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周是一种很危险的制度。
表面上，它只是连续假期。学生不用上课，社团活动减少，早晨不用在闹钟响起时怀疑人生，也不用在数学课上思考自己上辈子到底犯了什么罪。
听起来很好。
非常好。
简直是现代文明留给高中生的最后一点温柔。
问题在于，假期会给人太多空白。
平时上学，人类被时间表拖着走。起床，上学，上课，午休，社团，回家，作业，睡觉。脑子里就算冒出一点麻烦的东西，也会被数学小测、英文单词、体育课长跑，或者三桥学姐的危险料理强行打断。
黄金周把这些东西全部拿走，再把一整天摆到你面前。
来吧，仓桥悠真。现在你有足够时间慢慢回想，为什么白石同学一句“焦糖布丁最好”，能让你高兴得连便利店袋子都要看上一会儿。
太残酷了。
假期不应该这样伤害人类。
更糟的是，我家里还有一个名叫仓桥凛音的精神审判机关。
黄金周刚开始的早上，我刚醒，灵魂还没完全从被窝里回来，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濑户拓海。
国中朋友。篮球笨蛋。脚踝才从“运动少年初次受挫篇”里恢复。开学前我陪他去医院这件事，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很不真实。
我伸手摸到手机，刚准备接，房门被打开了。
凛音站在门口，穿着居家服，头发还有点乱，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表情平得让人有点想道歉。
“哥哥。”
“干嘛？”
“不要接。”
“为什么？”
“你现在不适合和人类交流。”
“你把我当成什么？”
“刚从情感沼泽里爬出来的两栖类。”
“这个定义太具体了吧。”
手机还在响。我看了一眼屏幕。
“濑户而已。”
“那个脚踝受伤的篮球笨蛋？”
“不要随便给别人加定语。”
“他找你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
“接了就会知道。知道之后你会出去。出去之后你会和人聊天。聊天的时候为了维持气氛过度用力。晚上回来又会露出昨天那种脸。”
“昨天那种脸是什么脸？”
凛音看着我，喝了一口牛奶。
“春心荡漾到让人想报警的脸。”
“噗。”
我差点被不存在的水呛到。
“初中女生不要把哥哥形容成社会事件！”
“那我换个说法。”
“不用换。”
“对着空气发情的脸。”
“更糟糕了！”
我的人生为什么要在黄金周刚开始的早上，因为妹妹的语言暴力碎成这种形状？
凛音走过来，直接从我手里拿走手机。
“喂。”
“等等！那是我的电话！”
凛音无视我。
“濑户同学吗？我是仓桥悠真的妹妹。”
电话那边传来濑户过于明亮的声音。
“哦哦！悠真的妹妹？早啊！悠真醒了吗？我脚差不多好了，今天想叫他去车站前的游戏中心，打投篮机，然后顺便吃拉面。”
很好。
非常濑户。
脚刚好就去打投篮机。这人对“康复”的理解，大概和医院完全不同。
凛音听完，平静地开口。
“不好意思，哥哥今天不去。”
“欸？为什么？”
“他正在接受社会性降温治疗。”
“什么治疗？”
“防止他继续变成恶心男高中生的治疗。”
“凛音！”
我扑过去想抢手机，凛音轻松侧身避开。动作熟练得让我怀疑她平时偷偷练过反哥哥擒拿术。
电话那边的濑户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悠真怎么了？恋爱了吗？”
“没有！”
我立刻喊了出来。
凛音把手机拿远。
“症状还包括听到恋爱相关词汇会立刻否认。”
“那就是恋爱了吧！”
“我没有！”
凛音挂断了电话。
很干脆。
没有犹豫，没有告别，也没有给我留下尊严。
“你干什么啊！”
“替社会减少噪音。”
“那是我的朋友！”
“所以我没说他坏话。”
“你刚才一直在说我坏话！”
“那是事实陈述。”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抗议，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高梨奏太发来的消息。
«高梨：仓桥！今天下午去车站前新开的游戏店吗？
高梨：据说有试玩区。
高梨：隔壁书店还有轻小说新刊特典。
高梨：你来吧。
高梨：不来我会被三次元吞噬。»
我刚准备回复“下午看看”，凛音已经伸出手。
“交出来。”
“你是手机海关吗？”
“从现在开始，哥哥所有社交出境申请都要审查。”
“这是侵犯人权。”
“你的人权昨天晚上暂时冻结了。”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之后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没脱鞋。”
“那只是累了。”
“然后盯着便利店袋子说‘我没有买’。”
“……”
“里面明明只有妈妈让你买的酱油。”
“……”
“哥哥，你已经开始对无生命物体自我辩解了。情况很严重。”
我沉默了。
确实严重。
凛音抢过手机，飞快打字。
«仓桥悠真：今天不去了。我要进行人类康复训练。»
高梨几乎立刻回了。
«高梨：什么训练？
仓桥悠真：远离轻小说式自我意识。
高梨：？？？？
仓桥悠真：总之不去。
高梨：你被附身了吗？
仓桥悠真：被妹妹监管。»
高梨发来一个敬礼表情。
«高梨：辛苦了。
高梨：祝你活着回来。»
凛音满意地点头。
“下一个。”
“还有下一个？”
手机立刻又震了。
三桥凉太。
«三桥：仓桥救命。
三桥：姐姐说黄金周想提前试作招新后的正式菜单。
三桥：我一个人会死。
三桥：她刚才说“春天就该加入一点意外性”。
三桥：意外性这个词从姐姐嘴里说出来很危险。
三桥：救我。»
我看着那串消息，心里动了一下。
三桥凉太是朋友。朋友陷入危险时，伸出援手是人类社会基本伦理。而且料理部正式菜单试作和白石同学没有关系。大概没有。表面上没有。
“凛音。”
“驳回。”
“我还没说。”
“你脸上写了。”
“我的脸已经变成公告板了吗？”
凛音已经开始回复。
«仓桥悠真：不去。
三桥：为什么？！
仓桥悠真：哥哥今天禁止接触料理、试吃、青春、白石同学相关事项。
三桥：你妹妹？
仓桥悠真：是。
三桥：那我懂了。
三桥：仓桥，坚强。
三桥：我会替你向料理部的锅祈祷。
仓桥悠真：自己活下去。
三桥：太冷酷了！»
凛音发完，把手机丢回我手里。
“好了。”
“你为什么连三桥都拒绝？”
“料理部是高危区域。”
“只是试作菜单。”
“料理部、试作、菜单，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对现在的哥哥来说接近赌场。”
“不要把料理部说成那种地方。”
凛音看着我，语气一点都没软。
“哥哥，你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表情真的很恶心。”
“请你不要反复强调这个。”
“你整张脸都在说：终于找到一条能接近白石同学的正确路线了。脑子里肯定还在擅自播放片尾曲。”
“……”
我没能立刻反驳。
因为太接近事实。
昨天放学后，白石同学给了甜点拼盘很具体的反馈。
焦糖布丁最好。奶冻口感很好，香味有点淡。草莓如果切小一点，和布丁一起吃可能更好。
这些话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
我没有主动播放。
大概。
只是它们一直在那里，关不掉。
凛音双手抱胸。
“所以今天你跟我出去。”
“为什么？”
“乱逛。”
“乱逛是什么活动？”
“没有目的地，没有社交对象，没有料理部，没有白石同学，也不准自我感动。”
“最后一个很难保证。”
“我负责监控。”
“你是我的妹妹还是看守？”
“今天是看守。”
于是，黄金周刚开始，我就被初中生妹妹强制带出门。
目的地没有。活动内容是乱逛。任务目标是不要变成恶心男高中生。
这份计划没有任何青春感，只有强制矫正。
车站前的商店街比平时热闹得多。亲子、情侣、学生、拎着购物袋的主妇、在游戏中心门口排队的小学生，还有拿着相机拍街景的游客，几乎把路口挤成了假日专用形态。
阳光落在商店街的拱顶玻璃上，地面一块亮一块暗。风里有可丽饼的甜味，炸鸡块的油味，咖啡店烘豆子的苦香，还有便利店自动门打开时飘出来的冷气。
非常黄金周。
也非常危险。
人一旦走在商店街上，就会不断看见食物。
章鱼烧、鲷鱼烧、炸可乐饼、冰淇淋、水果三明治、限定布丁、咖喱面包、拉面店门口的照片、洋食屋玻璃橱窗里的食品模型。
每一个都在提醒我，白石同学可能会看这个。
不。
停。
这是病。
需要治疗。
“哥哥。”
凛音走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从便利店买的瓶装茶。
“你刚才看了那家可丽饼店。”
“我只是确认排队长度。”
“为什么要确认？”
“人流管理。”
“你是商店街工作人员吗？”
“我关心公共秩序。”
“你关心的是草莓巧克力奶油可丽饼。”
“……”
凛音冷笑。
“恶心。”
“不要因为我看了一眼可丽饼就骂恶心。”
“我骂的不是可丽饼，是你看可丽饼的时候，脑子里明显在想别的。”
“那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凛音喝了一口茶。
“白石同学会不会喜欢这个。”
我沉默了。
“哥哥。”
“嗯？”
“你的沉默太诚实了。”
“人类需要时间组织语言。”
“哥哥需要时间组织借口。”
我无话可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路过游戏中心时，我看见濑户拓海站在门口。他真的来了，脚踝上还贴着护具，手里拿着运动饮料，旁边是几个国中时代篮球社认识的人。
濑户也看见了我。他眼睛一亮，抬手挥了起来。
“悠真！”
糟糕。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凛音已经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我和濑户之间。动作自然得非常适合去应聘保镖。
“早上好。”
“哦哦，妹妹！”
濑户笑得很爽朗。
“悠真真的在进行什么康复训练啊？”
“是的。”
凛音点头。
“哥哥今天不能参加任何会让他更加恶心的社交活动。”
“哈哈哈哈！你妹妹好有趣啊。”
“她不是有趣，是攻击性太强。”
濑户看向我。
“那你不来打投篮机？我脚已经差不多好了。”
“你脚差不多好了，不代表可以立刻打投篮机吧。”
“投篮机又不是正式比赛。”
“在你手里，投篮机也能变成康复事故。”
濑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那下次吧。黄金周还有好几天。”
我刚想说好，凛音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里面有杀气。
“看情况。”
濑户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哦，被妹妹管住了。”
“不是。”
“那就是被恋爱管住了？”
“也不是！”
濑户哈哈大笑着离开。
凛音看着他的背影。
“他人挺好。”
“是吧。”
“现在不适合哥哥。”
“你这说法把我当易燃物了。”
“你就是。”
她说。
“而且昨天刚被点燃过。”
我决定不接这句话。
再往前是书店。门口摆着轻小说新刊和漫画杂志。高梨很可能正在某个货架前为了特典版本纠结。为了避免遇到他，我主动绕开。
凛音瞥了我一眼。
“你居然学会回避社交了。”
“这叫成长。”
“也可能是被我驯化。”
“请不要用这个词形容哥哥。”
我们转进商店街内侧。这里人少一点，左边是文具店，右边是小型杂货店。再往前，有一家老旧洋食屋。
招牌写着藤堂亭。
玻璃橱窗里摆着食品模型。炸猪排咖喱、炖牛肉蛋包饭、奶油可乐饼、汉堡排套餐，全都带着老店特有的扎实感。
尤其是那盘炸猪排咖喱。深棕色咖喱酱铺在米饭旁边，炸猪排切成厚片，金黄色炸衣看起来酥到不讲道理，旁边还放了一点福神渍。
明明只是模型，却很有说服力。
我停下脚步。
凛音也停下。
“哥哥。”
“我知道。”
“你又在想白石同学。”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看咖喱的表情和昨天看手机的表情一样。”
“我昨天看手机是什么表情？”
“自动贩卖机里最后一瓶可乐还没售罄的表情。”
“这个说法怎么连你也会用？”
“因为哥哥最近整个人都很好懂。”
我看着藤堂亭的橱窗，忽然觉得白石同学应该知道这家店。
没有证据。
只是直觉。
她那种看食物的眼神，不只属于便利店限定和食堂菜单。她应该知道很多店，知道哪家的咖喱酱偏甜，哪家的汉堡排肉汁足，哪家的可乐饼外皮更轻，哪家的布丁焦糖偏苦。
这个想法冒出来得太自然，反而让我有点害怕。
“不要进去。”
凛音开口。
“我没说要进去。”
“你的脚朝门口偏了。”
“你连这个都看？”
“哥哥现在需要精密监控。”
“我只是看菜单。”
“然后进去吃炸猪排咖喱，吃完之后想‘白石同学会不会喜欢这个’，再等开学后假装随口推荐？”
“……”
“哥哥。”
“嗯。”
“笨蛋。”
今天第二次。
而且依旧准确。
我从藤堂亭橱窗前移开视线。
“我不会进去。”
“真的？”
“真的。”
“不会拍菜单？”
“不会。”
“不会偷偷记店名？”
“……”
凛音眯起眼。
我移开视线。
“已经看见了。”
“所以记住了？”
“人脑有时会自动工作。”
“哥哥的大脑在这种事情上过于勤奋。”
她叹了口气。
“走吧。”
接下来凛音带我去了文具店。准确来说，是她进文具店，我被迫跟着进去。她买了新的笔记本、便签纸和一支看起来很贵的自动铅笔。
我站在旁边，看着各种颜色的笔记本。其中有一本封面印着草莓图案。
我看了一眼。
马上移开。
凛音站在收银台前，没有回头。
“哥哥。”
“我什么都没想。”
“我还没说你想了。”
“……”
糟糕。
自爆。
走出文具店后，我们去了游戏店旁边的小广场。喷泉边围着几个孩子，长椅上坐着吃冰淇淋的高中生，旁边还有一对共用奶茶的情侣。
凛音坐到长椅上。
“休息。”
“你不是说乱逛吗？”
“乱逛也需要休息。”
我坐到她旁边。脚确实有点累。
这不是因为体力不行，是精神上的步数太多了。
从早上开始，我先后避开了濑户、高梨、三桥、料理部、游戏店、藤堂亭、甜点店，以及自己脑子里的白石同学。
这已经接近一场全方位防守战。
凛音打开刚买的笔记本，看了看纸质。
“哥哥。”
“嗯？”
“你觉得你现在是在忍耐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今天一直在忍耐。不接电话，不去料理部，不买甜点，不进洋食屋，不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和白石同学联系起来。”
“听起来我很可怜。”
“不可怜。”
凛音合上笔记本。
“恶心的人忍耐恶心，不叫可怜，叫社会化。”
“你能不能偶尔说点温柔的话？”
“不能。那会让哥哥误判自己情况良好。”
我靠在长椅背上，看着喷泉。水柱升起来，又落下，规律得让人羡慕。
“我也不知道。”
我说。
“我只是觉得，如果继续下去，会变得很奇怪。”
“已经很奇怪了。”
“那就更奇怪。”
“嗯。”
凛音难得没有立刻吐槽。她看着前方。
“你昨天为什么那么高兴？”
“我没有很高兴。”
凛音看向我。
我改口。
“好吧。有一点。”
“因为白石同学给了反馈？”
“嗯。”
我点头。
“她说得很具体。”
“所以？”
“所以我觉得……”
话卡在喉咙里。
这句话说出来很危险。
可面对凛音，有些话不说，她也会从我的脸上读出来。既然迟早会被她拆穿，还不如自己说。
“我觉得，我可能没有完全看错。”
凛音没有插话。
“她不是对食物没兴趣。她真的会认真吃，会注意口感，会注意焦糖苦不苦，草莓大小，奶冻怎么样。”
“嗯。”
“所以我就觉得，也许只要保持这个距离，继续用料理部反馈这种方式，她会慢慢说更多。”
说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危险。
“不是逼她。”
我补充。
“也不是问她秘密。如果她愿意说，我就听。”
凛音看着我。
“哥哥。”
“嗯。”
“你这句话前半段还算人。”
“后半段呢？”
“简直是在给自己的执着申请营业执照。”
“……”
果然。
不该期待凛音温柔。
凛音把笔记本放进袋子。
“你说‘如果她愿意说，我就听’，这句话本身没错。”
“那问题在哪里？”
“问题在于，你现在满脑子都在期待她愿意说。”
她说。
“期待也会变成压力。”
我没说话。
因为这句话也对。
太对了。对到讨厌。
凛音继续说：
“你可以想她。这个没办法。”
“……”
“人不是说不想就不想的。哥哥这种程度的大脑，更不可能。”
“你这是安慰吗？”
“是事实。”
“听起来不太算安慰。”
“因为哥哥不配。”
“……”
她今天战斗力很高。
不过，她接下来的声音放低了一点。
“想和行动不是一回事。”
我看向她。
凛音盯着喷泉。
“你想到她，不代表你要买甜点。”
“你看到咖喱，不代表你要推荐。”
“你发现她可能喜欢什么，不代表你要立刻递过去。”
“你想知道，也不代表她应该告诉你。”
我安静下来。
周围很吵。孩子在笑，喷泉在响，情侣在小声说话，远处游戏中心传来电子音，商店街广播正在播放黄金周促销信息。
凛音的话把这些声音压到了后面。
“那我该怎么办？”
我问。
凛音终于转过头。
“先当个人。”
“这个要求是不是太基础了？”
“对哥哥现在来说，基础很重要。”
“具体呢？”
“不要把你看到的东西都变成任务。”
她说。
“白石同学看甜点，不代表你要解决甜点。白石同学看咖喱，不代表你要解决咖喱。白石同学沉默，不代表你要解决沉默。”
“那我什么都不做？”
“至少今天。”
“……”
凛音看着我。
“今天你只要陪妹妹乱逛。”
“你终于承认只是想让我陪你逛街了。”
“顺便监控。”
“后半句可以不要。”
“不能。”
她站起来。
“走吧。下一站。”
“还要逛？”
“当然。”
“你到底要买什么？”
“还没决定。”
“这就是乱逛最可怕的地方。”
凛音无视我。
我们又走了一段，途中路过 MINI SUN 便利店。门口贴着熟悉的春季限定甜点海报。
草莓焦糖布丁芭菲。
樱花奶油千层。
数量限定。
就是昨天那张。
我停了半步。
真的只有半步。
凛音也停住。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我看着海报。
焦糖布丁。草莓。樱花。甜点拼盘。白石同学说“焦糖布丁最好”。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浮上来。
可是我没有进去。
我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凛音跟上来。
“不错。”
“什么？”
“刚才勉强算人。”
“你评价哥哥的标准真的很低。”
“因为哥哥目前不适合高标准。”
我叹了口气。
“谢谢。”
“不要谢太早。”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还是看了一会儿。”
“……”
“但没有进去。勉强及格。”
这个黄金周刚开始，我就被妹妹进行了长时间的社会化训练。
训练内容包括拒绝朋友邀约，远离料理部，路过甜点店不进去，看见咖喱不推荐，承认自己很恶心，听妹妹骂自己笨蛋，在便利店海报前保持人类形态。
从成果来看，我应该算通过了。
至少我没有买任何东西给白石同学，也没有私下研究甜点。藤堂亭没进，料理部没去，高梨那边也没有回“其实我下午可以去”。
傍晚，我们走到商店街尽头。夕阳从楼缝间斜斜照下来，店铺陆续亮灯，炸物店门口排起队，咖啡店传来研磨咖啡豆的声音，小孩子手里拿着气球，跑得摇摇晃晃。
凛音买了一盒章鱼烧。她用竹签插起一个，吹了吹，递给我。
“给。”
“谢谢。”
我接过来。很烫。外皮软，里面热得差点让人怀疑人生，酱汁甜咸，柴鱼片在热气里轻轻动。
我咬了一口，差点烫到舌头。
“好烫。”
“活该。”
“你刚才不是给我了吗？”
“我没让你立刻吞。”
“妹妹给的东西，一般不会默认有陷阱吧？”
“哥哥应该学会怀疑世界。”
我一边呼气一边咀嚼。
章鱼烧很好吃。
非常普通的好吃。
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反馈，也不需要想谁会不会喜欢。只是热乎乎、酱汁浓，站在商店街边吃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假期还有一点可取之处。
我忽然轻松了一点。
也只有一点。
凛音吃着章鱼烧，含糊地开口。
“哥哥。”
“嗯？”
“今天不要再想白石同学了。”
“这命令很难。”
“那就少想一点。”
“努力。”
“也不要晚上回家露出昨天那种脸。”
“我会尽量控制面部肌肉。”
“问题不在面部肌肉。”
“那是什么？”
凛音看了我一眼。
“是哥哥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味。”
“人类不能这样形容哥哥。”
“恶心味。”
“不要创造新气味。”
“昨天真的很浓。”
我决定吃章鱼烧，不再说话。
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我们准备回家时，我的视线越过街道，看见了对面的藤堂亭。
黄昏里，藤堂亭的招牌灯亮了。暖黄色灯光照在玻璃橱窗上，食品模型比白天更有存在感。炸猪排咖喱、炖牛肉蛋包饭、奶油可乐饼，全都摆在那里。
店门被推开，一对母女走出来。母亲穿着浅色针织衫，手里拿着打包袋。女儿穿着便服，黑色长发垂在肩侧。
我的心脏突然停了一下。
下一刻，我看清了。
不是白石同学。
背影有点相近，黑发，个子也差不多。
说到底，只是我自己过度反应。
我松了一口气，又立刻觉得自己很可笑。
凛音当然看见了。
她什么都看见。
“哥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说。
“你现在已经进入‘看到黑长直就心脏停跳’阶段了。”
“没有那么夸张。”
“刚才你的脸，前半段写着便利店抽奖抽到特等奖，后半段写着奖品是纸巾。”
“这个比喻很烦。”
“但准确。”
我没有反驳。
因为真的准确。
夕阳慢慢暗下去。我看着藤堂亭的招牌，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想法。
白石同学应该知道这家店。
甚至可能来过。
也许她喜欢这里的炸猪排咖喱。也许她曾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吃完整盘咖喱。也许她对咖喱酱、炸衣和米饭的搭配有很具体的评价。
这些全都是想象。
没有任何证据。
可想象一旦出现，就很难装作没出现过。
凛音这次没骂我。她站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
“回家吧。”
“嗯。”
我们往家的方向走。路上，凛音没有继续审问我，这反而让我有点不习惯。
到家前，她忽然开口。
“哥哥。”
“嗯？”
“今天你表现得还行。”
“这是夸奖吗？”
“勉强。”
“谢谢。”
“不用谢。明天继续。”
“还要继续？”
“当然。黄金周很长。”
“我不是犯人吧？”
凛音看着我。
“哥哥现在是观察对象。”
“听起来差不多。”
她推开家门。
“还有。”
“什么？”
“今天你没有买甜点，没有进洋食屋，没有去料理部。”
“嗯。”
“可是你把所有店名都记住了。”
“……”
“所以只是今天合格。”
她走进玄关。
“不要得意。”
我站在门口，脱下鞋。
确实。
我没有买，也没有进去，更没有行动。
可我记住了。
藤堂亭。炸猪排咖喱。Lunaire。草莓焦糖布丁芭菲。樱花奶油千层。MINI SUN 的春季限定甜点海报。
还有白石同学说过的那些反馈。
焦糖布丁最好。
奶冻口感很好。
草莓切小一点会更好。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偷偷把一整张地图装进了脑子里。
回到房间后，我坐在椅子上。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
相册没打开，甜品没搜索，藤堂亭评价没查，三桥和白石同学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发出去。
这些我都守住了。
可我还是想起了白石同学。
想起她低头看甜点杯时的眼神。想起她说“焦糖布丁最好”时的声音。想起她那句“你不用每次都替别人找理由”。
凛音说得对。
想和行动不是一回事。
所以今天，我没有行动。
这应该算是进步。
可有一个问题。
人类的心不会因为身体停在原地，就真的停下来。
黄金周才刚开始。
我已经明白了这件事。
这假期，恐怕会比上学还难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