意在招新前被秘密带走。”
“放心,不会被带走。”
三桥拍了拍我的肩膀。
“最多只是被我姐使唤。”
“你姐?”
“料理部部长。”
“哦。”
“兼学生会长。”
“我现在可以反悔吗?”
“已经太迟了。”
三桥露出爽朗的笑容。
那是把别人拖下水之后才会有的笑容。
我想了一下。料理部部长,学生会长,三桥的姐姐。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危险程度大概和“期中考试”“班主任”“突然抽查作业”差不多。
“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怕自己的姐姐?”
“因为她很完美。”
“完美的人为什么会让人害怕?”
“完美的人一旦开始指挥别人,会让你找不到反抗的理由。”
“有道理。”
“而且她会笑着让人做事。”
“听起来是真正的强者。”
“没错。她是用微笑统治料理部的暴君。”
三桥说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想补充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
“还有?”
“没什么。就是有时候,她连我该负责什么都提前想好了。”
“这不是很方便吗?”
三桥露出一种被便利伤害过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方便到我偶尔会怀疑自己只是姐姐计划表上的可移动零件。”
“你这样说亲姐姐没问题吗?”
“所以我才需要你陪我。”
我懂了。
三桥想拉我去料理部,重点根本不在参观。
他只是想找一个共同受害者。
人类真是可怕。
放学后,我被三桥带到了家政教室。
准确来说,是被他以“只是看一眼”“很快结束”“不会让你做重活”为名,半诱导半押送到了家政教室。
请注意。
当一个人连续说出这些话时,基本可以判定接下来会发生相反的事情。
家政教室在特别教室楼。推开门之前,我就闻到了咖喱的味道。洋葱炒过后的甜味,番茄和香辛料混在一起的热气,锅里慢慢变浓的酱汁香气,还有肉类被煎过后的油脂味,一起从门缝里钻出来。
这味道让人很难保持冷静。
毕竟放学后的高中生,本质上是一种很容易被食物驯服的生物。
三桥拉开门。
“姐姐,我带人来了。”
“辛苦了,凉太。”
里面站着一位女学生。
她穿着整齐的制服,外面套着围裙。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挂着从容的笑。那种笑容非常标准,标准到可以直接放在学生会宣传海报上,旁边配一句“欢迎加入星见丘”。
“你就是仓桥同学吧?”
“是。仓桥悠真。请多指教。”
“我是三桥琴音。料理部部长,目前也暂时担任学生会长。”
“请多指教。”
“凉太经常提到你。”
“真的吗?”
我看向三桥。
三桥别开视线。
这家伙绝对没有经常提到我。最多是刚才在走廊上为了把我拖过来,临时把我的名字报给了姐姐。
“他说你很会照顾人,也对料理有兴趣。”
三桥学姐笑眯眯地看着我。
“所以今天就拜托你了。”
“……拜托我什么?”
“先把那边的胡萝卜洗一下,然后洋葱切成薄片。凉太负责土豆去皮。啊,仓桥同学会用刀吗?”
“会一点。”
“太好了。那就放心交给你了。”
她说完,微笑着把一篮子胡萝卜递给我。
动作自然,语气温和,完全没有强迫感。
可是我已经没有任何拒绝空间。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三桥所说的“用微笑统治料理部的暴君”。
确实很强。
我接过胡萝卜,站到水槽边。三桥在旁边压低声音。
“看吧。”
“看什么?”
“她就是这样。”
“你早说是来做苦力的。”
“如果我早说,你会来吗?”
“不会。”
“所以不能早说。”
“你以后要是成了反派,应该会很有前途。”
“我会把这当成夸奖。”
家政教室里除了三桥学姐,还有几个高年级学生和临时帮忙的新生。有人负责搅锅,有人在切肉,还有人正对着食谱皱眉。
黑板上写着今天的试作菜单:
“春季新生欢迎咖喱试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目标:温和、亲切、能让新生觉得料理部很正常。”
我看着那行字,陷入沉默。
一个社团需要特意把“很正常”写成目标,通常说明它平时并不正常。
“仓桥同学,胡萝卜洗好后切成块。”
“好的。”
“凉太,土豆不要削到只剩一半。”
“我知道啦!”
“你上次削苹果削出了铅笔的形状。”
“那是艺术。”
“料理部不需要那种艺术。”
三桥学姐的声音不大,却能精准传达到每个人耳朵里。
三桥小声嘀咕:
“我本来还想负责传单文案的。”
“你写了什么?”
他把围裙口袋里的便签纸露出一角,上面隐约能看见“命运的咖喱”和“隐藏路线”之类的危险词汇。
我立刻把便签按回去。
“先削土豆吧。至少土豆不会因为文案失去入部意愿。”
三桥看着我,表情很受伤。
“仓桥,你也站到姐姐那边了。”
“我站在料理部不被轻小说化的那边。”
三桥琴音学姐从料理台另一侧看过来,微笑没有变。
“凉太,土豆。”
“是。”
三桥败北。现场气氛恢复正常,只有他削土豆的动作比刚才多了一点怨念。
我一边洗胡萝卜,一边观察教室里的节奏。说实话,气氛不错。三桥学姐确实很会指挥。她不会大声命令人做事,而是能让每个人自然站到该站的位置。谁手忙脚乱,她就补一句。谁快要偷懒,她就轻飘飘叫一声名字。谁切菜姿势危险,她会立刻走过去纠正。
这种人当学生会长非常合理。
也非常可怕。
被一直看着的感觉真的很恐怖。
“仓桥同学,咖喱锅那边可以帮忙看一下吗?加一点盐,然后慢慢搅拌。别太多,先少放一点。”
“好的。”
我擦干手,走到炉灶前。
大锅里的咖喱正在咕嘟咕嘟冒泡。表面浮着细小的油光,棕黄色酱汁随着热气轻轻翻动。洋葱已经煮到几乎融进酱汁里,土豆边缘变软,胡萝卜颜色鲜亮。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点盐。
“这个程度可以吗?”
“嗯,差不多。加进去后慢慢搅。”
什么时候过来的?
三桥学姐站在旁边确认。
我把盐撒进锅里,用长柄勺轻轻搅拌。咖喱的香气随着热气往上涌。
放学后的家政教室,窗外逐渐变暗的天空,锅里冒泡的咖喱,还有一群还没正式入部就已经开始干活的新生。
嗯。
这很青春。
虽然其中有一部分青春是被三桥强行拖来的。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抬起头。
家政教室的门敞着,走廊外有人经过。
这本来是很普通的事情。特别教室楼放学后人来人往,社团活动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有不少学生在熟悉校园。
可我看见了她。
白石澪站在门口外侧。
她站在门外,安静地停在那里。
一瞬间,我甚至以为她在看我。
毕竟从角度上来说,她的视线正好朝着炉灶这边。而我正站在炉灶前,手里拿着搅咖喱的长柄勺。
可下一刻,我就知道了。
她看的不是我。
她的视线掠过我的脸、制服,还有我这个“被同学拉来料理部帮忙的普通男高中生”,最后停在我手边。
她在看我手里的咖喱。
准确来说,是看锅里被我搅动的咖喱。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得几乎找不到缝隙。可眼睛不一样。那是一种很专注的眼神。街上听见久违音乐的人,大概会停下这样的脚步;在拥挤人群里突然看见自己丢了很久的东西,大概也会露出这样的目光。
明知道不该停下,却还是停下了。
我手里的勺子慢了一拍。
“仓桥同学?”
三桥学姐注意到我的动作。
“啊,抱歉。”
我立刻回神,继续搅锅。
但已经晚了。
三桥从削土豆的战场上抬起头。
“仓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这句话刚出口,我就知道不妙。
青春期男生群体里,“没什么”是一种非常危险的回答。尤其是当你刚刚确实看向门口,而门口正好站着一个漂亮到全班都知道的女生时。
三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非常讨厌的笑。
“哦——”
“不要发出这种声音。”
“仓桥,你认识白石同学?”
“不认识。”
“她刚才是不是在看你?”
“不是。”
“否定得太快了吧。”
旁边切肉的高年级男生也探头看过来。
“白石?新生里那个很漂亮的?”
“对对,就是那个坐在你们班靠窗的。”
“她在看仓桥?”
“不,是仓桥在看她。”
“哦——”
“不是。”
我感觉锅里的咖喱都开始替我冒汗。
三桥学姐也看向门口。白石同学察觉到这边的视线,轻轻眨了一下眼,然后神色平稳地转身离开。
动作自然。毫无慌张。也没有被抓包后的动摇。
高岭之花不愧是高岭之花。
连路过都带着排练过的从容。
“仓桥。”
三桥拍了拍我的肩膀。
“青春啊。”
“别擅自给别人配字幕。”
“美少女在料理部门口驻足,男主手持咖喱勺与她对视。下一步是不是应该由命运推动两人——”
“她没有看我。”
我打断他。
三桥愣了一下。
“啊?”
“她看的不是我。”
“那看什么?”
我低头看向锅里的咖喱。咖喱表面还在慢慢冒泡,香气比刚才更浓了。
“咖喱。”
“……”
三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怜悯的表情。
“仓桥,你这样自我认知太低了。”
“这是事实。”
“你就不能稍微幻想一下吗?那可是白石同学。”
“所以才不能幻想太多吧。”
我继续搅动锅里的咖喱。
“我这种小透明,怎么可能和白石同学搭上线。”
“你对自己的定位也太严苛了。”
“这是现实主义。”
“现实主义男主通常会在开场被卷进事件。”
“不要用轻小说理论诅咒我。”
话虽如此,我心里其实有一点动摇。
当然,我还没自恋到觉得白石同学看上了我。这种误会太方便了,方便到自动贩卖机里最后一瓶冰可乐突然掉下来,怎么看都不该属于我。
我动摇的是另一件事。
她刚才看咖喱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的“好香啊”或者“看起来很好吃”。也不是新生路过料理部时的好奇。
她看着那锅咖喱,眼神带着一种确认。熟悉,却又不能靠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也许我又开始自作聪明。也许只是因为在医院见过她一面,大脑擅自给她加上了一层“有故事”的滤镜。
这很危险。
给别人编故事,是社交地狱的入口。
“仓桥同学,盐已经够了。可以关小火。”
三桥学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好的。”
我把火调小。
锅里的咖喱继续咕嘟咕嘟地响,刚才那点插曲很快被热气盖了过去。
可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发生了。
至少,我开始无法把白石澪这个人,只当成坐在斜后方的漂亮同学。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不,等一下。
这个说法很危险。
“开始注意到白石同学”这种句子,如果由男高中生自己说出来,危险程度大概相当于“我只是想送她回家而已”。
听起来已经半只脚踏进可疑人物区域了。
所以我要更正。
我没有主动盯着她看。她只是偶尔出现在我本来就会看见的地方。
比如午休前的教室。
那天,小野寺花音拿着便当袋,站在白石同学的桌边,笑容明亮得让人很难拒绝。
小野寺是班里很快就能和大多数人说上话的类型。开朗,自然,语气不会太强硬。放进班级生态里,她大概就是负责把分散的同学们轻轻推到一起的那个人。
“白石同学,中午要不要一起吃?我们几个打算去中庭。”
白石同学抬起头。
“谢谢。不过我今天想一个人。”
拒绝得很漂亮。
她把话说得很稳,既让对方下得来台,也把继续劝说的空间收得很窄。如果社交有教科书,这大概可以列入“礼貌拒绝范例”。
可是,现实里的善意有时候并不喜欢按照教科书行动。
小野寺眨了眨眼,又笑起来。
“欸,一个人吃不会寂寞吗?刚开学嘛,大家一起吃比较容易熟起来哦。”
白石同学的手指在便当盒边缘停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
短到如果我刚好没看见,根本不会发现。
“我没关系。”
“别客气啦。我们也想和白石同学多聊聊。对吧?”
小野寺回头看向另外几个女生。
她们也笑着点头。只有站在旁边的相川纱季慢了半拍,视线在白石同学脸上停了一下。
佐藤美奈小声说:
“她刚才不是说想一个人吗?”
小野寺的笑容没有变,只是握着便当袋的手紧了一点。
“刚开学嘛,问问也没关系。”
相川没有接着劝,只淡淡补了一句:
“别太勉强就好。”
“嗯嗯,一起吧。”
“中庭那边樱花还没完全落,很漂亮的。”
白石同学沉默了一小会儿。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讨论食堂,有人在翻找钱包,有人把椅子拖出施工现场的动静,还有人因为忘记带便当而发出人生败北般的低吟。
所以那点停顿,应该不会有其他人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她的笑容在停顿之后出现。浅浅的,安静的,无可挑剔。
“那就打扰了。”
小野寺明显松了口气。
“太好了!走吧。”
于是白石同学拿起便当,跟着她们离开教室。
如果只看结果,那是一个非常标准的青春场景。
开朗女生邀请独来独往的美少女一起吃饭,美少女被温柔打动,班级友情线顺利启动。换成普通观众,大概会在这里点头说:
“不错不错,青春真好。”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那之后的几天,我偶尔又看见类似的瞬间。
比如食堂门口的菜单牌前。
那天的限定菜单是春季蔬菜咖喱。白石同学站在菜单牌前,看了很久。久到我已经买完面包,被高梨吐槽“你为什么买面包还要考虑人生”,她还站在那里。
最后,她没有进食堂。
“仓桥,你在看什么?”
高梨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
我立刻收回目光。
“菜单。”
“菜单在你手上。”
“我在回忆菜单。”
“这是什么新型哲学?”
“午饭选择决定下午的精神状态,是很严肃的问题。”
“你说得跟在选人生路线一样。”
“对高中生来说差不多。”
我把面包塞进书包侧袋,假装自己刚才真的只是在研究午饭。
这种演技很差。
差到连我自己都想给低分。
再比如放学后的便利店。
学校附近那家“MINI SUN”是新生们很快就会记住的重要地点。离校门口不远,热食柜稳定,饭团种类齐全,甜品区更新速度也不错。自动门打开时,还会响起一种让人产生消费冲动的电子音。
我原本只是去买自动铅笔芯。
真的。
虽然最后顺手买了炸鸡块和布丁,但那只是高中生正常生理需求。不是目的,是途中出现的合理支出。
白石同学站在甜品柜前。
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新出的季节限定甜点。草莓奶油布丁,樱花风味奶冻,抹茶红豆卷,还有便利店常见的“名字长到足够写进作文题目”的限定芭菲。
她隔着玻璃看了很久,最后也没有拿。
我站在饮料柜旁,手里拿着一瓶麦茶,开始陷入强烈的自我谴责。
仓桥悠真,你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她站在甜品柜前?
这已经不是被动技能能解释的范围了吧?
你难道是那种会在便利店里观察同班美少女买不买甜品的人吗?
不不不,我只是刚好看见。便利店空间很小,视线很难完全避开。而且她站在甜品柜前,位置本来就显眼。
再说了,我也没有一直看。
顶多多看了一会儿。
……可能多看了一会儿。
糟糕。
这已经不是在自我辩护,是在制作罪证。
白石同学伸出手。
我以为她会拿那个草莓奶油布丁。
她的手指停在柜门把手上。
然后又收了回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从距离上我当然看不清内容,我也不该看清。如果连内容都看清了,那我就真的需要去警察局自首。
她关掉手机,把手从甜品柜前收回来。
最后,她只拿了一瓶水。
离开甜品柜的时候,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遗憾也好,犹豫也好,任何能被别人抓住的东西,都被她收得干干净净。
可我觉得,她刚才在心里已经吃完了那整个货架。
这个想法太奇怪了。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一个女生在甜品柜前停留,然后没买,这件事可以有无数种理由。可能觉得太贵,可能突然不想吃,可能在控制糖分,可能只是看包装,也可能手机上刚好来了让她早点回家的消息。
我没有理由擅自解读。
再比如料理部试作奶油可乐饼的时候。
三桥学姐把我抓去负责捏土豆泥。
顺便一提,三桥学姐口中的“今天只是稍微帮忙”,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请你贡献整个放学后”。
我正把土豆泥揉到怀疑人生的时候,白石同学从门口经过。
她没有停下,脚步却慢了一点。
一点点。
短到正常人不会在意。
问题是,我在观察别人这件事上,可能不太正常。
“仓桥。”
三桥凉太用手肘撞了撞我。
“你又在看门口。”
“我在确认空气流通。”
“料理部有换气扇。”
“我在确认换气扇是否有效。”
“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你想听诚实回答吗?”
“不要。”
我收回视线,把手里的土豆泥继续揉成团。
不要误会。
我并未追踪白石同学,更谈不上期待和她发生什么。
那种事情太不现实了。
白石同学是入学那天就让全班安静下来的高岭之花。而我只是一个被同学姐姐用微笑征召进料理部、正在和土豆泥搏斗的普通男生。
这种组合如果出现在轻小说里,也许还能展开一点什么。
但现实不是轻小说。
现实中,普通男生不会因为看见美少女盯着咖喱,就和她产生命运联系。
现实中,那大概率只是偶然。
可是,偶然这种东西,一旦连续出现,就会变得很接近证据。
而我最讨厌的,就是自己开始把证据拼成故事。
“仓桥同学。”
三桥学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抬头。
“是。”
“你手里的土豆泥,再揉下去就要变成胶水了。”
“啊,抱歉。”
我低头一看。原本应该蓬松的土豆泥,已经被我揉成了某种失去尊严的黏性物质。
三桥凉太看了一眼,露出复杂的表情。
“它看起来正在求救。”
“不要给土豆泥配音。”
“仓桥,你最近真的怪怪的。”
“哪里怪?”
“你总是在看门口。”
“我说了,我在确认空气流通。”
“这个借口已经用过了。”
“那我换一个。我在观察料理部开放式管理对学生动线的影响。”
“听起来更假了。”
三桥琴音学姐端着一小碗调好的馅料走过来。
“凉太,别打扰仓桥同学。仓桥同学只是很容易注意到周围变化而已。”
我松了口气。
还是学姐成熟。
下一刻,学姐微笑着补充:
“不过,如果注意对象总是同一个人的话,确实会让人误会呢。”
不。
学姐并不成熟。
她只是攻击方式更优雅。
“不是那样。”
我尽量平静地回答。
“我只是觉得白石同学有点……”
“有点?”
三桥凉太立刻竖起耳朵。
我停住。
有点什么?
奇怪?在意?难以理解?看食物的时候和看别人不一样?
这些话全都不能说。因为一旦说出口,我就真的成了观察女同学的可疑人物。
而且,我没有证据。
我看见的东西其实很少:她在咖喱前停下,拒绝午饭邀请前停顿,在甜品柜前没有买甜品,经过料理部时脚步慢了一点。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也许什么都说明不了。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于是我选择了最安全的答案。
“没什么。”
三桥凉太露出“又来了”的表情。
“仓桥,你这个‘没什么’最近出场率太高了。”
“这是万能回答。”
“万能回答通常代表有问题。”
“你轻小说看太多了。”
“轻小说教会我,男主越说没什么,事情就越有。”
“那我不是男主。”
“这句话也是男主常说的。”
我沉默了。
和轻小说脑争论现实逻辑,是一件很累的事。因为对方总能把你的每一句反驳解释成伏笔。
三桥琴音学姐轻轻拍手。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今天的奶油可乐饼要在天黑前完成。凉太,去准备面包糠。仓桥同学,麻烦你把这边的馅料分好。”
“好的。”
我开始工作。
土豆泥、奶油馅、碎肉、洋葱、胡椒、盐。
料理的过程很明确。切,炒,搅拌,冷却,分好,裹粉,油炸。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有结果。
和社交完全不同。
料理失败了,大多能找到原因。盐放多了,火太大了,水分没收干,油温不够,食材比例错了。
人际关系失败的时候,就麻烦多了。
也许是你说错话,也许是对方误解,也许是时机不对,也许那个人今天心情不好。也许根本没失败,只是你自己想太多。
所以我喜欢料理的一部分原因,大概是它比较诚实。
当然,三桥学姐的实验料理除外。
那已经超出了诚实不诚实的范围,直接进入人类勇气的边界问题。
“仓桥,尝一口这个。”
三桥凉太把一勺土豆沙拉递给我。
我看着那勺颜色略微可疑的土豆沙拉。
“这是什么?”
“土豆沙拉。”
“我当然知道它自称土豆沙拉。”
“什么叫自称?”
“它闻起来不太普通。”
“因为姐姐说可以尝试加一点鱼露。”
“一点?”
“姐姐的一点,和我们的一点可能单位不同。”
我接过勺子,怀着壮士断腕般的心情放进嘴里。
下一秒,我沉默了。
三桥紧张地看着我。
“怎么样?”
“你想听温柔版,还是诚实版?”
“温柔版。”
“很有挑战性。”
“诚实版呢?”
“为什么土豆沙拉会有海的味道?”
三桥抱住头。
“果然失败了吗!”
“不能这么说。”
“真的吗?”
“它至少成功让我重新思考土豆的可能性。”
“这不就是失败吗!”
料理部的失败品成功拯救了话题。
可是我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
从那之后,我开始更频繁地被三桥学姐抓去帮忙。
当然,学姐不会用“抓”这个字。
她会说:
“仓桥同学,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她会微笑。她会站在你刚好不能直接逃跑的位置。她会用非常自然的语气补充:
“只是稍微帮忙而已。”
这个“稍微”包括但不限于洗菜、切菜、搅锅、试吃、收拾、搬调味料、帮三桥凉太善后,以及在失败料理诞生后说出不伤害任何人的评价。
我逐渐明白,料理部目前还没正式招新,但我已经在精神上半只脚入部了。
这也太奇怪了。
我明明只是陪三桥来了一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社交,是地狱。
而在这个地狱里,三桥琴音学姐负责发放围裙。
不过,料理部也并不讨厌。
至少这里有明确的任务,有热气,有食材,有偶尔成功、经常失败的试作,还有放学后从走廊吹进来的风。
只是每当家政教室的门敞开,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注意走廊。
我告诉自己,那不是期待,是确认。
确认那个安静的身影会不会经过,也确认她会不会又在某种食物前,露出那种想靠近又不能靠近的眼神。
我知道这很不对劲。
所以每次注意到自己在想这件事时,我都会立刻在心里吐槽自己。
仓桥悠真,停下。
你不是侦探,不是心理医生,不是轻小说男主,更不是美少女观察协会会员。
你只是普通同班同学。
最多是曾经在医院见过她一面、又在料理部门口看见她盯着咖喱的普通同班同学。
普通到听起来已经不普通了。
真糟糕。
某天放学后,料理部又在试作咖喱。
这次换成了三桥学姐口中的“稍微有点个性的版本”,和欢迎新生用的温和咖喱完全不是一回事。
所谓“稍微有点个性”,翻译成人类语言就是:
里面可能有不该出现在咖喱里的东西。
“学姐,这个粉色的小瓶是什么?”
“秘密香料。”
“它闻起来有草莓味。”
“因为它就是草莓粉。”
“为什么咖喱里会有草莓粉?”
“春天嘛。”
“春天不是万能理由。”
三桥凉太在一旁小声说:
“我早就说过了,姐姐是暴君。”
“我现在开始理解你了。”
“太好了,我们终于成为共犯。”
“我拒绝这种关系称呼。”
锅里的咖喱颜色看起来还算正常。至少目前还没有变成粉色。
我负责搅锅,三桥负责切配菜,学姐负责站在旁边,以温柔微笑决定这锅咖喱未来的命运。
就在咖喱开始收汁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她。
白石同学站在门口。
这一次,她停得比之前久一点。
她站在走廊外,视线落在锅里。
门外的光比教室里暗,她的脸被走廊阴影遮住一部分,表情看不太清。可是她的眼睛很清楚。
她在看咖喱。
非常认真地看。
我忽然想起医院里那个模糊的印象。
白色走廊。低声安慰。被叫作“澪”的少女。那个很浅、很远的笑。
我不记得那位父亲具体说了什么。真的不记得。可那种“有什么东西无法被安慰”的感觉,和现在她看着咖喱时的眼神,微妙地重叠了。
这种联想没有根据。
毫无根据。
甚至很危险。
我知道。
可我的手还是慢了一拍。
“仓桥。”
三桥凉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回神。
“嗯?”
他看着我,又看向门口。
然后,他露出了那种让我很想把切好的洋葱塞进他嘴里的笑容。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白石同学又在看你。”
“她没有看我。”
“那看什么?”
我低头看着锅。咖喱表面泛着热气,香味从锅里涌出来,沿着敞开的门飘向走廊。白石同学站在那里,没有立刻离开。
“咖喱。”
三桥凉太沉默片刻。
“仓桥。”
“干嘛。”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是借着看咖喱偷看你?”
“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太方便了。”
“方便?”
“方便到很适合用来制造误会。”
三桥睁大眼睛。
“你居然理解这种结构!”
“我只是反过来证明它不现实。”
“现实有时候比轻小说更轻小说。”
“这句话听起来很危险。”
“青春本来就危险。”
“不要突然说出宣传语。”
我们说话的时候,白石同学注意到了教室里的视线。她轻轻眨了一下眼,随后转身离开。
还是那样。
她走得很平稳,解释和追问的余地都被留在门外。
三桥凉太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
“她真的不是来看你的吗?”
“不是。”
“你这么确定?”
“因为她看我的时候,眼神不会那样。”
“你怎么知道她看你的时候眼神什么样?”
“……”
糟糕。
我闭上嘴。
三桥凉太的表情瞬间变得灿烂。
“哦——”
“不要发出这种声音。”
“仓桥,你刚才说了很危险的话。”
“我没有。”
“你说‘她看我的时候’。”
“那只是语法需要。”
“语法真方便啊。”
“闭嘴,切你的胡萝卜。”
“是是,害羞男主。”
“你再说,我就告诉你姐姐,你刚才偷吃了炸肉。”
三桥的笑容瞬间消失。
“对不起。”
很好。
威胁有效。
可是我并没有赢。
因为我自己也被刚才那句话刺中了。
她看我的时候。
我为什么会知道?
当然知道。
因为我确实看过她看人的样子。
白石同学看人时,眼神很安静。既不会失礼,也不会靠近,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可是她看食物的时候不一样。
看咖喱,看甜点柜,看食堂菜单牌,看料理部的奶油可乐饼。
那种眼神里有很细微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食欲,也不是单纯的兴趣。
更接近……
怀念。
这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一个高中女生看着咖喱,为什么会让人想到怀念?
太夸张了。
太自作聪明了。
这已经很接近轻小说男主擅自给美少女添加悲伤背景了。
我不该这么想。
可是,锅里的咖喱还在冒泡,走廊里,她已经离开。而我站在炉灶前,手里拿着长柄勺,忽然觉得自己站在某个故事的入口。
不。
不能这么想。
一旦这么想,就完了。
人最危险的瞬间,就是开始相信自己看见了别人真正的样子。
“仓桥同学。”
三桥学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头。
“是。”
她看着锅里的咖喱,微微一笑。
“再加一点盐。”
“好的。”
我舀起盐。
手却在半空停了一瞬。
我想起白石同学刚才的眼神。小野寺邀请她时,她的手指停过一下;便利店甜品柜前,她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去;食堂菜单牌前,她站了很久,最后也没有走进去。
我不断告诉自己,那些全都是偶然。
不要幻想太多。不要擅自解读。更不要把别人的沉默包装成自己想象中的秘密。
不要成为变态。
可人类的大脑偏偏很麻烦。
越是把念头往下压,它越会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我把盐撒进锅里,慢慢搅动咖喱。浓稠的酱汁随着勺子旋转,热气升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明明知道,她看的只有咖喱,我也不该产生任何多余想法。
可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
她到底为什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食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