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动贩卖机里最后一瓶可乐

作者:dcAltria 更新时间:2026/6/18 1:55:38 字数:10295

那天回家之后,我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

愚蠢到如果人生有存档功能,我一定会立刻按下读档键。

不对,应该读到更早一点。

最好读到我还站在 MINI SUN 便利店门口,看着那张春季限定甜点海报的时候。如果能在那里选择“无视海报,回家吃饭”,我的人生大概会稍微清爽一点。

可惜现实没有选项。

现实只有行动。

而我的行动是:

回家取钱。

对。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那张写着“草莓焦糖布丁芭菲”“樱花奶油千层”“数量限定”的宣传海报,脑子里浮现出白石同学口袋里那张粉色边框的宣传券。

然后,我想:

买一个。

只买一个。

不是为了给她。

当然不是。

我又不是那种看到女生可能喜欢甜品,就立刻买甜点献上的可疑男高中生。

不可能。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这个甜点到底是什么味道。确认小野寺她们为什么聊得那么开心。确认白石同学为什么会在那个话题里突然站起来离开教室。确认她那张宣传券到底是不是同一家店。

看,多么理性。

多么调查研究。

多么接近料理部成员为了了解市场趋势而进行的自主学习。

问题是,当我准备走进便利店的时候,发现钱包里的钱只够买一瓶便宜饮料,或者一根普通冰棒,或者一份对人生没有太大帮助的口香糖。

以及,一名男高中生对自己经济能力的清醒认识。

而那张海报上的甜点,最便宜的也明显超出了我当时的钱包承受能力。

于是,我回家了。

为了取钱。

这就是愚蠢的开始。

我原本的计划非常完美。

回家。趁凛音在房间或者客厅看手机时,悄悄给钱包补充资金。再以“出去买橡皮”或者“去便利店买笔芯”为理由离开。买一个甜点。吃掉。确认味道。结束。

整个过程不会伤害任何人。

除了我的钱包和尊严。

然而,人类的计划之所以叫计划,就是因为它通常会被现实殴打。

我刚打开抽屉拿出备用零钱,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好吧。

其实不是敲响。

是被直接推开。

“哥哥。”

仓桥凛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薯片。

她看着我。

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零钱。

再看了看我打开的抽屉。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里,我的大脑高速运转。

解释。

必须解释。

一个男高中生放学回家后,突然从抽屉里拿零钱准备出门。这件事本身并不可疑。可疑的是,他的表情已经糟糕到足以让亲妹妹报警。

“我去买橡皮。”

我说。

非常糟糕。

我桌上就放着两块橡皮,其中还有新的。

凛音看向桌面。

我也看向桌面。

那些橡皮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们不说话。

但它们全都在背叛我。

“哦。”

凛音说。

“你准备买下一块?”

“备用。”

“哥哥,你是准备参加橡皮战争吗?”

“……”

失败。

立刻换方案。

“那我去买笔芯。”

“你笔芯上周刚买了一盒。”

“消耗快。”

“你最近写作业写到需要补给弹药了吗?”

“……”

再次失败。

凛音叹了口气。

那不是一个妹妹应该对哥哥发出的叹气。那是老练的医生面对又一次误吞纽扣的幼儿时才会有的叹气。

她走进房间,反手关门。

“说吧。”

“说什么?”

“你拿钱要去干什么?”

“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

“生活用品。”

“甜点?”

“……”

我沉默了。

凛音眯起眼。

“果然。”

“你为什么会直接跳到甜点?”

“因为哥哥你脸上写着‘我要做一件自以为很体贴其实很蠢的事’。”

“人的脸上不会写那么多字。”

“哥哥的脸很吵,可以写。”

我握着零钱,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我只是自己想吃。”

“哥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草莓焦糖布丁芭菲了?”

“人是会成长的。”

“成长到放学回家偷偷拿零钱买女生可能喜欢的甜点?”

“我没说是女生。”

“所以是白石同学。”

“我也没说是白石同学。”

“哥哥,你否认的顺序很诚实。”

可恶。

为什么妹妹会这么难缠?

正常的妹妹应该是什么样?

会在哥哥回家时说“欢迎回来”。会偶尔撒娇。会因为哥哥买布丁而开心。会在恋爱喜剧里担当可爱系家庭成员。

而不是站在房间门口进行审讯,把哥哥的自尊切成薄片。

凛音拆开薯片,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所以呢?你准备买甜点,然后怎么办?”

“没有然后。”

“送给她?”

“不是。”

“那你买来干嘛?”

“确认味道。”

“确认之后呢?”

“……”

我答不上来。

确认之后呢?

确认甜点真的很好吃。确认白石同学可能会喜欢。

然后呢?

明天在教室里假装不经意提起?

“我昨天刚好买了那个甜点,还不错。”

这听起来是什么?

一个男高中生正在努力制造共同话题。

非常普通。

也非常恶心。

或者把甜点带到学校?

更糟糕。

那已经不是制造话题,是拿甜点当撬棍,试图撬开高岭之花的心门。

这门上应该贴着“禁止施工”。

凛音看着我。

“哥哥。”

“嗯?”

“笨蛋。”

非常简洁。

非常准确。

没有多余修饰。

刀口甚至还很利。

我反射性想反驳:

我没有。

但这句话最近使用次数过多,已经失去攻击力了。

话说回来,“我没有”本来也没有什么攻击力。

凛音又吃了一片薯片。

“你昨天不是已经说要暂停了吗?”

“我没跟你说过。”

“你的表情说了。”

“表情不能作证。”

“可以。哥哥的表情属于公开资料。”

我坐到椅子上。手里的零钱突然变得很重。

凛音靠在门边。

“你真的不觉得自己很危险吗?”

“我只是……”

“只是想确认。”

她替我说完。

“只是想知道。只是刚好注意到。只是料理部反馈。只是普通同学。只是这样而已。”

她每说一个“只是”,我的良心就被锤一下。

“哥哥,你知道最麻烦的人是什么吗?”

“不知道。”

“每次越界前都能找到一个听起来很善良的理由的人。”

我沉默了。

凛音平时的毒舌大多让人想反击。

但有些话不能反击。

因为太准了。

“她如果真的想吃,她自己会买。”

凛音说。

“她如果不想买,你买了也没用。”

“可是……”

“可是她明明在意?”

我抬头。

凛音看着我。

“就算她在意,那也是她的事。”

“……”

“哥哥,你现在想做的事情,不是帮她。”

凛音语气平静。

“你只是忍受不了自己看见了一个谜题,却不能立刻解开。”

这句话太过分了。

过分到我一时之间找不到任何反驳。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零钱。

几枚硬币而已。

却已经成了某种罪证。

最后,我把钱放回抽屉。

凛音挑了挑眉。

“放弃了?”

“嗯。”

“真的?”

“真的。”

“不会等我走了之后再拿?”

“我是那种人吗?”

凛音看着我。

她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

只是看着我。

这比说话伤害更大。

“不会。”

我补充。

“我不会去买。”

凛音点点头。

“很好。”

她转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哥哥。”

“又怎么了?”

“你真的想靠近她的话,至少不要拿甜点当借口。”

“那拿什么?”

“什么都不要拿。”

凛音说。

“人又不是自动贩卖机。不是投进去一点温柔,就会掉出你想要的反应。”

说完,她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抽屉。

人又不是自动贩卖机。

不是投进去一点温柔,就会掉出你想要的反应。

这句话很有道理。

过于有道理。

我决定把它记进心里。

然后放弃。

至少放弃那天晚上去便利店买甜点这件事。

这当然是正确决定。

非常正确。

正确到我甚至有点想给自己颁发“没有坠入社死深渊奖”。

可惜,这个奖项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隔天,社团招新正式开始了。

所谓社团招新,是每所高中都必然存在的青春型灾害。

刚入学的新生会在这段时间被各种社团包围。运动社团会用肌肉和爽朗笑容招人。文化社团会用作品展示和“气氛很轻松哦”招人。奇怪社团会用更奇怪的方式招人。

比如在走廊上穿着战国武将盔甲宣传历史研究会。

比如轻音部在中庭演奏,结果因为音箱故障把整个校园变成大型电流噪音现场。

比如天文部白天摆出望远镜,认真邀请大家“来看太阳黑子”,然后被老师提醒注意安全。

而料理部的招新方式非常和平。

试吃。

这是人类文明里最古老、最强大、也最直接的招募手段。

什么热情演讲。

什么社团理念。

什么青春梦想。

都比不上“来吃一口”这几个字。

三桥琴音学姐显然深谙此道。

她制定了为期一段时间的招新试吃计划。

迷你咖喱可乐饼。

焦糖布丁。

奶油可乐饼。

小份咖喱面包。

以及最后的自由试作品。

最后一个听起来很自由。

在三桥学姐手里,自由通常意味着危险。

我原本打算和白石同学保持距离。

真的。

凛音已经把我从甜点深渊边拽回来。我也已经决定,不再因为她看着甜品海报就冲动行动。

可社团招新不一样。

社团招新是公共活动。试吃是料理部正式宣传。把试作品带回班级,是三桥学姐安排的任务。询问反馈,是料理部提升质量的必要环节。让同学知道料理部很正常,是关乎社团存亡的重要工作。

换句话说:

这不是我在找借口。

是借口自己走到了我面前。

还穿着围裙,端着托盘,对我微笑说:

“仓桥同学,麻烦你了。”

真的很可怕。

三桥琴音学姐比凛音危险的地方就在这里。

凛音会骂我笨蛋,让我停下。

三桥学姐不会。

她会给我一个正确、合理、所有人都会点头的理由,让我继续往前走。

招新开始后,我把迷你咖喱可乐饼带回班里。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

所以我比上次自然一点。

至少我这次跳过了门口深呼吸、脑内撤退路线模拟,以及因为不知道眼睛该放哪里而差点看向窗帘这一整套流程。

进步。

人类就是这样一点点成长的。

我先分给高梨。

“又是料理部试作品?”

高梨一边接过一边说。

“社团招新宣传。”

“料理部好幸福啊。其他社团发传单,你们发食物。”

“幸福的背后是切洋葱和洗锅。”

“但有食物。”

“你对幸福的定义很简单。”

高梨咬了一口,点头。

“好吃。”

“具体。”

“外面脆。”

“嗯。”

“里面热。”

“嗯。”

“可以再来一个。”

“最后一句无效。”

接着是濑川。

濑川对食物的反馈通常不需要复杂分析。只要他吃完之后还想再拿,就说明成功。

小野寺她们也拿了。

“料理部这次好认真啊。”

小野寺笑着说。

“正式招新嘛。”

“仓桥同学已经算料理部成员了吗?”

“还没正式入部。”

“可是感觉你已经很熟练了。”

相川纱季在旁边说:

“与其说熟练,不如说你已经被料理部抓住了弱点。”

“非常准确。”

我说。

最后,我走到白石同学的位置旁。

这次已经不是头一回,所以应该更自然。

应该。

“白石同学。”

她抬起头。

“嗯。”

“料理部今天的试作品。咖喱可乐饼。社团招新宣传用的。”

我把纸盒稍微倾斜,让她能看见里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尝一个?”

我尽量让语气和对其他人一样。

不多一分。

不少一分。

不要显得她特别。

也不要显得她不特别到刻意。

这很难。

所谓平等对待,有时候比特别对待更需要演技。

白石同学看向纸盒。

她这次没有停很久。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说:

“谢谢。那我收下了。”

她拿了一个。

我点头。

“麻烦之后如果有空,给一点反馈。三桥学姐在收集。”

这句话非常合理。

非常安全。

我甚至主动把“三桥学姐”搬出来当盾牌。

白石同学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对话结束。

没有问题。

非常成功。

我回到座位时,高梨正用一种极其让人不安的表情看着我。

“干嘛?”

“仓桥。”

“嗯?”

“你好厉害。”

“什么?”

“能这么自然地跟白石同学说话。”

“这哪里厉害了?”

“哪里都厉害啊。”

高梨压低声音,神情严肃得已经快把这事说成传说级装备。

“你知道吗?刚才我看你走过去的时候,后排那几个男生都在看。”

“为什么?”

“因为那可是白石同学。”

“她是同班同学。”

“这句话只有能和她正常说话的人才有资格说。”

我皱眉。

“不要把同班同学神格化。”

高梨看了我一眼。

“你现在这句话也很有已经进入隐藏路线的味道。”

“我没有。”

“来了。”

“什么来了?”

“经典否认。”

我不想理他。

可高梨的话让我忍不住看向周围。

确实有几个人在看我。濑川和后排男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三桥凉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到教室门口,靠在门框旁,露出一副“故事开始了”的表情。

我很想把可乐饼塞进他嘴里。

物理意义上堵住伏笔评论。

放学后,白石同学把纸盒还给我。

里面放着小竹签。

“谢谢。很好吃。”

又是这句话。

很好吃。

这次,她又补了一句。

“外皮比上次更脆。”

我愣了一下。

非常短。

但确实愣住了。

“啊。”

我马上反应过来。

“可能是油温调高了一点。还有这次面包糠换了更粗的。”

“这样啊。”

她点头。

“口感比上次好。”

说完,她把纸盒递给我。

“请替我向料理部道谢。”

“嗯。”

我接过纸盒。

“我会转告的。”

对话结束。

白石同学收拾书包离开。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空纸盒。

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只是一根小竹签,一点面包糠碎屑,还有一张料理部贴纸。

可是我的心脏开始不合时宜地吵起来。

她说了具体反馈。

外皮比上次更脆。

口感比上次好。

这不是“很好吃。谢谢”。

这多了两句。

两句。

只有两句。

正常人不会因为同班女生多说了两句试吃反馈,就开始觉得世界突然变得有剧情。

正常人不会。

但我显然不是正常人。

因为那一刻,我真的产生了一个非常危险的想法。

这条路,也许是对的。

顺带一提,我绝对,绝对没有想尝试一下白石同学用过的竹签。

需要再次重申。

我不是变态。

我不是变态。

我不是变态。

接下来是焦糖布丁。

三桥学姐做布丁时,表情非常认真。

她对焦糖液的颜色、蛋奶液的比例、蒸烤温度都有严格要求。

三桥凉太在旁边小声说:

“姐姐认真做甜点的时候比较接近人类。”

“凉太。”

三桥学姐没有回头,依然微笑。

“我听见了。”

“对不起。”

“没关系。等下你负责洗布丁模具。”

“这是处罚吧?”

“这是料理部的一部分。”

三桥凉太再次败北。

焦糖布丁完成得很好。表面光滑,焦糖偏深,带一点苦味,甜度不高。

我试吃后给出评价:

“好吃。焦糖苦味刚好。”

三桥学姐点头。

“那麻烦仓桥同学也带一些回班里。”

“又是我?”

“仓桥同学很适合收集反馈。”

“为什么?”

“因为你会认真听别人说话。”

她笑着说。

“而且看起来不太会强迫别人。”

“……”

这句话让我手里的托盘差点滑一下。

不太会强迫别人。

如果是别人说,我可能会觉得是在夸奖。

但三桥学姐说出来,针尖已经轻轻抵到了我眼前。

她什么都没点破,警告却很清楚:不要强迫别人哟,不然我会扎你的。

目标选得很准啊,学姐。

我把布丁带回教室。

这次反应比可乐饼还明显。

甜点在高中教室里的吸引力非常可怕。

尤其是焦糖布丁这种东西。

它和可乐饼不同,根本不需要解释。

它的存在本身就等于“请吃我”。

小野寺眼睛都亮了。

“哇,布丁!”

佐藤美奈也凑过来。

“料理部招新太强了吧。”

相川纱季看了看布丁杯。

“这个能作为宣传品发放,预算没问题吗?”

“材料不贵。”

我回答。

“贵的是三桥学姐的认真。”

“那听起来很贵。”

“确实。”

高梨拿到布丁后,露出幸福表情。

“仓桥。”

“干嘛?”

“我想加入料理部。”

“你是为了布丁吧。”

“难道人类加入社团还需要比布丁更高尚的理由吗?”

“至少需要一点点。”

“我可以负责吃。”

“料理部暂时不缺这种人才。”

我最后走到白石同学旁边。

这次我有一点犹豫。

因为昨天她给了具体反馈。

所以今天再问,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这很危险。

顺理成章,是很多越界行为最美丽的伪装。

“白石同学。”

“嗯。”

她抬头。

“今天是焦糖布丁。料理部招新用的试作品。”

我把布丁放在纸托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白石同学看着布丁。

她的视线在深色焦糖层上停了一下。

很短。

但我看见了。

又看见了。

我已经快讨厌自己的眼睛了。

“谢谢。”

她说。

“那我收下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放进纸袋。

而是用附带的小勺子轻轻挖了一点。

在教室里。

就在座位上。

我的呼吸差点停住。

不要看。

不要看。

你现在如果一直盯着她吃布丁,就真的没救了。

我立刻转头,把剩下的布丁分给旁边同学。

然而余光这种东西,简直是人类堕落的温床。

我还是看见了。

白石同学把布丁放入口中。

她脸上没有夸张表情,眼睛和嘴角都稳稳停在原处。轻小说插图里那种“美少女被甜点治愈”的瞬间,也没有出现。

她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咽下去。

接着,低头看着布丁杯。

那种眼神又出现了。

不是喜悦。

不是讨厌。

是确认。

她在对照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标准。

我手里的布丁托盘轻轻晃了一下。

“仓桥?”

小野寺注意到。

“你没事吧?”

“没事。”

我马上稳住托盘。

“布丁太重。”

“这句话不太可信。”

“心理上的布丁。”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放学前,白石同学把布丁杯洗干净还给我。

这件事本身就很白石同学。

大多数人会直接把空杯丢掉,也有人会放在桌上忘记。但她洗干净了。

“谢谢。”

她说。

“焦糖的苦味很好。”

我愣住。

又是具体反馈。

“太苦了吗?”

“不。”

她轻轻摇头。

“这样比较好。”

然后,她想了想,又补充:

“甜味不重。”

我握着布丁杯。

“我会转告三桥学姐。”

“嗯。”

她点头。

这次对话比昨天更长。

虽然依旧短得可以写进便签纸。

但确实更长。

我回到座位时,三桥凉太正站在门口看着我。

“仓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焦糖的苦味很好’那里。”

“不要用旁白的方式报时。”

三桥的表情非常复杂。

羡慕。

兴奋。

八卦。

以及一种“我终于亲眼看到隐藏事件”的满足感。

“你真的很强。”

“你和高梨能不能换点词?”

“那我换一个。”

三桥想了想。

“你现在已经是攻略进度到了可以触发专属对话。”

“我把布丁杯塞你嘴里可以吗?”

为什么要奖励他?这应该是我的专属奖励吧。

“你看,恼羞成怒也是经典反应。”

“闭嘴。”

之后几天,奶油可乐饼和小份咖喱面包陆续登场。

我带食物回教室的动作越来越自然。

班里同学也越来越习惯。

“仓桥今天带了什么?”

“料理部试作品来了!”

“这比社团传单有用多了。”

“料理部招新是不是靠仓桥撑着?”

“高梨你已经吃了好多份了吧?”

“这是对料理部的支持。”

这些声音逐渐成为放学前的日常。

我也因此和白石同学说话的次数变多了。

“今天是奶油可乐饼。”

“谢谢。”

“如果觉得奶油馅太重,可以告诉我。”

“不会。口感很好。”

“今天是咖喱面包。小份的。”

“谢谢。”

“面包皮可能有点硬。”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是吗?”

“嗯。软的话会太普通。”

太普通。

白石同学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平静。

但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是随便吃。

她真的会注意口感。

她知道软和硬的区别,知道焦糖苦味,知道外皮脆不脆,也知道什么叫太普通。

这不就是喜欢食物的人吗?

这不就是我一开始观察到的吗?

她明明对食物有兴趣。

明明会看。

明明会判断。

明明会给出具体反馈。

只是她不主动说。

只是她把这部分藏起来。

而我刚好看见了。

这个“刚好”非常可怕。

可怕到让我开始发热。

朋友们的反应也在推着我往前。

高梨越来越夸张。

“仓桥,你知道吗?你现在已经是班上唯一能稳定和白石同学进行日常对话的男生了。”

“不要统计这种数据。”

“这是重要情报。”

濑川也加入:

“确实很厉害。白石同学平时不怎么说话吧?”

“她只是话少。”

“但她跟你会说甜点感想。”

“那是料理部反馈。”

“我们给反馈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么认真听?”

“因为你的反馈通常是‘好吃,还要’。”

“那不是很清楚吗?”

非常清楚。

清楚到没有研究价值。

小野寺也半开玩笑地说:

“仓桥同学最近和白石同学关系变好了呢。”

我立刻否认:

“没有。只是料理部反馈。”

小野寺笑了。

“可是白石同学会认真回答你哦。”

这句话让我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回。

因为我也发现了。

白石同学会认真回答我。

不是每次。

不是很多。

也不是亲密。

但她会回答。

她会说“外皮更脆”。

会说“焦糖苦味很好”。

会说“面包皮硬一点比较好”。

会说“软的话会太普通”。

这些话本身很普通。

可从白石同学口中说出来,就变得不普通。

我开始有一种错觉。

也许,我真的走在正确路线。

不是强行靠近。

不是自我感动。

而是慢慢地、自然地、通过料理部这个正当接口,一点一点靠近她。

这已经很接近轻小说里常见的剧情。

最初是偶然。

然后是误会。

接着是共同话题。

之后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小小秘密。

出现这个想法就已经很可怕了。

真是恶心的可怕啊,悠真。

你敢预想如果妹妹看见你此时的表情会说出怎样的话吗?

当然,我很清楚现实不会那么顺利。

轻小说里,自动贩卖机最后一瓶可乐通常会因为某种命运安排落到男主手里。他和女主同时伸手,指尖相碰,周围忽然安静得只剩机器运转声。女主冷淡地说“你要喝就拿去”。男主慌张否认。然后两人因为一瓶可乐开始命运纠缠。

现实里不会这样。

现实里,最后一瓶可乐通常会被前面那个体育社团男生买走。

或者自动贩卖机显示售罄。

或者你钱包里刚好少一点钱。

或者你买下来之后发现自己其实不喜欢可乐。

现实就是这种东西。

不会把最后一瓶可乐留给你。

可如果我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机器里真的只剩一瓶可乐。

而旁边刚好站着白石同学。

那我要怎么说服自己,这不是某种展开?

不。

更准确地说。

虽然那瓶可乐不会落到我手里。

虽然我知道自己不可能那么幸运。

虽然我明白人生不是轻小说。

顺带一提,我不是很爱喝可乐。

可是眼前的自动贩卖机里,的确只有一瓶可乐。

这太可怕了。

这真的不是错觉吗?

招新最后的自由试作品,是三桥琴音学姐做的“春季限定小份甜点拼盘”。

名字很正常。

内容也意外正常。

一小块樱花奶冻,一小口焦糖布丁,一片草莓,一小块抹茶磅蛋糕。

摆在透明小杯里,看起来甚至有点漂亮。

三桥凉太看着成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姐姐,你这次居然没有加入奇怪元素。”

“凉太。”

三桥学姐微笑。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人?”

“料理界的随机事件。”

“今天你负责洗所有小杯。”

“为什么!”

“因为随机事件发生了。”

三桥凉太失败得很彻底。

我看着那些甜点杯。

春季限定。

Lunaire 的宣传海报。

白石同学口袋里的粉色宣传券。

教室里女生们讨论的草莓焦糖布丁芭菲。

那些东西又被串起来了。

我原本已经放弃去买甜点。

但现在,甜点自己出现在了料理部。

而且不是我准备的。

不是我买的。

不是我私下行动。

是料理部招新试作品。

公共任务。

正当理由。

安全接口。

我站在料理台前,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发冷。

这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我怀疑有人在我面前铺路。

不。

别想太多。

这只是社团招新最后的试作品。甜点拼盘适合宣传。春季限定也很普通。没有任何命运安排。

没有。

我没有。

放学前,我把甜点杯带回教室。

班里再次热闹起来。

小野寺她们尤其开心。

“好可爱!”

“这个真的有店里卖的感觉。”

“料理部也太认真了吧。”

“仓桥同学,你们料理部招新人气一定很高。”

“希望如此。”

我笑着回答。

然后,走向白石同学。

这一次,我感觉手里的托盘比平时更重。

因为我知道。

这个甜点杯和之前不一样。

咖喱可乐饼可以说是料理部特色。布丁可以说是普通甜点。奶油可乐饼可以说是试作品。咖喱面包可以说是招新宣传。

可春季限定甜点拼盘。

这太接近那天的话题了。

太接近她离开教室的原因。

太接近她口袋里那张宣传券。

太接近我差点去买的东西。

我站在她桌旁。

“白石同学。”

她抬起头。

“嗯。”

“今天是料理部招新最后一天的试作品。”

我把透明小杯递过去。

“春季限定甜点拼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白石同学看着那个小杯。

她的视线落在草莓上。

又落在樱花奶冻上。

最后停在焦糖布丁上。

这一次,她停得比前几次都久。

教室里的声音被我抛到很远的地方。

我手心有点出汗。

她会拒绝吗?

如果拒绝,那也很正常。

我应该说“没关系”,然后退开。

如果收下,也只是料理部反馈。

只是这样。

白石同学伸出手。

“谢谢。”

她接过甜点杯。

“我会尝尝。”

这句话很普通。

非常普通。

可是她说的是:

我会尝尝。

不是“那我收下了”。

不是“谢谢”。

不是“很好吃”。

是“我会尝尝”。

我的心脏被自动贩卖机里的饮料结结实实砸了一下。

咚。

很轻。

但很清楚。

“嗯。”

我说。

“麻烦你了。”

我退回座位。

这次没有立刻被高梨抓住调侃。

因为高梨正在吃甜点杯,表情严肃得已经进入评审模式。

濑川则在问“这个能不能再来一个”。

小野寺她们正在讨论樱花奶冻的颜色。

我坐下后,尽量不去看白石同学。

但我知道她在吃。

我知道她打开了小勺。

知道她先碰了樱花奶冻。

知道她动作很慢。

知道她吃完一口后停顿了一下。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没有办法不知道。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糟糕。

可这是真的。

有些东西一旦进入视野,哪怕你移开眼睛,也会留在意识里。

放学后,白石同学没有立刻把杯子还给我。

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那个空杯。

我收拾书包时,听见她的声音。

“仓桥同学。”

我抬头。

“嗯?”

她把洗干净的小杯递给我。

“谢谢。”

“嗯。怎么样?”

这句话问出口后,我立刻后悔。

太快了。

太急了。

应该等她自己说。

可是已经说出口。

撤不回来。

白石同学看着我。

她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里,我几乎以为她又会说出先前那句:

“很好吃。”

然后结束。

但她说:

“焦糖布丁最好。”

我愣住。

她继续说:

“奶冻的口感很好,可是香味有点……淡。”

她说到“香味”时,停了一下。

非常细微。

然后改口:

“我是说,感觉可以更明显一点。”

我握着小杯。

“我会转告三桥学姐。”

“还有。”

她看着杯子。

“草莓如果切小一点,和布丁一起吃可能更好。”

这已经不是普通反馈了。

这是建议。

具体到做法的建议。

我感觉自己就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屏幕上亮着:

可乐,剩下一瓶。

最后一瓶。

就在眼前。

“谢谢。”

我说。

“这个反馈很有用。”

白石同学轻轻点头。

“嗯。”

她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

我站在原地。

手里的小杯很轻。

轻得根本承载不了这么大的东西。

高梨终于凑过来。

“仓桥。”

“干嘛?”

“你刚才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白石同学给你料理建议了。”

“那是给料理部。”

“对对对,给料理部。”

高梨用一种非常敷衍的语气说。

三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仓桥。”

“你们两个今天是轮流来吗?”

“我刚才听见了。”

“你们到底为什么都能刚好出现?”

“这是剧情需要。”

“闭嘴。”

三桥笑得像已经提前偷看完下一卷预告。

“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已经进入‘我以为只是社团反馈但其实关系正在推进’阶段了。”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

三桥看着我。

高梨也看着我。

我想继续否认。

可手里的小杯还在。

白石同学刚才的话还在。

焦糖布丁最好。

奶冻口感很好。

香味可以更明显。

草莓切小一点会更好。

这些话成了小小的证据。

证明我没有完全看错。

证明她真的懂食物。

证明她真的会认真吃。

证明她不是大家以为的那种对饮食毫无兴趣的清冷美少女。

证明我看见的那部分,也许是真的。

这一刻,我心里某个原本被凛音压下去的东西,又悄悄抬起头。

我知道这样很危险。

知道这可能是错觉。

知道人类最擅长把自己想看的东西当成命运安排。

可是。

如果一个人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明知道最后一瓶可乐不会属于自己。

明知道人生不是轻小说。

明知道伸手之前就该停下。

但那瓶可乐确实在那里。

亮着灯。

冷气沿着玻璃渗出来。

只要投入硬币,它就会落下。

你要怎么说服自己,不去伸手?

我看着手里的空杯。

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完全就是轻小说剧本吧。

不。

不能这么想。

这种想法太可怕了。

可是,眼前的自动贩卖机里,的确只有一瓶可乐。

这真的不是错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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